搭在桌上的指尖微动,梁晏成慌忙捞起圆珠笔抓手里,按捺碰触那双眼睛的想法,‘嗯’了声,埋头复盘错题。
自从互通心意后,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朋友界线。他们的学业处在关键期,任何越界的行为,都有可能扰乱心神,给对方造成负担。纵使是微乎其微的影响,他也不愿冯乐言受到波及。
放学时下起毛毛细雨,冯乐言抬起手探出廊下,冰凉的雨丝砸落掌心,嘟囔道:“放学才来下雨。”说罢,垂下脸准备走去车棚。
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梁晏成的声音随之钻进耳朵:“大懒虫,看见天气好就不愿意带伞。”
“啧,不过是毛毛雨。”冯乐言完全不放在眼里,瞥见他肩头的书包带子湿了一片,连忙挨近些,关怀道:“你的小身板别淋感冒了。”
梁晏成悄无声息地曲起两指,往光洁的脑门上轻轻一敲。
“呀!”冯乐言捂住额头低呼一声,诧异地仰起脸瞪他:“你居然搞偷袭!”
说罢,举高手要还回去。
“你打不着。”梁晏成眼里漾开笑意,一把握住近在眼前的手腕,连同伞柄塞进她手里。扭头冲进雨幕里,迅疾地往车棚跑去。
伞下的脸蛋通红,冯乐言急促地喊了声:“喂!”
微风吹起的衣角眨眼间消失在校门口,冯乐言握紧伞柄,那里仍有属于他的余温。
——
翌日,早读前的课室喧闹不断。梁晏成瞧见她已端坐在位置上,诧异道:“你今天闹钟坏了?”
“我的闹钟仍然健全。”冯乐言打量他红润的脸色,放下心念书。
梁晏成瞥见桌洞里折叠整齐的雨伞,以及旁边的牛奶。顿时心生欢喜,眉眼弯弯地拿出牛奶,盯着便利贴上的肥鸡腿看了又看,不解道:“这只鸡腿是什么意思?”
冯乐言眼含羞恼,关心反倒成了献丑,咬牙道:“那是强劲的臂弯!”祝福他拥有健康的体魄,别被雨淋感冒。
梁晏成粲然一笑,戳进吸管,乐滋滋地喝一口牛奶,意气风发地开口:“下午体育课,你去篮球场仔细瞧瞧。”
冯乐言故作嫌弃地‘啧啧’两声,视线扫过肌肉线条匀称的小臂,隐隐浮现的青筋脉络蓄满力量感,昨晚在伞下,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一周一节的体育课,正当全班人准备下楼放松时,英语老师如期而至,喊道:“哎哎,借体育课做一份前年的真题。”
“啊!又借!”
班上顿时一片哀嚎,冯乐言翻开笔记本,清清楚楚地念道:“207年10月18日下午三点半,英语老师借用高三(1)班下午第二节 体育课,承诺……”
她仿佛那宣读圣旨的太监,扯起嗓子絮絮叨叨地念个没完。
彭家豪大声附和:“老师!这都快高考了,你之前借走的体育课还会还不!”
“我们想上体育课!”
此话激起千层浪,其他同学欢快喊道:“体育课!体育课!体育课!”
英语老师扯了扯嘴角,愤愤地挽起双臂看着全班人。
起哄声渐渐削弱下去,所有人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英语老师等班里彻底安静下来,指尖虚空点了点冯乐言,哭笑不得地开口:“好你个冯乐言,还记在本子上了!”
冯乐言笑得一脸无辜,手里的笔记本早已转移给梁晏成,防止老师没收证据。
英语老师一掌拍在厚厚的卷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噗’,左手摆了摆,说:“都上体育课去!”
全班顿时愣住,连冯乐言也呆呆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借走的体育课真能还回来。
下一秒,班里的欢呼声差点掀开天花板。男生们抱着篮球一马当先冲出教室:“去打球!”
“快走!”
“欧耶!真有体育课上!”
课室顿时空了大半,英语老师看着仍留在座位写卷子的几位学生,厉声道:“不准在班里写作业!全都去操场上体育课!”
冯乐言早已跑到操场,刚坐去树下准备假寐。英语老师戴着扩音器下来,掏出一条红领巾,喊道:“班长去篮球场喊男生回来,大家围成圈,我们唱歌玩丢手绢。”
冯乐言失笑,没想到英语老师居然还有后招。
一会儿,全班人在足球场上围坐成圈。
英语老师站在圆圈内,笑盈盈道:“听好了啊,歌由你们来唱,什么时候停止听我口令,输了的同学得表演个才艺。”说着,起了个头:“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预备唱!”
有人笑嘻嘻地扬声:“老师,你选的歌有点低龄啊!”
“嘘!赶紧唱!”
足球场上漂荡着浑厚的《蜗牛与黄鹂鸟》,体育委员作为第一棒,抓住红领巾绕着圆圈外围跑起来。
冯乐言欢快地拍着手掌唱歌,目光紧紧追着他移动。
“停!”
彭家豪一把捞起地上的红领巾,追着体育委员跑去。
这一刻,高三的压力一丢而空,所有人兴高采烈地放声呐喊:“彭家豪跑快点!”
——
第二天早读,英语老师踏上讲台,得意地扬眉:“冯乐言,你手里的把柄可以一笔勾销了吧?”
全班笑趴在桌子上:“哈哈哈!”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脸上,冯乐言笑得明媚如春。跑操时仿佛打了鸡血,莫名地瞥了眼跑到身旁的梁晏成,呼一口气,提速抛下他往前跑去。
梁晏成脚步一顿,再次提速追到她身边。混乱的人群里,两人眼神轻轻交汇,又欲盖弥彰地飞快避开。藏匿在喧嚣下的心潮暗流涌动,他故作镇定地跟上她的节奏。
冯乐言纳闷,这人平时混在班里慢跑,从不会超前。扭头看他优哉游哉的样子,难不成是在和她较劲?顿时恍然,眼里瞬间燃起斗志。憋足劲,一口气甩脱他冲到终点线。
梁晏成傻眼,看着马尾辫一甩一甩地离开跑道,郁闷地回到课室,一屁股坐下埋头吃早餐。
冯乐言咽下一口包子,得意洋洋道:“你这家伙还想赢我,再练500年吧!”
梁晏成深受内伤,嘀咕:“我迟早被你气死。”
“你说什么?”
梁晏成一口老血憋在心里,扯起嘴角:“我说今天天气好,正合适晒‘番薯’。”
“是番薯,还是吃的番薯?”冯乐言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乐不可支地抖起肩膀。
梁晏成眸光带笑流转,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开口:“是番薯。”
冯乐言点着头说:“小狗小猫都挺爱晒太阳的。”
梁晏成笑而不语,似乎想到什么,抽出物理卷子说:“这里有道题出得有些刁钻,你做出来了吗?”
冯乐言捏着包子凑近,盯着压轴题认真思索一会,念道:“仅改变bc段的半径,根据出题者的角度反推,改变这个条件会……水平方向的共速速度是定值,乙到达最高点的时候也只有水平方向的速度,初动能——”
“等等,”梁晏成温和打断她的话,点着示例图说:“你看甲的受力面……”
前面的男同学也参与进来,扭头说:“出题老师肯定不是这样想的,压力最大值……”
三人各执己见,讨论得不可开交。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依然没有得出结果。
冯乐言只好鸣金收兵,眼巴巴地看着徐有志走上讲台。
徐有志腋下夹着试卷,边走边看向后排,说:“我都不想说你们那几个男同学,上课的时候,坐姿能不能端正一点?歪得跟黄赤交角一样。”
话音刚落,懒洋洋地斜靠在桌上的几个男生立马挺直腰杆。
徐有志往幕布前一坐,摊开试卷放在投影下开始评讲,点着选择题说:“第二排来开火车,报答案。”
黄颖如立马站起,清脆有力地答道:“A!”
徐有志点头,默不作声地让下一个接着报。
除非报答案的同学答错了,简单的题目不会再细讲。冯乐言连听6题答案,在试卷上一直打勾。
每一题都让学生先分析解答,徐有志再补充,有条不紊地讲到最后的压轴题。
冯乐言越发认真,只等老师印证自己的想法。
徐有志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后定在后排,说:“梁晏成,你上来做这题。”
冯乐言眼里闪过戏谑,无声地发出一句‘哦’。
梁晏成一脸淡然,在她充满兴味的视线里缓步走上讲台。遵循内心的想法,一气呵成地写下运算过程。
冯乐言诧异地看着黑板,上面写的是她刚才说的思路。
白衣少年的背影透着沉稳,写下最后运算得数。指尖的粉笔随手往粉笔盒一抛,从容地走下讲台。
徐有志一直站在课室中央,双臂交叉挽在胸前看他写下答案,忽然扭头问:“冯乐言,他写对了没?”
班上昏昏欲睡的同学乍然惊醒,爆发出热烈的起哄声:“喔~”
“哦吼!”
有人嘟圆嘴巴,模仿猿猴发出怪叫:“哦嘻哦嘻~”
闹哄哄的课堂里,冯乐言毫不退缩地昂起下巴,直直望向朝她走来的少年。眼眸亮如星光,肯定道:“写对了。”
——
几天后,彭家豪畅快地解决生理需求,余光瞥见咧开的嘴角。浑身抖了个激灵,连忙提起裤子匆匆离开男厕。这人太变态了,对着小便池居然也能笑得春情荡漾。
梁晏成洗干净手出去,肩膀忽然压下一条沉重的手臂。
彭家豪寻思应该是临近高考,压力把人逼疯了。揽着人缓步迈上台阶,关心道:“兄弟,最近睡得好吗?”
梁晏成双手插兜,淡声道:“我脸上写着‘缺觉’两个字?”
彭家豪不禁端详起面冠如玉的脸庞,越看越妒忌。摸了摸额头上的青春痘,收回手嘟囔:“还不如关心我自己。”
傍晚的校园上空飘荡着歌声,梁晏成没听清他说什么。忽然旋身快步往楼下走,说:“你先回课室!”
彭家豪骤然失去支撑,差点摔个狗吃屎。连忙攀住扶手平衡身体,纳闷地看着他喊道:“快上晚读了,你去哪?”
梁晏成头也不回,一下子消失在楼梯口。她已经迈出第一步,他会义无反顾地走完剩下的99步。
冯乐言踩着点上学,和他在一楼迎面相逢。掏出纸巾递过去,不解道:“你这个点刚跑完步?”
梁晏成含糊地‘嗯’了声,默默擦干净脸上的汗珠。一同沉默走上二楼,他冷不丁地开口:“你明天下午能不能留在学校?”
冯乐言回头看他:“做什么?”
“我……”梁晏成眼里闪过慌乱,移开视线,着急忙慌地寻找借口:“我想请你吃煲仔饭。”
“煲仔饭就免啦,我阿嫲说这阵子少吃外面的东西。”冯乐言本人是无所谓的,但为了让老人家宽心,她也就乖乖照做了。踏进课室放下书包,说:“碰巧我和蔡永佳约好了明天吃饭堂,你的煲仔饭先留着。”
梁晏成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在语文课代表追杀过来前,抽出语文书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