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泽拿起手边的日记本,哆哆嗦嗦地翻到最后一页,在天旋地转的眩晕中,长长的一列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有足够的冲击力。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已经提前被一道横线划去。
再往后,还罗列着许多人。
孟怀远
苏绫
孟珂
孟夜来
徐莫野
季识荆
季安知
……
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阮长风。
“能不能放过安知?”阿泽虚弱地趴在桌子上:“她真的无辜。”
小柳摇摇头,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有点遗憾啊,”眼前的黑暗降临前,阿泽喃喃道:“感觉会是很精彩的故事……见不到了。”
“最近天气真是太干燥了,”确定阿泽已经失去了意识后,小柳擦去他脸上的鼻血:“总之先好好睡一觉吧,安知我先带走了,放心,不会让你们找到。”
看看少年在昏睡中仍然紧紧皱眉,嘟囔着什么“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话,小柳又觉得有点可爱,掏出黑笔在他脸上划了几道胡须:“啧,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想象力都这么丰富啊。”
漫长的航班延误终于结束,登机口打开,早就等得心焦的人群鼓噪起来,喧哗声惊醒了安知,她揉揉眼睛,眸光一阵恍惚。
“小柳姐姐。”
“走吧,该登机了。”小柳牵起她的手,向登机口走去。
“阿泽哥哥呢?”安知被人群裹挟着,回头早已看不见阿泽。
“他学校那边临时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小柳镇定地说:“他说忙完了去宁州找你。”
安知点点头,又喊了一声:“小柳姐姐。”
“嗯。”
“我可以信任你的吧?”
“当然。”小柳摸摸她的小脑袋:“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信任更珍贵的了。”
第484章 心肝【下】(1) 他永不原谅……
在最后一家摊位上买完排骨, 又去菜场门口的甜品店买了块蛋糕,阮长风看了眼天色,抓紧往家里赶。
走到单元楼楼下, 已经听到奶奶大嗓门的嚷嚷, 阮长风还幻听出其中夹杂着时妍的细弱的说话声,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客厅里, 奶奶和时妍正僵持不下, 看阮长风回来了,蔡婉枝恶人先告状,拍打着轮椅,声音更大了:“我都说了没事没事, 不用你帮我!”
时妍手里拿着条裤子站在旁边:“你是我奶奶,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小时候你也给我换尿布啊。”
想象中祖孙二人阔别多年抱头痛哭舐犊情深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空气中满是火药味,阮长风把菜送去厨房:“刚才杨阿姨给我打电话了,说家里有点事情耽误了,今天要稍晚点过来。”
“喔那你让小杨好好忙家里的,不要……”奶奶说完,看到身旁虎视眈眈的时妍, 又小声说:“还是快点来吧。”
时妍说:“奶奶, 是不是我变化太大了,你把我当外人了。”
蔡婉枝费劲地睁大眼睛,用力打量她:“嗯?你有什么变化?”
“我……没变化吗?”时妍揉揉自己的脸, 又扭头看向墙上那副年代久远的婚纱照:“我自己都忘记我原来长这样了。”
“放屁。”奶奶随手拿起拐杖在她小腿上敲了一下:“变成啥样都是我孙女。”
阮长风听得有点鼻头发酸,扭头进厨房忙活起来。
时妍等到护工上门,在旁仔细学习护理手法, 却又时不时看向厨房,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菜刀和砧板的碰撞声细密均匀。
“行了,我这边用不上,你去帮长风打打下手吧。”奶奶说。
时妍站在原地:“我怕他切到手。”
“呵,”蔡婉枝嗤笑一声:“长风现在做饭能吓你一跳。”
时妍对阮长风厨艺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分不清豆角和四季豆的阶段,看阮长风这些年也不像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样子,再听奶奶这么描述,还以为要端出什么究极恐怖黑暗料理,索性眼一闭心一横,这回家的第一顿饭,只要吃完不生病,那就舍命陪君子罢。
结果自然是多虑了,时妍已经很久这么正经吃过中餐,手里拿着筷子悄悄比划了几下,居然有点生疏感,夹蒜蓉虾几次都没有夹起来,再一低头,碗里已经堆满了阮长风剥好的一堆。
“还吃什么?今天这个排骨也很新鲜……”
时妍端起碗避开:“很够了,谢谢,你多吃点。”
阮长风把大碗里的汤勺转到奶奶面前:“您老随意。”
蔡婉枝看着这俩人客套生疏的气氛,不免暗暗摇头,举起酒杯:“丫头,欢迎回家。”
阮长风也举杯:“欢迎回家,小妍。”
三人的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明灭闪烁。
吃完饭又收拾了厨房,已经有些晚了,阮长风和时妍刚经历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此时大事落定,都累得不大想说话。
奶奶已经提前把时妍的房间收拾好,床单被套都换过,但小小的一间屋,阮长风打点好里外便道别离开。
“长风,你现在住哪?”时妍追了出去,和他并肩走下楼。
“唔,”阮长风挠头:“随便租的小房子,被上一个房东赶出来的时候有点急,也挺乱的没收拾……”
“我可以去看看吗?”
“很小的,也就一张小床,你别去了。”
时妍真的很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可阮长风神情实在困窘,也不忍心让他难堪,就只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你这些年都这么住的啊,怎么不和奶奶住?睡我房间。”
“生活习惯冲突,天天吵架。”
时妍想想蔡婉枝她老人家越老越古怪的倔脾气,也表示理解。
“后来又买了个公寓,当工作室,平时也住在里面,不久前才卖的。”阮长风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啊,你买的那套一早就被我卖掉了……那时候实在有困难。”
“能不能再带我去看一眼?”时妍有些苦恼:“这附近变化好大,我不记得路了。”
去看看他们曾经的……家。
这不是过分的请求,秋夜的晚风吹拂着梧桐树的叶子,满地落叶踩得沙沙作响,一切都被路灯和月色照得柔和,唯一遗憾的是阮长风也不记得路怎么走了,带她兜兜转转绕了半天,最后只能打开手机的导航软件。
“缺德地图将持续为您导航,请在前方路口左转……”
时妍惊讶地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我之前就想问了,现在的手机屏幕已经做得这么大了啊,还有这么方便的地图……是不是卖得很贵?”
阮长风心情复杂,再想想她这些年错过的,更是遗憾,记住路线之后就把手机收起来了:“不贵,比以前的手机便宜……我明天带你去挑一个最新款的。”
“我不用最新款的,太复杂了我用不好,就用回我以前……”时妍回忆起自己走之前用的旧手机,好像一上车就被收走了,悻悻地说:“好吧,肯定找不到了。”
他们以前的房子里这里确实不远,只是老城区的路比较绕,阮长风还没给她介绍完现在智能手机的新功能,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时妍借着路灯的光线,看路边广告栏上粘贴的房屋出售告示:“你看这个户型跟我们家差不多哎,面积和朝向都是一样的,就是楼层矮一点,单价是……多少?”
“这些年宁州的房价确实涨得有点离谱……不过近几年算平稳下来了。”
“咱们那套要是捂到现在再卖的话……”时妍也知道那不可能,便低下头不再看了:“总要流通才有价值。”
走到楼下,一层层向上数去,卧室还亮着暖黄色的灯,时妍又看向同一层的隔壁,倒是黑灯瞎火的。
“咱们邻居家那户,后来卖出去了么?”
“这个还真没了解过。”
他们都知道那里曾经住着肖冉,他们自以为安稳和睦的小日子,其实和变态杀手也只隔了一面墙。
但夜色如此温柔,谁都不想提起扫兴的人和事,可往事太多遗憾忧愁,成心想要避开些难过的话题,反而小心翼翼,渐渐相顾无言。
阮长风把时妍送回家,两人各自压抑着心中起伏的情绪,互道了晚安和明天见。
阮长风爬上楼顶天台吹风,脑子里堵着一大堆事情,有点无从下手的棘手感,明明已经把时妍接回家,前路却仍然笼罩在一片迷雾中。
正努力整理思绪,耳畔传来脚步声,季识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阮长风惫懒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听说小妍回来了。”
阮长风心想他俩今天在楼里上上下下的,季识荆肯定扒着门缝看过,却还能起这么个话头,脸皮属实厚重。
“嗯。”
“她睡了么。”
“不知道。”
“身体怎么样?”
阮长风本来就头大,被一连串追问更加烦躁:“你有什么事?”
“我准备……最近帮小唯办个葬礼,”季识荆艰难地说:“谢谢你帮我找到遗骨,是不是早些入土为安比较好。”
阮长风沉默片刻:“随便你。”
“那你看,这件事情是不是应该告诉安知?”季识荆用商量的语气问他:“我知道她在你哥那边过得很好,但这事如果瞒着她,我怕安知以后会更伤心。”
阮长风想了想:“不行,孟夜来的病这样吊着,现在让她回来太危险了。”
“你自己要小心些,”季识荆现在看阮长风,感觉他怀里揣着两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孟家现在应该在找孟珂和夜来吧。”
阮长风回想今晚还能和时妍悠哉散步,有些后怕与庆幸:“徐莫野肯定也在找他们。”
找不到孟珂和孟夜来,自然是要来找他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阮长风自然也知道:“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你先把他们俩放了?反正小妍也回来了。”
“老季你是孟家派来的说客吧?”阮长风虚着眼睛看他:“我放了他们,孟怀远就能就能放过我么?把手里的底牌全扔了,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那时候才真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