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阮长风迈出脚步的前一刻,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阮长风眼神剧烈颤动:“是时妍打来的。”
“如果你觉得这通电话会动摇你的决定,那就不要接,”孟珂神情温和:“我知道为了让魔术继续下去,你们都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阮长风迟疑片刻, 还是接起了电话。
“长风……”时妍在他耳边轻轻喊他:“你还好吗?”
其实对于远在宁州的时妍来说,事情的发展也有些脱轨, 她本来正在和孟怀远苏绫夫妻俩坐在小桌前面静候魔术开场, 却接到了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电话,那头的老人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带着浓重的倦意咳了一声。
“张……”
“别喊张局,喊老张。”老张叹了口气:“待会你得骂我了。”
时妍听他语气已经猜到来意,心里向下一沉。
“时妍呐,趁着那边还没开始, 你跟阮长风说一声, ”老张沉默许久后,还是开了口:“差不多……可以了,你们别闹到最后收不了场。”
时妍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孟怀远, 孟怀远明明白白地回了一个冷笑,便知道这位旧日的无冕之王并不准备坐以待毙。
“我不计较阮长风先前假死骗我的事情,”老张继续说下去:“我也知道人心里的执念不会那么容易放下, 但你们现在走在绝路上,只是你们看不到而已。”
“我们不能停下来。”
“你和阮长风想搞垮孟怀远,那我可以说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经过这么多事情,这个人已经完蛋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老张幽幽地说:“他也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时妍抬起头问孟怀远:“孟先生,好像有很多人不看好你啊。”
“别人不看好我都不信,但张局要是说我不行了,那肯定是真的,”孟怀远有些释然地笑了:“就算我想蹦跶,也会被张局按死在地上的。”
“我准备退休了,到时候肯定是压不住你,”老张肯定也能听到这边的对话,直接对孟怀远说:“就算你以后都夹着尾巴做人,阮长风也不会让你的日子太好过。”
“我们普普通通的升斗小民,以后哪里还有机会为难孟先生。”
“唔……这个消息还没公布,孟先生大概还不知道,”老张有些意外:“他是我亲自选的接班人,我退休之后,还指望他来替我守着宁州,看着你们这些大家族呢。”
孟怀远当然知道老张的背景,再想到此后很多年都要被阮长风在无形中监管,自己俨然失势,他却将手握实权,直恨得咬牙切齿,却又要装出豁达的模样来:“张局眼光真好,论人脉论手段,论立场论出身,仔细想想真没有比阮长风更合适的做宁州的守夜人了。”
时妍的眼睛里却毫无半分喜色:“这就是从您那里得到帮助的代价?”
“没有人会把我这份工作称为代价的。”
“我记得您今年也就五十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腰椎也废了,也没有家庭没有孩子,”时妍毫不留情地说:“真要是这样一份难得的好工作,您怎么不继续做?”
“咳……”老张猝不及防被呛住:“那个……工作嘛,有时候是会累一点,我们也在扩招了……主要还是看个人能力……。”
涉及内部机密,此间人多耳杂,老张不准备在电话里说下去:“时妍,我也认识阮长风好多年了,甚至比他认识我的时间更久,绝对不会害他的。”
“我知道您没有害他,是我害了他,”时妍那副端庄自持的假面终于显出一道裂隙,内里是无尽的痛苦悔恨:“十年了,是我把他困在了宁州的这一摊烂泥巴地里。”
“……”
“我总是记得长风以前是多向往自由的一个人,他以前那么害怕被约束就像风一样谁都困不住他……”时妍垂下眼眸,硬是把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他的本性其实比他哥哥更自在逍遥,结果全被我毁掉了——还赔上了他未来的人生,他本来可以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以后却要把这么重的责任压在他身上!”
这是个从来没有人想到的角度,所有人都在祝福阮长风前路光辉璀璨的时候,只有时妍看到那条路走起来有多辛苦,只有时妍在乎他愿不愿意。
“可是如果你们再不收手,再继续牵扯下去,”老张的语气骤然变冷:“就连这样的看起来很辛苦的未来,也未必会有了。”
孟怀远耸耸肩,表情好像在说“我早就说过你在引火烧身”。
“那您想让我们怎么做?”
“孟先生你说?看着我腆着个老脸试图调停的份上。”老张却先问孟怀远。
“我多年积累的财富已经被洗劫一空,从今天起我会辞掉孟氏集团的一切职务,从此再也不插手宁州的商场,”孟怀远握住苏绫的手:“我在故乡的山里面还有一间年久失修的破房子,希望张局允许我和夫人回去养老。”
这些安排肯定没跟苏绫商量过,她吃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回老家?你老家在哪里?”
孟怀远说了一个她完全没听过的地名。
那一刻苏绫对自己的后半生的生活质量产生了无尽绝望。
老张不置可否:“你的要求?”
“敢提要求那都是有底牌的人,像我现在哪里还敢提什么条件,”孟怀远苦笑道:“只求您老高抬贵手留我们一家人性命罢了。”
“我再加两条。”老张说:“无论孟珂未来做什么你都不能干涉,安知你也不能带走,你再也不许见她们,从今以后这两个孩子和你再没有关系。”
孟怀远静默许久,沉痛地应允:“可以,孩子们远离我,才会有更好的生活。”
苏绫掩面泣道:“这就是你说的……见一面少一面?可是夜来才刚走,现在连孟珂也见不得了!我真的搞不懂,这些人是什么来历,能让你牺牲自己的孩子!”
“子女缘薄,不可强求啊。”孟怀远叹息着摇头:“这些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历,只是十年前我们种下的因果,今天一齐找上门来了。”
“我还没说完,还有一条,”老张接着说:“关于孟夫人你,你在保释期当众杀人,这是任谁都圆不过去的事情,等道路疏通之后会有警察上门带你回去,这个你不可能逃掉的。”
“等一下,”苏绫顿时慌了神:“当年……当年我没杀季唯啊,那时候明明是季唯拿着刀子追杀我,我,我当时晕过去了……季唯好端端地活了这么多年!”
“季唯确实还活着,但花园的樱花树下也真的埋了一具女人的尸体,”老张问:“如果那个很像季唯的女人不是孟夫人你杀的,那又是怎么死的呢?”
苏绫直到此刻才彻底了悟,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惨白的脸缓缓转向丈夫:“我没有杀季唯,是你……杀了王柔,然后把她打扮的季唯的样子,丢到我身边。”
孟怀远的神情坦然地不像面对杀人指控,柔声道:“阿绫,我会尽我所能,给你请最好的律师。”
“你就在我身边站着,等我醒来,身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死人,”苏绫浑身战栗:“你不仅背叛我们的婚姻,你还让我背上一笔血债,你让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噩梦……孟怀远你……”
苏绫在巨大的悲恸中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些都是你的臆测,当年的事情是一笔糊涂账,如今已经没有人能说清了,”孟怀远温柔地替苏绫擦眼泪:“但今天晚上,你是实实在在地杀了人,这个……今天在场所有人都能证明。”
“为什么……我需要一个解释……”
“如果非要解释的话,是因为我犯了错又不想失去你。”孟怀远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情惭愧:“制定这么复杂,这么危险的替身计划,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出轨了,我对这段婚姻的珍惜不逊于你,为了维护我们的婚姻我不惜双手染血,只有成为共犯,你才不会离开我。”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老张是什么表情,但听到这番说辞,时妍因为无语而笑了一下。
“阿绫,我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一旦失势,必有报复,我都不知道身体和灵魂哪个先回到老家,怎么好让你再跟着我颠沛流离?”孟怀远伸手抚平苏绫散乱的鬓发:“你在监狱里待一段时间,反而安全。”
苏绫仰头,眼神空洞迷茫,看起来也未必是真的信了,但此时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幽幽地问道:“那我要坐多久的牢?”
“不会很久的,如果我活着肯定能捞你出来,如果我死了……我会拜托徐莫野。”
苏绫认命一般地长长叹了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老张对这个结果貌似还挺满意的,不忘问时妍:“时妍,你这边可以接受吗?如果可以的话,就到此为止,把之前的安排撤回来,明天早上开盘的时候,孟家的股价要是再跌下去,股民真的要跳楼了。”
“股市起起落落总有风险。”
“可是之前的股价的虚高也是由你和阮长风一手促成的,”老张无奈地说:“再说,你们整孟怀远一个人可以了,真要是把孟家搞垮了,要有多少普通打工人失业,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就当是为了黎明苍生,我请求你……算了吧。”
在漫长死寂的沉默中,时妍缓缓站起身,摘下一直戴着的左手手套,苍白纤细的手上,残缺不全的一截小指。
一根手指,一座江山,两个人最好的一段年华。
老张看不到这边的画面,还以为时妍已经被说动,欣然道:“那我把电话转给阮长风,你跟他说一声,不要再弄他那个魔术了……赶紧回宁州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我们这一晚上争分夺秒,还有北山的人也尽快撤回来,不要再找什么子虚乌有的小茶园……”
老张转接电话的功夫时妍垂下头,好像整个时代的重量都压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可当阮长风的电话接通,她还是微笑起来:“长风,你还好吗?”
“我很好,”阮长风语气有些哽咽:“你呢,我不在身边,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欺负谈不上,只是莫名其妙成了宁州的千古罪人。”时妍语气松快:“你那边一切顺利么?”
“我现在立刻回来好不好?不管什么样的骂名,我和你一起承担。”阮长风认真地说:“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承受这样的压力,没有人可以逼着你和解。”
“嗯,所以我不准备原谅,”时妍凝视着孟怀远和苏绫,一字一顿地说:“这些年施加在我□□上疼痛,施加在我精神上的折磨,还有对我人格的侮辱与践踏,不能就这样算了——孟怀远,在孟珂上台之前,我要你赔我一根手指头。”
“当啷”一声响,一把匕首被时妍甩到孟怀远面前。
即使今晚已经见血,苏绫仍然被时妍冷酷的眼神吓得毛骨悚然,小声尖叫一声,孟怀远则一言不发地拿起了匕首,似乎在观察刀刃的锋利程度。
“你还有几分钟时间考虑,至于长风你,”时妍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情。”
“遵命,”阮长风被她的情绪感染,含笑轻声应道:“我的涅墨西斯大人。”
(注:涅墨西斯:古希腊复仇女神)。
第529章 心肝【下】(45) 绝处
最后一圈绷带绕过肩膀, 小米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木乃伊,询问包扎的医生:“姐姐,肩膀脱臼而已, 不至于吧?”
外籍医生摇摇头, 示意听不懂,叽里咕噜交待了些遗嘱, 赵原在旁边翻译:“伤口先冷敷, 等明天的时候的再热敷……唔,你千万别乱动,小心变成习惯性脱臼。”
医生交待完注意事项就出去了,留二人在休息室里, 赵原把冰袋包在毛巾里递过去:“现在还疼不?”
“不疼不疼,我得赶紧回去。”小米说:“孟珂的节目要开始了。”
“那边不碍事的, 你就在这躺着休息一会嘛。”赵原今天的表现无比周到, 端茶送水削苹果,甚至试图弯腰帮小米脱鞋:“我给你把床铺好。”
“我受伤不严重,现在也不需要休息,”毕竟共事多年,小米迅速察觉出了不对劲:“小赵,你什么情况?”
赵原还在装傻:“唔, 你为了救我受伤了嘛,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米不与他周旋,跳下病床往外走:“我得去后台看看。”
“哎,你别去, ”赵原窜过去堵上门:“没什么事,你别添乱了。”
小米已经彻底警觉起来,一记头槌撞在赵原的下巴上:“老实交待!”
赵原捂着下巴一声哀嚎, 却还是牢牢把住房门:“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事情要交待。”
小米看着云淡风轻地后退两步,手上却拿着赵原的对讲机,看都不看就按下按钮:“喂喂喂,老板,在吗?”
对讲机那头无人回应,赵原软软地叹了口气,顺着门缝滑坐在地上。
正僵持间,对讲机那头居然传来安知的声音:“……小米姐姐?”
小米正要开口,赵原已经不要命似的飞身扑上前来,一把夺过对讲机:“没事的安知,你就在后台待着,先别乱跑……阮长风他们到了没有?”
“阮叔叔到了啊,”安知说:“和孟珂在那边讲话——你们没什么事吧?”
赵原一边被小米踩得龇牙咧嘴,一边语气还挺平静:“哦哦那就行,那先挂了。”
然后为了防止打不过负伤的小米,他直接眼疾手快把对讲机的天线折了,小米被他活活气笑了:“你说你至于嘛,咱们之间,有啥事是不能说的。”
“其实我们三个之间……也还是有点秘密的嘛。”赵原小声说:“大家同事一场而已啦……”
小米一只手扶着输液用的铁架子:“要么你老实交代,要么我打到你讲为止,你自己选吧,事务所最后一次委托,咱尽量留点美好回忆。”
赵原把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反正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拖住你别过去添乱,你打吧,别打脸就行。”
小米摆摆手:“你先别讲话,我现在脑子很乱,让我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