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风见她神情恍惚,又想起自己当年在院子把院子里挖了个遍也没找到酒的心情,颇为感同身受,抱着今天就算挖到地幔也要继续挖的决心,狠狠一铁锹砸进地里。
只听“叮当”一声脆响,时妍和阮长风同时惊叫出声:“真的还在啊!”
第542章 心肝【下】(58) 我用这坛酒,换你……
换成小铲子在坛子边缘继续挖掘, 阮长风才发现这个酒坛子当真比记忆中大许多,也不知道之前到底是怎么错过的。
当年贴的红字早已经朽烂,但泥封看起来挺完整的, 时妍从他手里接过酒坛子, 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没抱住。
“长风, 这个坛子埋在土里是不是长大了?”
“我也觉得有一点, 而且感觉变重了,”阮长风异想天开:“不会真的变成一坛子黄金了吧?”
时妍挑眉,急忙划开泥封,在漫长的时间沉淀中, 酒香满溢,阮长风抚掌大笑:“好酒!好东西!”
“就是可惜, ”时妍笑道:“放这么久, 已经不能喝了。”
“怎么就不能喝了呢,”阮长风顿时急了,从坑底爬上来:“晚上稍微喝一点点嘛,这么有纪念意义。”
“小心细菌超标啊,”时妍正色道:“大过年的,这种风险还是不要冒了。”
阮长风没说什么, 默默把坑重新填上了。
时妍闻着坛子里格外清冽的酒香, 也觉得蛮遗憾的,不过这辈子遗憾的事情不少,浪费一坛酒不知好坏的酒, 根本不算什么。
把坑填好了之后,衣服也弄脏了,阮长风抖了抖头发上的泥土, 准备去洗澡。
“头发要不要剪?”
“刚才出门的时候找了一圈,理发店关门了。”阮长风惆怅地拢了拢已经开始遮眼睛的额发:“还是先不剪了吧。”
时妍回屋找了把剪刀:“我帮你简单修一修吧。”
阮长风这时候突然有点怂了:“那个……尽量还是别剃光头吧,我现在脑袋上有疤,剃光了怕有点吓人。”
“放心,真的就稍微修一点点。”时妍笑呵呵的,拿旧毛巾垫在阮长风的衣领上:“写字没信心,这些年剪头发还是剪了挺多次的。”
阮长风立刻把心放到肚子里,闭着眼睛任她自由发挥。
“其实我以前那次就想给你剪这个发型了,”时妍小声嘀咕:“手抖,没发挥好,然后就变成光头了。”
“就算是光头也比我那时候的发型好看,”阮长风满脸唏嘘:“真搞不明白以前到底在想啥。”
“那时候年轻嘛。”时妍轻声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年轻,听起来何其委婉,阮长风便明白即便像时妍这样无条件宠溺他的人,也没办法接受他大学时期的灾难审美了。
剪刀上下翻飞,细碎的头发在时妍指尖纷纷扬扬落下,阮长风对着镜子琢磨:“最近我的头发是不是变黑了一点点?”
时妍用力点头:“是的,白头发明显少多了。”
可惜还没来得及陶醉太久,时妍的动作太利索,转眼就已经剪完了:“好啦,去洗澡吧。”
阮长风自然是满意地不行,美滋滋地去卫生间洗澡洗衣服了。
时妍拿着那个毛巾去院子外面掸碎头发,打开门却发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穿的衣服也单薄,看得出个子很高,但微微佝偻着,见她开门,才抬起头,朝她瞅了一眼:“时妍。”
时妍第一反应也是有点眼熟,但想了很长时间又没想起来是谁,最后通过对方格外英俊的五官轮廓和气质,搜刮出一点模糊的记忆:“你是……徐莫野?”
“是,好多年不见了,真不好意思,每次见你都挺狼狈的,”徐莫野站起身:“手脏,就不跟你握手了。”
时妍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浮现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徐莫野,他从外面一头撞进电梯里,头破血流的惨状。
“年轻,那时候大家都年轻……”
“是,”徐莫野苦笑了一声:“年轻时候干了好多蠢事,说出来惹人发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落魄不堪的自己:“……不过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来找长风么?”
徐莫野伸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他在不在?”
“刚给他剪了头发,现在在洗澡,你先进屋坐坐?”
“不,不进去了,你们好好过年吧,”徐莫野不知为什么改了主意:“我等年后……阮长风回宁州再说吧。”
时妍看他神情和步态都有些异样,下意识追问:“徐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喔,没什么事,我也是顺路过来看一眼,现在准备回宁州了,祝你们新年快乐。”
“徐先生现在回家,也能赶上家里的年夜饭……”时妍发现徐莫野的眼神更加低落了,补救了一句:“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徐莫野看到时妍手里的毛巾和剪刀:“能不能帮我也剪一下头发?回宁州后恐怕来不及理发。”
“可以啊。”时妍搬了把椅子出来,示意徐莫野坐下:“收拾清爽一点,正好见家人。”
徐莫野好像在尽力憋气:“……给你添麻烦了,多谢。”
“不用客气啊,刚回来的那会我精神不好,多亏了徐先生帮忙联系的专家会诊呢。”时妍没有说出口的是,现在徐莫野的白头发看起来比阮长风多多了。
“现在精神还好么?”
“还不错。”时妍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又尽量找了点话:“对了……我之前有一次好像在四龙寨看到你弟弟了,叫晨安是吧,看着可神气呢。”
显然她又说错话了,因为徐莫野脸上瞬间浮现出了“我愚蠢的欧豆豆啊”的微妙表情。
时妍也不知道为什么,拿起剪刀就有点托尼老师附身,总忍不住想聊点八卦,但一不小心说中徐莫野的心事,又觉得颇为棘手。
“算了,我家里那点破事,长风估计也不会故意瞒你。”徐莫野说:“我这趟回宁州是为了参加我母亲的葬礼。”
时妍手上顿了顿:“——节哀。”
“犯罪嫌疑人是我弟弟,他今年要在看守所里面过年了。”
经过长期的磨炼,时妍现在技术和心态都平稳多了,心里固然震惊,但手上并没有停下动作,手腕一抖,在徐莫野头顶修出了完美的层次感。
“以前确实听说过徐家的家族内斗挺严重的。”
“是啊,”徐莫野挑眉:“家里那些个叔叔伯伯哪一个是好相处的,趁着我这段时间不在家,晨安真被他们生吞活剥了去。”
“那你现在回去……”
时妍本以为徐莫野会瞬间化身歪嘴战神,上演龙王归来的复仇爽文剧本,一手捞起弟弟一手脚踩亲戚,把宁州暂时平静下来的商场搅得天翻地覆……可他只是寡淡又疲惫地笑了笑:“我也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长风和我说过的,宁州以前最煊赫的四大家族,孟李曹徐,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最后只剩下你们徐家屹立不倒,离不开你这个掌门人撑着……他是很敬重你的。”
徐莫野这次是真笑了:“他哪里需要费心做什么?只要从孟家的残骸上随便撕下一块腐肉,打发给徐家,我那些野心勃勃的亲戚们自己就能争得头破血流,我就算回去了又能撑多久……”
“可以了。”时妍扯下了他背后的旧毛巾,递过小镜子:“看看还满意么,胡子要不要修剪?”
徐莫野望着她手中寒芒四射的剪刀,莫名感觉自己要是再敢说两句阮长风的不是,只怕小命不保,缩了缩脖子:“不用麻烦了。”
时妍笑着放下剪刀,继续去旁边抖毛巾上的头发渣子,看他风尘满面,又拧了块干净毛巾,递给徐莫野擦脸。
徐莫野摸到热乎乎的烫毛巾,原本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都被驱散了许多,把毛巾盖在脸上,却没能阻拦一句极其泄气的话从嘴里溜了出来:“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宁州没有孟珂,我根本不想回去。”
时妍还没来及说什么,徐莫野已经取下毛巾狠狠擦了把脸,眼神中重新燃起死灰般的斗志,仿佛刚才一瞬间的脆弱只是幻觉:“不好意思,又让你看笑话了,不管怎么说,总不能真让晨安背上弑母的大罪——请问有没有不要的黑布条?”
时妍又进屋找了一小块黑布,让他系在手臂上:“还需要什么?你回去的路费够不够?”
“钱够用的,车子马上就到,我已经给你添很多麻烦了,就不打扰你们过年了,”徐莫野站起身抬脚准备走:“谢谢,你心肠真是太好了,等回宁州我再登门……算了,像我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打扰你太多。”
时妍想了想:“你这大过年的空手回去也不太好,正好有点小礼物,你可以捎回去就给亲戚们尝尝。”
然后时妍从院子里把那坛子十年陈酿搬了出来,塞进徐莫野怀里:“这是今天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这么好的酒,又这么有纪念意义,”徐莫野大惊:“我怎么受得起。”
“我用这坛酒,换你怀里那把剪子可好?”时妍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徐莫野愣了一会,还是从怀里取出那把剪刀,还给了时妍:“对不起。”
“去吧去吧,”时妍挥挥手:“徐先生,祝你好运。”
可惜徐莫野搬着酒坛子两只手都被占了,腾不出手来跟她打招呼,只能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道别了。
大概徐莫野自己都不能完全说清楚,家中情势如此不容乐观,他为什么要在返回宁州的途中特地绕路过来,甚至没见到阮长风,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怀里抱着的一大坛酒,稍微有些影响他走路的姿势和视野,脚步显得更加踉跄了,但没有摔倒,反倒越来越稳健了起来。
第543章 心肝【下】(59) 很多事情也不需要……
徐莫野走了之后, 时妍还在盘算阮长风这个澡洗了挺长时间,一回头才发现他已经出来,甚至把椅子都搬回去了, 正拿着扫把扫地:“这人总算走了。”
“我还以为你会要见见他呢。”时妍把剪子擦干净, 放回抽屉里面。
“这有什么好见的,大过年的找上门来, 连个礼物都不带, 还要从我家里拿东西走。”阮长风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徐莫野如今的窘境颇有他自己一份功劳,而且借口洗澡躲在媳妇后面相当丢人,厚着脸皮胡乱指责了一顿。
时妍笑笑,也不在意:“昨晚听完你讲的那些故事, 感觉徐莫野也挺不容易的,他家弟弟……”
“行了行了, 这些家长里短的破事是管不玩的, 操心太多人老得快。”阮长风直接把椅子拖回院子里:“快来喝茶吃点心,从上午忙到现在。”
时妍和阮长风坐在枣树下,随意吃了些茶点,今年对阮长风来说肯定是难得的好光景,他难得想起来主动给远在他乡的爹妈和亲哥打了个电话。
因为时差的关系,他哥那边已经吃过年夜饭, 一大家人和和美美地守夜, 阮长风搂着时妍挨个重新介绍了一遍,家人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阮长风这么开心的样子,立刻开始策划节后回国探亲。
他这边一个长长的视频电话打完, 时妍还是闲不住,眼珠子四处转,想找点能做的事情, 阮长风无奈地拉住她:“不要急着乱走,我这正等人呢,已经快到了。”
时妍想他买了那么多饺子和菜,猜到肯定还要有人来吃年夜饭,早已经断定了是安知,搞不好还有季识荆,虽然心里隐约有点疙瘩,但也知道很多事情终究没有办法。
时妍心里装着事,等到快黄昏还没有人来,阮长风也挺急的,打电话催了几次,最后一摊手:“最后那点路又堵车了……没办法。”
“那要不要我出去接?”时妍挑眉。
“好像有不少台阶,坐轮椅的是不太方便,”阮长风站起来:“我去路口等,你歇着。”
时妍笑道:“这么重要的贵客,那我是不是铺个红毯迎接……”
话音未落,门口已经有人接话:“哎呦这丫头今天总算开窍了。”
时妍跳起来大叫一声:“奶奶!”
蔡婉枝女士瞪着她:“这才几天没见,看到我怎么像见到鬼一样?”
“没想到你会来嘛……”时妍又看向奶奶身后推轮椅的赵原:“还有赵先生,好久不见喔。”
小赵挠挠头:“不好意思来晚了,下午煦哥公司临时有点事情,出发的时间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