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织心头一酸,虽然气得要命,可更多的是心疼。
“我一回去,家里空荡荡的…连电视机都被他搬去卖了。”陆溪溪泣不成声,“我妈又打我,说是我把他招回来的…让我滚…我不知道能滚到哪儿去。”
云织知道陆溪溪心底最脆弱的那一部分,因为她见多了…
她并不是她无坚不摧的陆姐,所有强硬的那一部分,都是她为了保护自己,装出来的。
“别想了,”她放软声音,轻轻抚过少女泛红的脸颊,“明天我叫我爸一起,去他常赌的地方看看,说不定还能追回来。”
“还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试试看。”
云织看她穿的很单薄,瑟瑟发抖,连忙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裹住她:“很晚了,走吧,去我家。”
陆溪溪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从下往上一捋,看着夜空点点星子:“如果这次能把钱要回来…我发誓,绝不再给那个渣滓一分钱。”
云织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
因为她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保证,可惜,只要那个人渣稍微关心她一点,对她好一点,就心软了,什么都忘了。
如果说,人都有自己的软肋。
陆溪溪的软肋就是极度缺乏的父爱。
她牵着陆溪溪回到车上,沈序臣坐在前排,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并未回头,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陆溪溪本来有点窘迫,不想这件事被其他太多人知道,但好在沈序臣始终沉默,恰如其分地开启了“待机模式”。
回到家里,云织轻声问:“你想自己静一静,还是跟我一起睡?我以前的房间还空着。”
她望了眼沈序臣,他什么都没说,打了个呵欠回自己的房间里,把空间留给她们。
“跟你住。”陆溪溪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云织从衣柜里找出干净衣物递过去,“先去洗个热水澡吧。”
看陆溪溪冻得手脚冰凉、微微发抖的样子,她心疼地推了推她。
陆溪溪洗澡的时候,云骁毅用沈家这边的密码,开了门,看到云织还在客厅晃悠,压低声音:“还不睡!”
“你也没睡啊。”
“我这不是看你们俩大半夜鬼鬼祟祟溜出去,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动静,哪敢睡?”云骁毅小声又迫切地问,“到底干什么去了?”
“爸,你能不能别侦查我们,自己家呢,你跟看守罪犯似的。”
“家里来人了?”云骁毅环扫一圈,立刻观察到了家里细微的变化。
云织知道肯定是瞒不过他,直说道:“溪溪,我把她接回来了。”
“哦,那丫头啊。”他神色稍缓。
“正要跟你说呢,陆溪溪他爸,又把她的钱骗走拿去赌了,明天想请你去把他爸赌博的那个赌场,直接一锅端了,让他没地赌去,我都跟溪溪保证了。”
“说得容易,你当我是蝙蝠侠?说端就端,还不知道他爸是网赌还是线下,就算是线下,要端窝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里面水深着呢,你没跟老子商量夸什么海口。”
“总之,你一定要想办法把溪溪的钱要回来,她赚这个钱赚的特别辛苦!”
“明天…再说吧,我问问她情况,不一定能搞定啊,再说再说…”
“我爸是大英雄嘛,当然什么都搞得定。”云织立刻甜甜地笑起来,撒娇般伸出双手揉了揉云骁毅的脸,给他灌迷魂汤,“没什么是我爸搞不定的事儿。”
“你爸,的确是大英雄。”云骁毅叹了口气,眼神却软了下来,“她还没吃饭吧?我去弄点吃的。”
“谢谢爸!”
……
陆溪溪洗完澡,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看到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炒饭,愣了一下。
“快来吃!”云织连忙朝她招手。
云骁毅端着另一碗小份的炒饭,放到云织面前:“大晚上的就你馋,人家臣臣就不爱吃宵夜。”
“他哪是不爱吃,他是社恐不想出房间,也不想说话。”
云骁毅对陆溪溪温柔地说:“闺女,来吃饭,饿坏了吧,尝尝你云叔的手艺。”
云骁毅一直都是就着云织喊她闺女,但这个称呼,却让陆溪溪眼眶有点红。
她总是忍不住羡慕云织有这样好的父亲。
甚至嫉妒。
太渴望这份温暖,所以每次那个男人说会改过自新,说会回来好好过日子,她都会选择相信。
可她从来没有等到过。
陆溪溪在桌边坐下,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饭里。
云织很少看见陆姐哭。
平日里,陆溪溪总是像男的一样照顾她。
爬山总会先跨过障碍然后伸手扶她、会帮她拧瓶盖、天冷了会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但实际上,没有家人无条件的爱意作为后盾和依托,陆溪溪的内核其实非常不稳定。
这一点,云织和她完全相反。
在需要做选择的大是大非面前,云织永远是最淡定的那一个。
“没事,闺女,明天我陪你去找你爸,我去劝劝他。”
陆溪溪平复了情绪,低头吃着炒饭:“云叔,你劝不了他,我只想把我的钱…要回来,这钱我不能用。”
她和mcn公司签了对赌协议的,如果直播数据不达标,赚的这些钱,都是要还回去的。
如果数据好,她就能拿到翻倍的奖金,这也是今天情绪彻底崩溃的原因。
反正以前每次被父亲骗,都骗习惯了。
这些,她都不敢对云织和云骁毅说。
“云叔,”她抬起泛红的眼睛,“求您一定帮我把钱要回来,这笔钱,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云织急切地拉扯云骁毅:“陆姐赚这些钱特别不容易,爸,你一定要帮她!”
“好,我尽力。”云骁毅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将一碟小咸菜往她们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完早点休息。”
陆溪溪低下头,眼圈又红了,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陆溪溪从后面紧紧抱着云织睡,像个很不安的小朋友。
云织翻了个身,抱着她的头,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陆溪溪闷闷地说,“你刚刚短信说,你还是很喜欢他。”
“你心情不好,就不讨论这些了。”云织耸耸肩,“忽然觉得我这点事儿,也不算什么大事。”
跟她比起来,云织觉得自己已经是很幸福的小孩了。
然而,这一句话,像刀子般、戳到了陆溪溪心底最脆弱敏感的某处…
她立刻坐起身。
黑夜里,云织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她全身僵硬。
“我的不幸,会让你觉得安慰,是吗?”
云织诧异问:“你在讲什么?”
“你和我当朋友,不就是因为,我过得比你惨吗。”
陆溪溪一直藏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借着黑沉沉的夜色,借着…这股情绪。
藏了这么久的内心黑暗面,那些暗地里疯狂滋长的嫉妒情绪。
终于,藏不住了。
“小飞机,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高中那会儿,我最喜欢去你家玩,喜欢你和爸爸说话,我像个卑劣的小偷,企图偷走属于你的幸福。”
她语速又急又快,控诉她的幸福,“不然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你做朋友,你又笨又呆,总是天真地以为这个世界一切美好,像个傻白甜小公主。”
云织拧起了眉头:“陆溪溪,你爸伤害你,你就要无差别伤害其他人吗?我是在关心你,既然你觉得多余,那就算了。”
“看到我这么惨,你心里其实很庆幸吧?”陆溪溪自嘲地笑了,“何必在这里假惺惺地安慰我?你心里说不定在偷笑呢,至少,你不是最惨的那一个。”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云织胸口起伏,比以往任何一次吵架,都更生气,“我从来不会因为你的不幸,感到幸福。你说是你自己吧陆溪溪。看到二班那个跟你争校花之位的女生没考上理想的大学,你不是暗爽了好几个月吗,你自己怀着这样的心思,就觉得全世界都和你一样!”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陆溪溪冲她怒喊,“这就是人性,云织!每个人都会嫉妒,都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
“我不是!我真心希望身边每个人都过得好,尤其是你!”
“你看,你永远美好得像童话世界里的小公主,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我的难堪,衬托我的丑陋,我的恶毒!”
云织真的要被她气死了,气得乳腺都胀痛了。
玛德,想打人。
又不太敢,她打不赢陆溪溪…
“我好心请你来家里,请你来骂我一顿是吧,那你走啊。”
陆溪溪也很有骨气,起身就要走。
然而,云织又恨自己狠不下这个心,大晚上地把她赶出去受冷受冻:“算了,你自己呆着吧,我走。”
说完,小姑娘转身跑出了房间。
身上只穿了一件很单薄的睡衣,一出门就感觉到冷了。
揉了揉泛酸的眼睛,想去找老爸哭诉,但又不想打扰他和周阿姨…
赌气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抱住了抱枕。
身边的朋友怎么一个比一个脾气差,难道就没有正常人了吗?
她暗下决心,这次绝对不要再理陆溪溪了。
就在这时,一束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云织眯起眼,抬头,看见沈序臣斜倚在门框边,双臂懒懒地环在胸前,似笑非笑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