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舆论的力量从来不容小觑,而婚纱照这三个字,太过高调,也太过暧昧,仿佛在无声宣告着两人之间某种更进一步的关系。
金色音乐大礼堂内,穹顶垂落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四下里金碧流转,奢华如梦境。
姜书屿独自坐在化妆间里,对镜整理妆发,梁栩已在会场前端应付媒体,而她还需要片刻静置。
镜中人妆容精致,身上礼服款式却隐隐熟悉。
她望着,一时有些停顿。
仿佛许多年前,也曾做过类似的梦,梦里还是青涩年纪,对白纱与镜头怀揣着稚气的憧憬。
少女时代总是美好的。
七年已过,二十五岁的她早已褪去当初模样,从一心耽于情爱的天真,蜕变成如鹰般清醒而独立的女子,这何尝不是生命的羽化。
“姜老师,该您出场了。”助理推门进来,语气里压不住的紧张。
这场发布会至关重要,自消息公布以来,姜书屿承受的恶评与谩骂几乎没停过。
助理每每翻看,都觉得心惊,即便自己并非靶心,那些汹涌的恶意仍让她愤怒又无力。
她不敢想象,若是姜书屿亲自看见那些字句,该是怎样的心情。
可这场营销,从长远来说,对她有利无害…毕竟,会有更多的人认识姜书屿。
“好。”姜书屿低声应下,起身推门。
她的步伐平稳而清晰,看不出半分忐忑,毕竟这一路走来,明里暗里的风雨,也并非头次经历。
门被打开,姜书屿缓步走入视线,所有目光顷刻凝聚,闪光灯骤然连绵成银白的海。
“来了!姜书屿出来了!”
“请问您这次为什么会答应拍婚纱照?是否代表感情上有新动向?”
“二位究竟是合作营业,还是假戏真做?所谓的不婚主义还是被动摇了吗?”
媒体涌上前,问题急切。
姜书屿神情平静,接过话筒,面对逼问游刃有余,不见丝毫慌乱。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而镇定:“梁栩老师是非常好的合作伙伴,在工作上给予我很多帮助与指导。”
“或许相似的灵魂,总是更容易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闪光灯依旧晃眼,她却连睫毛都未颤动,姿态从容得无可挑剔,意有所指:“所以他值得。”
“那你们有没有因合作生情?据我们所知,梁栩从未对谁如此上心过。”
姜书屿还未开口,身旁的梁栩已含笑接过话头,语气轻松: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我也无法回答,各位还是留点想象空间比较好,如果真的关心我们,不妨多留意我们的新歌。”
...
发布会结束,人群迅速褪去,刚刚还喧闹沸腾的礼堂侧厅,转眼间只剩下近乎真空的寂静。
辉煌的灯火映照着空旷的过道,竟显出几分萧索的凉意。
“姜老师,我等会过来接你?”
“不用,你回车里等吧。”
“好的。”
助理的脚步声渐远,姜书屿拎起沉重的裙摆,布料划过光洁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朝着走廊尽头的私人休息室走去。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还未及推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便猛地从门内袭来。
她被狠狠拽了进去,天旋地转间,后背差点重重撞上冰冷的墙面,一只手臂横亘在腰间,阻断即将袭来的疼痛。
心脏在胸腔里惊悸。
她下意识挣扎。
“阿屿。”
一声低沉沙哑的、浸透了复杂情绪的呼唤,扼住她所有动作。
是徐舟野。
对方的手臂如铁箍,将她禁锢在墙壁与胸膛,狭窄的空间里,滚烫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气息凌乱不稳,甚至能察觉到高大身躯难以自抑的起伏。
他失控了。x
这个认知让姜书屿微微停顿。
拥抱的姿势,似乎充满濒死的绝望与占有。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那片窒息的情绪中,缓缓抬起眼睫。
徐舟野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光线勾勒出棱角分明却紧绷至极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深沉得游刃有余的黑眸,此刻红得骇人,翻涌着近乎破碎的暗潮。
他的嗓音哑得像被砂石反复磨过,每个字都吐得缓慢,沉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之前为我拍的婚纱照,我看到了。”
姜书屿的睫毛无法控制地颤。
记忆闸门被简单的几个字轰然冲开,不是方才发布会前那点轻飘飘的恍惚,而是更为具体、更为汹涌的画面。
多年前少女隐秘的憧憬、独自在镜前穿试的白纱、写下的那些滚烫的字句、还有被暴雨彻底浇熄的、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真心…
那时的她
实在愚蠢。
徐舟野就像残忍的工匠,徒劳地试图捡起满地早已化为齑粉的旧梦,妄图将它复原。
可碎过的东西,即便粘合,裂痕也永在,照出的不过是畸形的倒影。
沉默蔓延,浓稠得可怖。
最终姜书屿开了口,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所以呢。”
“所以…”徐舟野的喉结剧烈滚动,手臂的力道又收紧几分,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别再做这些了。”
他像是用尽全部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阿屿,求你。”
“只要你答应,我什么都可以做,他能给你的…我给得更多。”
“只要你肯回头看我。”
“只要你…能待在我身边。”
他根本无法描述,亲眼看着她与梁栩并肩而立、言笑晏晏,那种噬心刻骨的滋味。
徐舟野通红的眼底,翻腾着近乎绝望的祈求,如溺水濒死之人,渴求抓住眼前最后的浮木。
可惜,姜书屿是被冰封许久的湖面,坚硬平滑,映不出他半分倒影。
她不会心软。
如今,她是感情里的上位者。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姜书屿的嗓音依旧很稳,甚至带着冰冷的困惑,“徐舟野,你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要求我?”
话语清晰,掷地有声,每个字都透着不容转圜的坚决。
十八岁那年毫无保留捧出的炽热真心,早已在狂风暴雨的夜晚摔得粉碎,被泥泞彻底掩埋,连寻回的路径都已被时光覆没。
徐舟野的眼眶瞬间被更深的红意浸透,蒙上难以言喻的疼痛,那是痛到极致却无法流淌的煎熬。
“阿屿…”徐舟野的嗓音低得只剩气音,“别这样。”
哪怕他为她敛去所有锋芒,甚至接受那种不见光的情夫身份,放下一切姿态去挽留,都是徒劳,像伸手捕捞水中的月亮,只能眼睁睁看着光影从指缝间流走。
姜书屿任由他抱着,无动于衷。
她微微仰起脸,看向他那双沉郁的黑眸,声音放得很轻,像融化的雪花:
“你没资格来干涉我的事。”
“更没资格管我。”
“要是你想游戏继续,就必须认命接受这一切。”
“是。”他扯动唇角,尝到明显的涩意,像血腥味在蔓延,“我确实没资格。”
停顿良久。
“…可是我想争取。”
他忽然伸手,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捧住她的脸。
滚烫的唇胡乱落下来,从冰凉的额角,到轻颤的眼皮,再到挺翘小巧的鼻尖,最后,重重覆上她紧抿的唇。
这个吻毫无章法,更像濒临崩溃却紧绷的确认、绝望地标记。
他被她的话刺激得失去理智,像个仅凭本能驱动的躯壳。
短暂的掠夺过后,他的唇移开寸许,抵着她的唇角,喘息,混杂着无尽的痛苦。
“争取?”姜书屿的视线因回忆的氤氲而有些停顿,她低喃,像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没用的。”
“我现在不需要了。”
“不是争取。”他打断她。
“是喜欢。”
“阿屿…我喜欢你。”
“我爱你。”
“我不想失去你。”
多感人的情话。
命运的嘲弄莫过于此。
他们错误的时间里相遇,在不懂珍惜的年纪逢场作戏,他却又在她伤痕累累后清醒。
“徐舟野…”她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