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洢没什么力气地嗯着。
一出病房,时韵就哭了。她蹲在地上,抬手捂着脸。从听到言澈喊那一声开始就诞生的恐惧终于在这眼泪里汹涌。
苏映安站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住了来往行人的好奇目光。
等时韵好些了,他才给她拿纸,又给她系鞋带。
女人的脚上,一白一红两只鞋,各不搭调。
苏信文和成沐英赶过来,苏未也在。
“怎么样怎么样?”
苏映安把妻子扶住,对爸妈说:“急性肠胃炎,先住院观察一天。”
苏信文一颗老心脏终于平缓下来,但也没缓到哪里去:“怎么会突然这样?”
苏映安说:“喝多了酸奶。”
苏信文和成沐英心里咯噔一下,成沐英的眼睛一下红了:“都怪我。”
她说:“我不该给十一喝酸奶的。”
苏信文拉住她:“怪你做什么?是我非要给她喝的。”
苏映安听得有点不懂中文了。
“爸,妈,你们也给小洢喝了酸奶?”
成沐英:“是啊,就吃饭之前。”
时韵:“……”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小女儿饭前一见到她下楼就那么黏糊了。
苏未疚心疾首:“我也给她喝了一瓶。”
时韵:“…………”
把酸奶迷局的流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以后,看着面前这一个个低头认错的人,时韵真是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了。
家里这几人也全都是后怕。
时韵走进病房,想找这弃约不顾的小不点算账。
时洢一见到她就软乎乎地喊:“妈妈,我肚肚难受。”
时韵再多的气也没了。
“妈妈在。”时韵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
时洢躲了躲:“臭臭。”
她现在身上都是刚刚呕吐过的酸臭味。
时韵笑着:“妈妈不嫌弃。”
时洢:“为什么?”
时韵:“因为妈妈爱你,宝贝。因为妈妈爱你。”
说完,时韵又要亲她。怎么能忍住不亲呢?她低下头去,接来的却是时洢的掌心。时洢别过头,那意思很明显。她嫌弃她自己的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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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十一不会出事哒,她的身体是太奶严选!!
姨姨们不要担心!
也爱你们哦-v-
第27章
凌晨三点半, 在止吐针和吊水瓶的双重作用下,时洢终于没有那么難受了。涨得通红的臉恢复了許多,她安静地睡着, 闭上眼的时候还要抓着时韻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了,现在的她格外粘自己的妈妈。
一家老小全都围在病房里,陪她折腾一晚上,等她好眠以后, 大家才真正把心落到了实处。
“对不起啊小韻。”怕吵醒刚睡着的小孙女, 成沐英小声地说, “我们不该给十一喝那两瓶酸奶的。”
蘇信文点点头:“都怪我们。”
时聿:“我也不该。”
蘇未:“哎,我也是啊。”
言澈靠着病房的角落站着,低垂着头,两手藏在背后。过了这么久, 他的手还是会隐隐发抖。妹妹忽然在他面前呕吐,白了小臉, 言澈的腦海里还在回闪这些画面。
蘇映安想说点什么, 又不好说什么, 看着时韻。
时韻瞧着自己被女儿紧紧抓住的食指。
她的掌心仿佛有一个吸盘,只要时韵挪动自己的食指, 时洢的掌心就会本能地将她的指节抓紧。这种感覺很奇妙, 总让时韵回忆起时洢刚出生的时候, 她躺在nicu的透明病床上。
别的孩子出生以后都能在妈妈的怀抱里哭闹, 她却不行,刚从肚子里出来又上了手术台, 再接着,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无菌舱里。
等她状态稳定許多,负责她的醫生打开了无菌舱的小孔。
那是时韵生产以后第一次摸到自己的女儿。
她是个醫生, 她当然懂得生育带来的激素影响,她也会时刻反省,爱孩子究竟是她的动物本能在作祟,还是她自发的行为。
指尖碰到那皱巴巴却温暖的小手,被紧紧抓住的瞬间,时韵决定抛弃所有理智。
是她做了决定把这个孩子带来的,不顾孩子的意愿,自以为是地将她迎接到这个世界。在她有能力独立面对这个世界之前,时韵心甘情愿保护她,陪伴她。
这几年经历的事太过,失去又得到,时韵承认,刚刚发现时洢身体不适,在房间听到言澈的那一声喊,她的腦海里的确有了不好的联想。
某种极为恐惧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腦海。
但事实证明,这的确只是一个普通的急性肠胃炎。醫生还说,时洢的身体挺抗造,简直有个铁胃。别的小朋友两三瓶酸奶都要不行了,她居然一天能干这么多瓶。
“妈妈不用太担心。”医生说,“小孩子生病是正常的,你们送来的也很及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你是医生吧?我刚刚听你介绍病情挺麻利的,那你也应该知道,她的情况真的还好。”
无数的事实摆在时韵的面前,但她的腦海里还是存在着那一份恐惧。
再次失去女儿的恐惧。
她意识到,现在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她脑海里的某根弦就会被一下拉紧。
只是眼下,指尖传递来的温度真切。十指连心,时韵感覺自己也正触碰着女儿鲜活跳动的心脏。这种瞬间,轻轻抚平了时韵浓重的焦虑。至少抚平了表面。
“不用跟我道歉。”时韵说,“你们没对我做错什么。”
成沐英有些不知所措,推推老头,让他开口。
蘇未试探着问:“妈,你说气话呢?”
时韵平静地说:“酸奶喝多了身体不舒服的是小洢,现在躺在床上吊着水的是小洢,你们跟我道歉做什么?”
忍了一晚上,时韵有句话还是没忍住。
“她才三岁,你们也三岁嗎?”
苏未咬紧唇,转头走了。她脚步冲冲,苏映安还以为她要摔门而去呢,哪晓得她是雷声大雨点小,开门的时候怕吵醒妹妹,轻手软脚的,半点声音没有。
时聿低着头,镜框滑到鼻梁。
成沐英连连唉了两声,被时韵講得更加自责了。苏信文也没好哪里去,搂着捶胸顿足的发妻,对时韵:“小韵,我们下次会注意的。”
等他们二人搀扶着离开了,苏映安才上前同时韵说:“韵姐,大家也都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
时韵:“我没有生气。”
她看着苏映安的眼睛:“有谁是故意的?你太奶说那小鬼勾错魂是故意的了嗎?”
心里有股邪火在蹿。
“苏映安,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你女儿,你是不是有点太冷静了?”
苏映安紧了紧掌心。
“你现在有点激动。”他说,“我先出去。”
“你们也出去吧。”时韵对两个儿子说,“不早了,回去休息。”
屋子里只留下了时韵和时洢。
苏映安站在门口,头往后仰抵靠在墙壁上,对着天花板闭上眼长吁一口气。
他冷静嗎?他只是看见时韵掉了眼泪,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必须有人负责冷静。他理解时韵的心情,也理解的她的情绪,但也知道,以她的性格,现在这种时候要是脱口而出什么严重的话语,后面又会后悔不已。
抬手捂住眼睛,苏映安湿了一点掌心。
咯吱——
过了好一会,门轻轻被推开。
苏映安接了一杯温热的水,递到时韵面前。
“天凉,喝点。”
时韵不想接。
苏映安:“你想小洢明天醒来发现自己妈妈也生病了?”
时韵的软肋被戳,抿抿唇,接过水杯。苏映安又把毛毯拿出来,披在她的身上。这些東西,都是宋河刚刚开车回去取的。
“韵姐,我知道你不好受。今天这件事,没人心里好受。”
时韵捧着杯子,低眉不语。
苏映安继续说。
“我也有责任。我就该陪时洢待在那看洗衣机的,下午刚回到家,应该先说清楚时洢这一天吃了什么。要是都说明白了,也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咱家人多,要是信息不互通,就容易这样。你往好处想,早点发现这个问题,也可以早点解决,对不对?”
酸奶这事就跟卡了bug一样,估计在时洢眼底,那就跟npc一直在刷新似的。
“等洢宝醒了,你也别怪她。这个岁数的孩子哪有能守得住嘴的?更何况是她。”
时韵忍不住接了一句:“我当然不会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