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远目眦欲裂,心中乱成一团,最后狠狠闭上双眼,念出了一串复杂的数字和字母。
“孟先生还是爱子心切啊,”小柳开心地吹了声口哨,滴滴答答地输入密码,大门在她面前应声而开:“我承认我以前对你有点误——”
小柳的话没有说完,女孩上扬的尾调就被巨大的、摧枯拉朽般的爆炸声打断,然后……一片寂静,再无声响。
几番迟疑后,孟怀远还是给出了一串自爆的密码,用于应对这样的鱼死网破的紧急情况,确保大人物们的秘密永远不会被翻到阳光下。
苏绫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孟怀远,不敢相信世上有冷酷如斯的男人,却又看到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浊泪。
阮长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很真诚地对孟珂说:“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孟珂最后扭头看了一眼向这边飞奔过来的徐莫野,后者正声嘶力竭地喊她:“小珂——小珂——!!”
孟珂张了张嘴想对他说什么,阮长风却没有再给她告别的机会,抬起手,在孟珂背后轻轻一推。
失去平衡前的最后一刻孟珂居然笑得有些释然,直如一片落叶飘然入水。
几百斤重的钢铁箱盖轰然落下,阮长风冷静地系上沉甸甸的铸铁链条,一道道地上了锁。
所有人都能看见孟珂在水中沉浮,头发如海藻般散开,眼神无比哀寂,甚至没有尝试去挣脱绳索,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如此美丽又绝望的死亡,连始作俑者都不忍心再看,阮长风挥了挥手,猩红的幕布降下,缓缓罩住了水箱。
数秒钟后,愤怒的徐莫野冲上舞台,和阮长风扭打在一起,一度扼住他的脖子,随后的混乱中,两人双双踩空,从水箱边缘坠落,落到了摄像机的视角盲区中。
时妍维持了一整晚的沉稳在此刻崩裂,起身紧盯着屏幕,眉间紧蹙,十分忧心的模样。
“特地把舞台设置在千里之外的邮轮上,规避了来自宁州的干扰,那么在你们的计划里……有没有徐莫野这个人?”孟怀远抬起一只肿胀的眼睛,看向时妍:“你有没有想过,他在盛怒下会做出什么事情?”
红布翻滚,水箱背后的搏斗无疑相当凶狠,阮长风的耳麦里也断断续续地传来徐莫野的声音:“钥匙……她在哪……”
很快红布就被徐莫野从后面拽下来大半,而孟珂仍在水箱里沉浮,似乎对外界发生的死斗一无所知。
这边还没分出胜负,转眼又生变故,舞台顶端的铰轮突然开始转动,吊着水箱缓缓离开了地面。
“那你有没有想过,”时妍幽幽地反问孟怀远:“我们这些小人物,为了求一个公平,被逼到绝处,又会做出什么事情。”
第531章 心肝【下】(47) 苦涩的月光……
在这个双方都满心焦虑但束手无策的时刻, 苏绫再次展现出她的超绝脑回路,从椅子上跳起来,狠狠一巴掌往时妍脸上扇过去。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绫决定先打一巴掌解解气再说。
可惜这一巴掌还是没能落下来, 时妍像是早有预判,抢先一步捏住苏绫的手腕。
右手被控住的一瞬间苏绫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她心里知道时妍绝不可能小三, 但还是找了个由头去她工作的学校闹事,只是为了敲打一下孟怀远。
当年为了抓奸那蓄势待发的那一巴掌,好像也没打到。
即使容貌大变,原本的身份也已经失落, 可她眼眸清澈雪亮,分明与多年前如出一辙——显然无论何等处境, 她都从来没有怕过苏绫。
可惜此刻时妍心里牵挂阮长风, 并无心与她纠缠,只是随手把苏绫推到一旁,动作自然也谈不上温柔,苏绫的额头磕到桌角,痛得“哎呦”大叫,却发现众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
就这么一个小插曲的功夫, 舞台上的水箱已经被吊到半米高了, 而且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随着水箱上升,红布也重新垂落, 水箱后面影影绰绰站着的影子——只有阮长风一个人。
时妍紧绷的神情终于松缓,坐回椅子上。
“徐莫野呢?”孟怀远紧张地盯紧他。
阮长风捂住淤青的眼角,有些狼狈地擦拭嘴边的血迹, 显然这场缠斗是动真格的,耳麦也弄丢了,时妍替他回答:“大变活人,孟先生没看过?”
孟怀远心中暗骂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转头问一旁的阿泽:“孟珂落水多久了?”
从刚才起就默默记时的阿泽低头看了眼秒表:“有一分钟了。”
心急如焚的苏绫也不爬起来了,跪在地上调个头就朝向孟怀远,大哭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了我这条命来换也好,快把孟珂放出来啊!”
“就凭我们两个人这一身罪孽,怎么配谈和他交换。”孟怀远捧着苏绫涕泪横流的脸,无奈长叹:“我们做父母的,还是亏欠孟珂太多了。”
说罢,孟怀远再次从桌上拿起那把刀,指向了时妍的眉心:“你们……非要这样逼我?你把自己这样送上门来……就笃定了我不敢?”
“你的手在抖。”时妍冰雪般的眼神在刀尖上凝成锋利的一线:“对,有这么多人看着,我就是笃定你不敢。”
孟怀远也确实是虚弱到了极点,再没有拼死一搏的心气了,时妍只是在他手上的伤口处轻轻一弹,孟怀远一吃痛,刀便脱手落到桌子上。
“你放过我吧……”孟怀远低声嗫嚅:“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时妍默默无言,直到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孟怀远扫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出现的号码数字,一瞬间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得接这个电话。”
“都这个时候了,谁的电话能比孟珂重要?”苏绫瞠目。
孟怀远没理她,拿着手机背身就往角落里走去。
时妍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凝神观察孟怀远的口型,结合对局势的掌控,大体上能在心里把对话猜个七七八八。
“时妍,他在和谁,聊什么?”一直旁听的老张突然开口:“特别加密的线路我听不到。”
“孟先生在问那位,在邮轮上还留了什么后手没有,能不能至少先把孟珂救下来。”时妍边读边微微挑眉,问苏绫:“孟珂的道具师杨伯,你认识么?”
“他俩以前整天混在一起,琢磨那些神神叨叨骗人的小把戏。”苏绫说:“他怎么了吗?”
“杨伯也是那位幕后大佬的人,已经安插在孟珂身边好多年了,甚至可以说孟珂的命一直捏在他手里,”时妍抿了一口茶:“这颗钉子就连孟怀远都不知道,还好他这么多年表现忠心。”
苏绫打了个寒噤:“那杨伯……作为道具师应该最了解魔术流程吧?他有没有给孟珂留下什么……秘密逃生通道之类的?”
阿泽看了眼转播的大屏幕,孟珂所在的水箱已经被缓缓吊到了十几米高处,担忧地说:“就算杨伯给孟珂在舞台地下挖了条地道,这么高怎么下得去呢。”
“其实杨伯现在还是有办法可以救孟珂的,”时妍微微蹙眉:“只是放了孟珂之后,他手里就需要别的人质了,否则总是没办法安心的。”
接下来的话不需要时妍再转述了,因为孟怀远崩溃的大叫已经能让所有人听清:“不行,不要带走安知!”
“这是逼着孟先生在两个孩子之间做出选择?”阿泽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怎么选啊。”
“孟怀远把邮轮位置透露给徐莫野,外人入局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这是对他的惩戒。”时妍突然看向阿泽:“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
“我肯定不能让杨伯带走安知。”阿泽毫不犹豫地说:“魔术师应该想办法去逃脱自己的造出来的水箱,而安知什么错都没有,我知道上层好些磋磨人的手段,那根本不是安知这个年纪应该涉足的世界。”
苏绫又气又急,跳起来狠狠锤了阿泽好几下:“你在说什么?你好狠心!”
“可是我还知道,”阿泽不为所动,仍看着时妍:“您恐怕并不希望安知以后继续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她象征着你太多的痛苦过去。”
“唔,”时妍不置可否:“我的观点并不重要,现在主要还是看孟怀远怎么选。”
孟珂的生命危在旦夕,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孟怀远犹豫了,他从旁边的供台上摸过一枚铜钱,看一眼,正面是孟珂,孟怀远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他笑过,反面是安知,她肮脏的身世会如梦魇般永远纠缠她,无论哪个都是他亏欠良多的骨肉,孟怀远长叹一声,将铜钱高高抛起。
“居然是抛硬币来决定么?”时妍有些讶异:“也对,确实太难选了。”
铜钱重新落回孟怀远的手中,在他打开手心的之前,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声音在通话频道里响了起来。
“喂,还有人在听吗?”那人的呼吸声也粗重疲惫:“呼……我是徐莫野。”
时妍迅速意识到他是在刚才缠斗的时候抢到了阮长风的手机,立刻抓起自己的手机准备挂断——可新的操作系统对她来说还是不太顺手,解锁几次都失败了。
苏绫继续发挥她手比脑子动得快的优势,伸手过来抢夺:“喂喂喂,徐莫野,你在哪?”
“我在……舞台下面的地道,追孟珂,”徐莫野知道这对话不可能长久,尽可能言简意赅地向宁州同步信息:“我刚才看到她不在水箱里,肯定早就逃进地道了。”
时妍终于找到了挂断电话的按钮,重重按了下去。
苏绫有些费解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刚才会直接把手机扔砸掉。”
“这手机刚买的,我舍不得扔。”时妍轻声细气地说。
“不好意思两位,但现在应该不是关心手机的时候吧?”阿泽神情中也有些放松:“果然是水箱底下有条密道呀,孟珂早就已经逃走了。”
孟怀远在心里给徐莫野狠狠点了个赞,然后把手中的铜钱放回桌子上,对电话那头的上位者说出了自己的回答:“把安知还给我吧,至于孟珂……我祝他好运。”
徐莫野在狭窄的暗巷中狂奔,耳畔只有呼啸风声和海浪的音调,这让他恍惚间再次想起少年时,以修行的名义被困在世外的小岛上,心中烦闷时佛经半个字都读不下去,逃了早课晚课也无处可去,只能沿着曲折的海岸线在沙滩上无止境奔跑,迎着太阳直跑到筋疲力尽,瘫倒在细软的沙子上等待海浪舔舐他的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摆脱家族施加的桎梏。
如果那时候没有遇到孟珂,他最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样的假设毫无意义,终究是孟珂承载了他无处安放的青春,也陪他一起走过这么多年的风雨,直到徐莫野自己都成为昔日憎恨的权力体系的一部分,曾经白衣白裙从沙滩那一头向他奔来的少女,如今一心只想逃离他。
眼下不是伤感这个的时候,强弩之末的徐莫野捂着生疼的两肋,喉咙一阵阵腥甜,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方才分明看到孟珂的身影在前方闪过。
水箱里是空的,孟珂不可能走太远,只要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追上她了。
在漆黑的暗道里转过一道弯,然后再转一道弯,前方影影约约现出一线光亮,徐莫野眼底也跟着亮起,循着白光一路向前。
孟珂一定在那白光的尽头等他,徐莫野抱着这样的坚信,毫不犹豫地迈出一步——然后一脚踩空,向海中跌去。
关心则乱,纷杂的心绪使人目盲,他心里牵挂的只有孟珂,以至于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他在一艘很大的船上,而船是有边界的。
直到此刻徐莫野才意识到,刚才指引他方向的光线,是倒映在海面上的月光,难怪这样清冷无情。
从船舱高处摔入水中,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大概率要昏迷,即使徐莫野尽力在半空中调整姿态,仍然有种被狠狠拍在水泥地上的冲击感。
徐莫野的水性其实一般,所以当他竭力挣出水面,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连自己都产生了一丝死里逃生的侥幸感。
但这只能证明他暂时没有死,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来看,并不能说明他的幸运。徐莫野作为堂堂天之骄子,始终觉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一直这么倒霉的,但当他浮在腥咸的海水中,怎么都追不上逐渐驶远的邮轮时,也会觉得命运在和他开玩笑。
直到船尾的白色浮沫都已逐渐散去,体力也冰冷的海水中快速流失,徐莫野试着放松四肢漂浮在水面上,这个技巧并不容易掌握,起初他狠狠呛咳了好几次,随便一个没顶的浪头就能让他溺水,还好心理素质过硬,总算是保持住了呼吸和打水的节奏。
已经过去多久了?船上的演出应该肯定结束了,观众们会散场,回到自己的房间,或者继续享受这个夜晚,他们会谈论刚才的魔术表演,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大概会觉得一切意外都是安排好的节目效果,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是被踢出去的局外人,无论如何蹦跶,都不可能改变舞台上的结果。
那地道只有一条通向大海的出口,他没能在地道里追上孟珂,究竟是孟珂逃进了他不知道的岔路,还是孟珂其实并不在地道里面?可是在舞台上被阮长风拦住之前,他也绝对不会看错,水箱里肯定是空的。
也许孟珂真的一心求死,抢先一步跳进海里,但如果拒绝接受这个绝望的结论,相信孟珂作为顶尖魔术师的手段,如果她不在水箱中,也没逃进地道里,那孟珂会在哪里?
徐莫野无言地仰望天上的月亮,即使自己的生命都已经命悬一线,他仍然想知道,孟珂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孟珂的魔术表演,这样的表演对孟珂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她心情好的时候,魔术是从他耳后翻出一朵玫瑰花,在她想要逃离他的时候,魔术是无论如何都关不住孟珂的门锁,但对徐莫野而言,他的态度和孟怀远一致——骗人的小把戏而已,原理很简单,无须认真对待。
多年来他只是在孟珂演出结束的时候,差人送一束优昙花到后台,徐莫野觉得这一束花,作为恋人的一种表态已经足够了——瞧我多重视你,还送了你最喜欢的花,即使你玩的东西,在我看来是无非是不入流的杂耍。
可是现在,横竖漂在海上也无事可做,徐莫野终于不得不收起轻蔑之心,仔细回忆揣度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把这个即将葬送自己性命的魔术原理搞清楚。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智商和意志,在死到临头的时候企图当个明白鬼,能够懵懂无知地走向死亡有时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所以当徐莫野最终想通了这整个计划的种种关节时,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然后他肺里就呛了一口腥咸的海水,伴随着浪头,手忙脚乱地沉了下去。
第532章 心肝【下】(48) “徐先生,欢迎来……
无论徐莫野后来如何彻悟, 已经被踢出局的他都无法再对局势产生任何影响,而台上的演出此时并没有结束,孟珂的状态也要在红布落下时才能盖棺定论。
苏绫看着那个在高处晃来晃去的水箱, 心里总觉得烦躁:“既然孟珂不在那里面, 你们不如把箱子放下来算了,凭白吊人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