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苏绫签完了手里的所有文件,擦干眼泪,双手交还回去,凝视着面前这个曾经与自己相伴几十年的女人:“陆院长……谢谢你。”
宁州市夜来福利院创始人兼第一任院长陆楠与苏绫对视了许久,终于展颜微笑:“不用谢,这是我应得的。”
第538章 心肝【下】(54) 面对着清晨八九点……
虽然已经提前做了很多准备, 但安知返校的第一天早上仍然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红领巾红领巾……”大衣橱里面的东西被倒出来大半,安知半个人都淹没在衣服里面:“到底放在哪里啊!”
“别急,找不到我去校门口小卖部再给你买一条, ”阮长风一手拎着收拾好的书包, 另一只手上提着一袋新鲜出炉的小笼包:“还有时间呢,安知, 先把包子吃了。”
“可是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呀, ”安知急得满头大汗:“怎么不在了呢?”
阮长风只能陪着一起找,顺便收拾地上的衣服,这里面安知自己的衣服已经不少了,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把里面成年女性的旧衣服挑出来, 打包进一个写着“社会捐赠”的大编织袋中,一旁的季识荆看着眼里, 没说什么, 算是默许了他的决定。
“这条裙子……”直到阮长风拿起一条碎花长裙,安知才突然开口:“奶奶以前很喜欢。”
“那这件衣服要留下来么?”
“不用了,”安知摇摇头:“奶奶已经不在了,还不如捐给有需要的人,就算做成拖把,也是好看的拖把。”
阮长风闷头整理了片刻, 只觉得这衣橱里面的衣服被解压缩之后简直无穷无尽, 安知再扒拉一会,连他自己都要被整个埋住了。
“要迟到了……今天先别找了吧,我再给你买一条。”
阮长风话音未落, 就眼睁睁看着柜子顶层的一个大盒子对着安知就砸了下来,还好安知反应够快,往旁边一滚躲了过去。
“这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又大又重又不扔,是要留着当传家宝么!”阮长风对着季识荆所在的客厅方向大声说。
“我没事,我没事,”安知看阮长风眉头紧皱眼里冒火,赶紧爬起来:“红领巾不找了,咱们赶紧去学校吧。”
这时候阮长风突然看清那一大团从盒子里滚出来的白色婚纱,一时间无言。
“哇,这是我妈妈以前的婚纱吧?”此前出于这个家里某种无言的禁忌,安知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打开这个盒子,瞬间被这条出自顶级设计师之手的婚纱的美丽所倾倒,手指轻轻抚过裙摆上精美的刺绣:“真是太漂亮了。”
季唯当年结婚时候穿的婚纱在哪里,阮长风不知道,但眼前这件肯定不是,作为一件礼物而言,这里面藏着的是季唯身上残存的人性和真心。
“而且好新啊,”安知惊喜地看了又看:“现在看着也一点都不过时。”
毕竟这件婚纱的主人当年只是短暂地穿着拍了一张照片,时移世易,阮长风如今已经想不起来时妍以前在这间屋子里穿婚纱的样子,只能记起她轻轻掀起面纱时,无比温柔的眼神。
“阮叔叔……”安知眼巴巴地看着阮长风:“这件婚纱能不能别捐啊。”
“当然没问题,这个……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阮长风把婚纱仔细叠好,重新放回盒子里面:“等有空的时候我送去专门的店里面保养一下,我看已经有点泛黄了。”
“嗯,要洗得很干净很漂亮喔,”安知笑吟吟地说:“等我结婚的时候我要穿这件。”
阮长风被这句豪言壮志堵得半天没说出话:“那个……到时候给你会有更漂亮的衣服。”
“不要,我就要穿这件。”
“而且也不一定非要找个人结婚啊……”
安知想了想:“那我自己跟自己结婚。”
“哎?那要怎么结?”接过这句话的却不是屋里的阮长风,而是来自门口的方向,阿泽半倚在门框上,朝安知招了招手:“早啊,安知。”
这小子看着也是打扮过的,修身的白色休闲装,海军蓝色领巾,往那里一站,有种和内心完全反过来的清爽干净,阮长风斜睥了他一眼,:“安知只是想穿漂亮衣服而已。”
而安知已经开心地冲到阿泽面前:“阿泽哥哥你怎么来啦!”
阿泽就像变魔术似的,从包里翻出来一条全新的红领巾:“喏,我就猜你找不到了。”
安知乖乖伸着脖子,等阿泽帮她系上红领巾。
“这种小事情应该不需要麻烦别人吧……”阮长风小声吐槽。
“阿泽哥哥系得红领巾比较好看!”安知说:“之前每个周一都是阿泽哥哥帮忙的。”
“不过接下来安知都要自己系红领巾啦,”阿泽顺便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我待会就要走了。”
“啊,这么快……”
“其实已经回来很久了,肯定还是要回去上课的。”阿泽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些些愁容:“不然真的会挂科。”
“听起来好辛苦,肯定很难学。”
“与其担心他,安知先还是担心一下眼前的期末考试吧。”阮长风拉上书包的拉链,又把早餐猜到安知手里:“走了走了,这是真要迟到了。”
阿泽最后揉揉安知的头:“上学去吧,我陪你走到校门口。”
然后只见非常顺手地就从阮长风手里接过书包,还非常顺手地关上门,直接把阮长风关在里面,随口交待一句:“我送就行了,你忙你的。”
安知掰开门缝,脑袋探进来:“阮叔叔再见!爷爷记得按时吃药!”
阮长风站着生了会闷气,但也没追出去,扒在窗口目送阿泽和安知走出小区大门。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让阿泽接触安知。”季识荆踱步过来:“这两个孩子心思太重了,在一起待久了对彼此都不好。”
“不管怎么说,安知在孟家的那段时间里面,阿泽都是孟家唯一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这也算难得。”阮长风幽幽地说:“老季啊,人是会变的,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呢。”
行将就木的老者直视窗外已经升高的日头,片刻后眯起眼睛,季识荆恍然间意识到,阮长风说的那些属于安知的“未来”,他大概率是看不到了。
“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季识荆有些哽咽:“还有多少时间陪安知长大。”
“我第一次见到安知她奶奶的时候也觉得病殃殃的,活不了多久,”阮长风说:“结果居然坚持活了这么多年,所以我估计你也挺耐活。”
“可我活着终究是拖累她……”
“拖累归拖累,你也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阮长风拍了拍季识荆瘦弱的肩膀:“说到底,我最后又能陪安知多少年呢,肯定也是要走到她前面,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更迭和传承的,咱们只能相信安知,相信她这样勇敢的孩子,一定能走好自己的路。”
最终,季识荆就这样沉默地站在窗前,面对着清晨八九点的朝阳,接过阮长风递过来的满满一大把苦涩药片,吃一颗药吃一口水 ,一口接一口地吞了下去。
第539章 心肝【下】(55) 小高和阿泽……
从家到河溪路小学确实很近, 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马路,再拐个弯就到了,即使刻意放慢速度, 也只走了不过十来分钟。
安知只吃了两个小笼包就不吃了, 阿泽把剩下的拎在手里,掏出湿纸巾给她擦手。
“阿泽哥哥你多吃点吧, ”安知说:“出国以后吃不到。”
“有唐人街和华人商超, 基本什么想吃的都能买到,没有那么苦。”阿泽捻了一个小笼包吃掉。
“肯定卖得贵,”安知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面翻出来一个粉色小钱包:“现在没有孟家了,你又要读书又要打工……”
阿泽哭笑不得地看着安知从钱包里面摸出来两百块钱:“我怎么可能要一个小学生的零花钱啊。”
“这不是零花钱, 是我自己工作挣来的。”安知认真地把钱塞到阿泽口袋里:“我决定给你。”
“我真的不怎么缺钱,”阿泽表情别扭:“露娜姑姑答应继续支付我的学费, 只要我愿意读书, 想读多久都可以,打工也只是偶尔打打工,为了练口语而已。”
“露娜姑姑人好好啊。”
阿泽心说傻丫头她拿走的都是你的财产,但自己眼下也是人微言轻无能为力,也只能淡淡地“嗯”了一声。
“但我的钱你必须要收。”安知表情罕见地严肃认真:“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吧好吧,那小的就谢谢安知小姐了。”阿泽眼底也有了些深深的颜色:“安知, 我以后一定会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可是到底有什么是属于我的?”安知疑惑地看向他:“我又失去了什么?”
“你这个年纪就能问出这种话来, 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安知其实觉得这个清晨和过往每一个学期的开学的第一天没什么区别,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这半年里发生的转学搬家出走之类的事情好像做了场梦似的, 在记忆里面留下的痕迹都很淡,遇到的那么多人,好像都快要忘记了, 只除了……
“啊,”一个浓墨重彩的人影骤然闯入记忆里,安知低低地叫出了声:“孟珂……我好想她。”
“嗯,我有时候也会想孟珂,”阿泽感同身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孟家好像只有这一个活人。”
“可是孟珂变个魔术就把自己变走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安知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她还太小,读不懂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说起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却并不觉得难过,只是有种微微酸涩的释然。
走到校门口的十字路口,安知蓦然回首,仿佛还能看到四月里那个寻常的周四下午,在孟珂站在路口的梧桐树下,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对她说,安知,我来接你回家。
“唉,”安知悄悄叹了口气:“她要是带我一起走就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知反问:“阿泽哥哥你呢?再也见不到的人里面,你最放不下谁?”
“我的话……”阿泽想了想:“小柳吧。”
“嗯嗯我懂,小柳姐姐真的很帅气!”安知连连点头:“我以后也想成为小柳姐姐那样很酷的女生。”
“那还是别了吧,”阿泽突然觉得后脖颈隐隐作痛:“安知就做自己就好了。”
“每个人都让我做自己……”安知迷茫地抬起头:“可是人要怎么才能做好自己?”
阿泽斟酌再三:“应该是求一个无愧于心吧。”
“可是我现在已经有很多后悔的事情了。”安知不经意间又陷进了往事中,情绪了低迷下来:“那时候徐莫野说得确实没错,我当时拒绝那个捐赠手术……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阿泽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又说起孟家那些个破烂事了。
“安知,”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阿泽认真地说:“孟家的这些事情非常复杂,有很多人牵扯在里面,每个人的命运都改变了,我们两个能全身而退,今天站在这里面对面说话,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幸存者了。”
“幸存者吗……”安知细细咀嚼这个词背后的意味。
“责怪自己是幸存者的特权,”阿泽苦笑:“要是论起做过就后悔的事情,我比你多太多了,也有很多事情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但要说我唯一、永远不会后悔的事情——”
“就是我与你共同经历过这一切。”阿泽专注地凝视安知:“你的心情,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
然后,阿泽弯下腰,缓缓向安知伸出了手。
那时候的安知终究年幼,不懂阿泽话中蕴含的深刻意味,直到多年之后,名为“过去”的怪物终于追上了她的脚步,将她卷入心魔的浪潮中时,阿泽舍下多年来努力奋斗得到的一切,面对来自外界汹涌澎湃的恶意,面对世人的冷眼……只身挡在了她身前。
而此刻,安知只是本能般地伸出右手,与他轻轻击掌,像是达成了某种无比隐秘、但坚不可摧的同盟。
因为在校门口耽误了太长时间,安知走进学校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因为怕她回学校不适应,阮长风昨天下午放学后已经带安知去学校见过了班主任,领了课程表和教材,又认了新教室和新座位,安知今天可以直接去教室。
运气不好,第一节 课就是最讨厌的数学课,老师也没换,还是安知最怕的那位,她在教室门口徘徊了一会,始终没有勇气进门,坐在前排的同学已经看到了安知,小声鼓噪起来,老师的视角却还没注意到,用教鞭邦邦地大声敲黑板,听得安知胆战心惊,更加不敢进去了。
正徘徊间,后背突然让人拍了一下,还伴随着一声颇为爽朗的“嗨”。
然后高一鸣就从她身边窜了过去,站在教室门口,大声喊了一句“报道!”
数学老师扭头看了他一眼,显然,高一鸣平时数学成绩不错,所以即使迟到也并没有挨骂,所以他就顺便把安知拉了进去。
同学们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安知,安知进门的瞬间就像往水里投了一块钠,此起彼伏的叫声险些把教室玻璃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