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没有陆屿琛在,时洢觉得午饭都没有那么香了。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我那天过生日还给你留了蛋糕呢,本来想留切的那个蛋糕,但是再不吃就放坏了,所以我前两天吃掉了。不过你放心,我给你留了零食蛋糕!”
讲完一大堆,时洢的问题又绕回了原点。
“琛琛,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时洢对生和死的概念没有那么清晰,毕竟她總能跟已经离开的家人见面。但是她知道生病和没生病的区别,一生病人就要到医院里,时洢不喜欢这样。
陆屿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他虽然年纪很小很小,但他知道妈妈最近几天總是在哭,背着他哭,在他面前还是很多笑容,可是眼睛红红的。
爸爸总会搂着妈妈的肩膀,或者紧握着她的手。
他也听得懂医生们讲话,知道那些对话里的讨论和争执代表什么。
能好起来吗?
陆屿琛没有信心。
“你怎么不讲话。”时洢不高兴,生了一秒钟的气又担心地说,“是不是不舒服啦?”
陆屿琛苍白着小脸,晃晃脑袋。
时洢说:“你不知道呢,这次我过生日你没来,我和希希他们玩了好多东西,我们还去爬了山!太阳金灿灿的!等你好了,我们也去爬山!”
“还有哦,我下次过生日,你一定要来!不准再感冒了!”
陆屿琛眨了眨眼。
他这段时间中文突飞猛进,已经会一些比较高深的词语了。
比如。
“一一,你好霸道。”
时洢叉着腰:“那你要不要好起来!”
陆屿琛认真地点点头:“要。”
她讲的那些未来,他都想要。
他不想再继续待在医院,想回幼儿园,想和好朋友们一起上课,一起玩。虽然一一很霸道,但陆屿琛觉得,她这样也很好玩很可爱。
陆妤希有的时候凶巴巴的,不过她最会护短了,每次在幼儿园里有小朋友想和他们争玩具,陆妤希总是第一个出头的。
给陆妤希当弟弟当久了,陆屿琛一直都想要个妹妹,他觉得一一就很适合当他的妹妹。
单钰琪不太爱说话,但每周都会带妈妈做的好吃的来学校。
还有田天望,他真的很吵,但他总是很搞笑。
他的朋友都在等着他,陆屿琛当然想好起来。
只是……
“琛琛会好起来的。”苏映安轻抚上女儿的肩头,“别忘了,妈妈可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魔法师。”
魔法师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老徐指着投影上的CT图,眉头紧锁:“肺部感染太重,组织水肿厉害。时韵,你也看到了,如果想给他一个完美的心脏,做瓣膜保留手术,耗时至少要四个小时。以他现在的状态,很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老徐顿了顿,叹了口气:“我的建议是,放弃保瓣,直接做跨瓣补片。虽然以后会有反流,成年后还需要二次手术,但至少今晚能有机会保住命。”
陆然在一旁听得脸色苍白。
这么几年了,她钻研这个病症都快把自己钻研成半个专家了。
徐主任说的这些专业术语,陆然都懂。
她小声地抽泣起来。
陆然贪心地希望琛琛以后可以和其他小孩子一样,能跑能跳,但她又知道,现在不是贪心的时候。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琛琛能够好好活下来就行。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时韵沉默地看着那张片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老徐,如果是以前,”时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也许会同意你的方案。保命第一。”
她转过头,看向正在抹眼泪的陆然。
时韵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也想到了现在的小洢。
如果有得选,没有一个家长不想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
小洢一定也会很想自己的好朋友可以完完全全地健康起来。
时韵说:“老徐,琛琛还这么小。我认为,如果能保留瓣膜,就尽量保留。”
老徐苦笑:“我当然知道。可是这需要极快的手速和极精细的缝合,我一个人……怕是来不及。”
“那就两个人。”
时韵抬起头,目光清亮。
“我不是还在这吗?”
老徐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上一股热意:“你要参与?”
时韵:“如果你愿意的话。”
老徐把手里的笔一丢:“师妹!你这话说的!”
当年他们师兄妹是导师门下最得意的两把刀,被称为“心外双子星”。
两年前,听说时韵不继续在儿科工作了,老徐还很叹惋。
前些日子,得知她回国,老徐还问过她,愿不愿意回儿科来,正好他们这里也需要人手。
时韵说:“再等等吧,我还没考虑好。”
老徐以为她会就此放下手术刀。
没想到……
老徐:“你来的话,这事就成了一大半了!这台手术,前半段我来,最核心的瓣膜成形,你来接手。我们把时间压缩到三个小时以内,咬咬牙,把这小子的未来拼出来!”
当然,这件事的最终决定权在陆屿琛的爸爸妈妈手里。
老徐说:“这是我们目前能拿出来的最佳方案,陆女士,你可以考虑一下,但最好在今天晚上之前定下来。”
“做。”陆然攥紧拳,那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站起来,朝着两位医生弯腰,“徐医生,时医生,麻烦你们,帮帮琛琛。”
“我们会尽全力。”时韵郑重地点头。
老徐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沉吟片刻后,做出了最终决定:“今晚先给孩子上泵,控制住心衰和肺水肿,把身体指征调到最佳状态。手术定在明天早上八点,第一台。我们养精蓄锐,一定要在他身体条件最好的时候动刀。”
“好。”陆然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这是为了儿子好,重重地点了点头,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
“琛琛要去哪?”时洢不懂,看见有护士进来要把陆屿琛推走。
陆然给她解释:“小洢,琛琛要先去做检查啦,谢谢你今天来陪他。他要很晚才会回来,你先回家好不好?”
“那我可以明天再来看琛琛吗?”时洢问。
陆然讲不出口。
时洢问陆屿琛:“琛琛,我明天放学还能再来看你吗?”
陆屿琛说:“好。”
时洢笑了:“那我先走了哦!对了,你还是早点把手表找回来吧!”
她想跟琛琛说话呢!
时韵正准备开口,苏映安已经懂了,拉着女儿:“我先送她回去。”
时韵怔了下,说:“嗯。”
时韵没走,老徐连夜去办备案,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张盖了红章的单子递给时韵。
老徐:“这是医务科的备案表,也就是走个过场。我知道你最烦这些行政流程,我都替你跑完了,你签个字就行。”
“辛苦。”时韵说。
“还在看片子?”老徐对着灯箱坐下。
“嗯,瓣膜的粘连比我想象的要严重,”时韵靠着办公桌站着,随手拿过一张草稿纸,“老徐,如果这里切开的角度调整五度,是不是能多保留一点自体组织?”
老徐惊诧:“五度?你知道那个位置血管有多脆吗?一旦出血……”
“用7-0的滑线缝,我可以做到。”时韵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她在纸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解剖示意图,笔触凌厉,“只要前半段你的游离速度够快,给我留出二十分钟,我就能搞定这个角。”
她在战区的时候,二十分钟够她救几条命了。
苏映安安顿好女儿赶回来,手里捏着两罐温热的咖啡,还有一袋面包。他特意从楼下便利店买的。
他走到老徐的办公室门口,正准备敲门,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有多久没见过时韵这样了呢?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发丝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正指着模型的一处血管,神情专注,跟老徐讨论明天的手术细节。
苏映安抬起的手收了回去。
从护士台要了一张便签,写了几句话,苏映安把咖啡和面包挂了门口。
第二天一早,手术按计划举行。
整整二小时四十八分钟。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
时韵处理完最后的收尾工作,走向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