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叔叔问我,他对我好不好?我说很好。
蛋糕应该还是他自己做的, 上面还用果酱写了个数字十四,我今天在地里忙了半天,肚子实在太饿了, 把一整个蛋糕都吃完了。
一点都没有给西奥罗留。
时老师经常教我们谦让友爱,可是我们拥有的东西都太少了,实在不能让给别人。
5月2日
今天我去村口洗衣服,遇到了索玛的阿姆,她一直盯着我的花裙子看。
不喜欢她们看我的眼神。
我拧水的时候她突然从后面撞了我一下,我的衣服就掉到井里面去了。
我捞了好长时间都没有捞上来,花裙子在井水里面漂着,水是黑色的,好像真的有很多花开了,我觉得很漂亮,后来就一直趴在井口往下看。
西奥罗也过来跟我一起看,他问我为什么会把衣服洗到水井里面去,我问他要不要去游泳。
游泳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没有尝试过去很深的水中,所以我抱了块石头潜到很深的海底,周围变得好黑好安静,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手和脚都失去知觉,但还是不觉得冷。
西奥罗很快把我从海里捞起来的,他的手心好烫,像个小太阳似的。
我跟他说,不许把这件事情写进日记里,我只是在练习潜水而已。
他问我潜水的潜字怎么写。
5月3日
今天早上起床,看到那件花裙子被挂在家门口了,不知道是不是西奥罗帮我捞起来了。
我决定以后还是不穿这件衣服了,把旧衣服补一补继续穿。
6月1日
今天是儿童节,时老师来了之后我们才有这个节日。
外面的小朋友每年要过多少节啊。
时老师昨天就跟我们说,今天会来一位很重要的客人,让我们都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时老师还教我唱了一首儿歌,让我明天给客人表演。
她没有教西奥罗唱歌,虽然西奥罗很想学。
我问时老师,为什么不让西奥罗表演?
她说因为明天的客人非常重要,他可能不喜欢看到西奥罗。
所以我今天特意穿了最脏最破的一件衣服来教室,时老师看到后居然没骂我,还给我梳了个辫子。
让时老师这么重视的客人是一位宁州来的兰志平先生,他的衣服上一条褶皱都没有,头发也又黑又亮,还带了很多书和文具送给我们。
我听他们的对话,才知道全靠这位兰先生的资助,这所学堂才开起来的,他看上去脾气不错,一直笑眯眯的。
时老师没要求我给他表演唱歌了,我有点后悔自己没有配合时老师的安排,我确实应该想办法让他高兴一点的,就想去拿一块蛋糕给他。
负责切蛋糕的是一个从院子里出来的男人,他把蛋糕递过来的时候突然问我,你怎么没穿那件粉色的花裙子?亏我帮你捞起来。
他戴着帽子,但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麻风病晚期的病人都比他好看,而且他这句话本身也很可怕,我不想跟他讲太多。
他还追上来,要我谢谢他。
我跟他说,先欠着吧。
他说没有人能欠他东西,以后一定会找我要回来的。
结束之后,我送时老师回院子,我跟时老师说起这个人,她对我说,不要怕,以后如果他欺负你,就告诉她。
如果世界上都是兰先生这样的人就好了,长得帅还善良。
时老师听后,苦笑了一声,哪怕是这么小的学堂,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光有钱也是不够的……
我好像懂她没说出口的话,院子里的人可能并不希望我们学到太多知识。
有个红色衣服的小女孩在院子门口等她,一看我们过来,就扑到时老师怀里,她长得很可爱,但是眼神呆呆的。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院子里还有这么小的女孩。
“这是安雅,明天也要和大家一起上课了,我平时上课可能会多迁就她一些……”时老师有些愧疚地对我说:“对不起,明娜。”
“她不是村子里的人。”
“安雅是凯文院长的……亲戚,”时老师说:“明娜可以帮我保密吗?别追问她的来历,也别让西奥罗多问。”
我说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
为了表示友好,我还摸了一下安雅的头发,她笑了一下,然后重重咬了我一口。
时老师赶紧把安雅拉到一边去教育,她耐心说了很久,安雅一直笑,也不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哑巴。
时老师不敢打她,也不敢对她说稍微重一点的话,这和对我们不一样,她对我和西奥罗尤其严格,西奥罗的手指不灵活,很难写好字,她还会让西奥罗把作业重新写,他每天都要写到很晚,还不让我帮他。
我觉得时老师对西奥罗太残酷了。
7月6日
今天时老师没有来村子里上课,我们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就各自回家干活了。
我最后一个走,时老师让我负责关门,因为以前有村子里的人偷偷拿我们的书回去烧火。
我临走的时候看到安雅顺着小路走过来。
她不会说话,我问她半天也不理我,我怕安雅在村里出事会牵连到我们,只能把她送回院子里面去。
走到院子门口,安雅直接拉着我的手进去了,之前很凶的马克叔叔居然没敢拦她,我估计安雅平时没少咬人。
安雅带我绕到屋子后面,隔着窗户我看到了时老师坐在房间里面,她面前还坐着一个男人,是之前那个切蛋糕的家伙。
时老师的动作很僵硬,被男人指挥着坐下,站起来,端起杯子,放下杯子,反反复复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听到他一直叫她季唯。
可时老师的表情厌倦极了。
安雅带我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了,又带我从一个小的通风口里面钻了进去,我跟她在通风管里面爬了好久,带我爬到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的天花板上。
我从通风口的缝隙看到那是一间办公室,又过了一会,门打开了,那个毁容的男人端着咖啡走了进来,我赶紧捂住安雅的嘴。
安雅白了我一眼,意思大概是她才不会出声。
那个男人走到柜子面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大大的玻璃瓶。
我非常确定我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但他抬头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发现他的眼睛特别黑,一点反光都没有,然后他举起瓶子,朝我晃了晃。
泡在黄色的液体里面的好像是一团肉,我还没看清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他就又出去了。
安雅也吓坏了,缩在一旁瑟瑟发抖,我就搂着她躺了一会,结果她又咬了我一口。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感觉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开始顺着通风管往一楼爬。
我们又通过了一扇窗,是时老师的房间,她的房间很乱,所有桌上的东西都摔在地上,而她蜷缩着侧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却把刚才那个玻璃瓶抱在怀里,很疲倦地睡着了。
这次我有很多时间,终于看清楚她抱着的东西了。
瓶子里装着的是一个流产的胎儿。
7月9日
这几天我和安雅已经能通过手势简单交流了,她又带我爬了几次通风管,她总算不会突然咬我了。
今天时老师心情不错,还打开通风口让我们下来了。
“这几天总觉得头顶有小老鼠跑来跑去的,原来是你们两个呀。”
时老师把她桌子上的几本书送给我,我看到她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房间也整理得干干净净,她也没有穿病号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裙子。
我留心找了一下之前那个大玻璃瓶,没找到,果然已经被肖冉收回去了。
“明娜,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时老师握着我的手说:“这些书送给你自学可以吗?”
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的,我知道时老师也不会待太久,虽然很遗憾,但还是点点头:“哪天走,我告诉西奥罗。”
“我不太确定是哪天,”时老师说:“我梦到的。”
我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昨天晚上真的梦到他来接我了呀,特别真实的梦,”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少女一般梦幻的表情:“明娜,我很少做梦,我的梦很准的。”
突然我听到一个有点奇怪的声音,像猫叫似的,才发现是安雅的哭声,边哭边含含糊糊地好像在说,你不要我了。
我忍不住喊出声:你会讲话啊。
安雅抬起一边的眼睛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头紧紧抱着时老师,哭得更惨了。
我现在确定了她不是哑巴,又开始怀疑她不是真傻。
时老师抱歉地说,她以后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嗯……我觉得她其实蛮天真的,她凭什么觉得我们需要被拯救呢。
今天晚上得想想,这件事情怎么跟西奥罗说,感觉他还挺想上学的。
7月12日
时老师依然没有走,她梦到的人还是没有来。
安雅没来村里,西奥罗之前一直被我按着,终于等不下去了,说要去院子里看看时老师,还直接把我拽了过去。
没有安雅带着,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进得去,马上就被拦住了。
他急得要往里面冲,我都看见马克叔叔亮出来的电击棍了。只好先拦住他,说我能想办法。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找山姆叔叔,他看到我开心的不得了。直接把我带到厨房后面的食品仓库,他开心的时候会特别粗鲁,把我的手腕和脖子都弄伤了。
我开始有点后悔了,他什么都说不明白,也不知道时老师现在什么情况,我果然还是应该等安雅的。
我说我要走了,他又突然不让我走,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就把食品仓库的门反锁了。
我被打得头晕目眩,脑袋嗡嗡的,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听到有人把门打开了。
那个毁容的男人站在门外,第一次向我介绍他自己,肖冉。
他随便踢了一脚旁边被绑起来的山姆叔叔,又扔了一把刀给我,问我,明娜你想不想杀了他?
我说我不知道,他给我东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