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老师歪了歪头,有些恍惚地问我:“阮长风是谁?”
一定是海水流到眼睛里去了,我觉得眼球被盐分刺激的好难受,鼻子酸酸的,但就是哭不出来。
“肖冉刚才没看到你,不知道是你砸了他,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时老师轻轻把我推回水里:“回去吧,孩子。”
然后时老师就发动了船,我又尽力追了一会,实在没力气了,只能看着她越来越远。
看不到她之后,我开始往回游,心里很舍不得,又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她现在有船了,虽然船上的淡水和燃料都不够,但比泡在海里好……也许这是逃走的好机会,也许她等待的就是现在这个时机?
只要能解决和她同船的肖冉,我希望时老师趁着他昏迷把他推到水里,又觉得她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我无法想象她杀人。
回到天堂岛之后,整个岛上都因为时老师的出逃变得乱糟糟的。
我找不到明娜了,不知道她躲在哪里养伤,平时总是在沙滩上玩的安雅也不见了,喜欢的,讨厌的,仰慕的,好像所有人都在离开我。
第471章 西奥罗的日记(8) 夕阳照在海面上非……
10月3日
今天凯文院长死了, 鲁大夫检查了他的尸体,得出了心脏病发作的结论。
死亡时间是凌晨,直到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死的时候身边无人陪伴。
他在岛上没有亲人,瑞贝卡和安雅都已经失踪, 我的主要精力放在寻找安雅身上, 院长的葬礼办得非常仓促。
鲁大夫现在成了代理院长。
我今天翻看小时候的日记,才发现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很多人静悄悄地不见了,没有道别也没有重逢,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离开了,明娜说这个小岛的人际生态太特殊了, 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 在外面的世界也许不应该这样。
10月4日
安雅还没有找到,但今天凌晨的时候,明娜突然把我喊起来,说时老师回来了。
我赶紧跟她去沙滩,肖冉果然把时老师带回来了。
时老师对我耸耸肩,还是向平常那样微笑着说, 哎呀, 没跑掉呢。
我没忍住,揍了肖冉一拳,他也没还手, 一句话都没说,软绵绵的倒在地上,像个掏空了的布口袋似的。
我以前为什么会怕他呢, 明娜说得对,他就是个纸老虎而已。
明娜擦擦眼睛,然后走过去抱住时老师。
我才发现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明娜哭了。
12月8日
今天早上我去叫时老师起床的时候,怎么也叫不醒她。
我不知道她攒了多久的药,默默熬过了多少无法入眠的夜晚,又为什么选择了今天上路,也许她只是撑不下去了。
我是整座岛上第一个发现她服药的人,名叫时妍的生命已经濒临熄灭,我只要再等待几分钟她便能如愿……就像她早就交待过我的那样。
但我还是按下紧急呼叫铃,把所有人都叫醒,试图从死神手里把她抢回来。
我从来都不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以前也考虑过要不要放她解脱,可是真到了选择的关头,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想让她死。
抢救一直持续到晚上,鲁大夫累得虚脱,而在时老师脱离生命危险之后不久,肖冉就查出来是我给时老师的药,我也大方承认了。
肖冉居然没打我,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在我眼中,时妍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我可能会死,肖冉杀我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跟困难,但直到最后,我也没想出个答案来。
我只知道我自己是个自私的人,在明娜离我越来越远之后,在这里既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来,所以不愿意放手。
2月11日
时老师回来了,肖冉回来了,凯文院长死了,鲁大夫接手了天堂岛,安雅依旧失踪,我很想说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可是说不出口。
不知不觉之间很多事情都变了,最近快要过年,按照往年的习俗,时老师要和宁州的“家人”视频讲话。
可是今天肖冉把设备架好后,面对千里之外的老人和小女孩,憔悴到化妆品都无法掩盖的时老师,一个字都没有说。
肖冉在旁边龇牙咧嘴地给她使眼色,时老师披衣坐在病床上,始终沉默着,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肖冉提前给她涂抹非常厚的脂粉,她整张脸都显得很诡异。
“妈妈?”小女孩喊了她一声,然后扭头问老人:“妈妈怎么不说话呀?”
我看到时老师缓缓张开嘴,轻声说:“我不是你的……”
天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这样虚假的亲情我早就看够了。
然后肖冉把通话挂断了。
明娜长长地叹了口气。
肖冉问时老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时老师摇摇头。
“这是你的女儿季安知,”肖冉拿起她床头的相框:“季唯,你忘记她了么?”
她抬起眼睛,无奈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说的那个季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空空的:“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2月13日
明娜最近经常和我谈外面的事情,我想她对外面的世界是期待的。这个岛确实太小了,明娜这么好的女孩不应该困在这里。
这本日记又快写完了,还好明天会有送物资的飞机过来,鲁大夫最近给我发了一笔工资,除了新的日记本,我还订了一盆玫瑰花。
明娜会喜欢吗?
4月24日
【新的日记本上出现了很久的空白,显然记录者并不想写下那些玫瑰花的结局】
最近时老师的记性确实是越来越差了,她现在已经认不出我和明娜,我每天都要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明娜说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捧着沙子奔跑的孩童,记忆变成沙砾从她指缝间悄悄漏走,而她孤独地向前走,根本不会在乎失去了什么。
她连死亡的自由都失去了,但总算有忘却的自由。
而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关于时老师的失忆,最无法接受的人居然是肖冉。
起初肖冉还固执地认为她是装的,又想了很多物理手段刺激她,有些手段激进残忍到我不知道怎么写,却只是让她再次生命垂危,直到鲁大夫警告说要向孟家打报告,这才让他稍微收敛一点。
他也用时老师在宁州的亲人威胁她,可她现在连奶奶都不记得了。
这应该是我所见她最不愿意忘记的人,时老师每天睡觉前都要在手心写下蔡婉枝这三个字,然后第二天再问我们这是谁。
失忆就像决堤的大坝,起初只是一条漏水的裂缝,失去一些痛苦的回忆也许主人还乐见其成,可到了水快要流干的时候,便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挽回。
最后,肖冉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件事情,因为时老师已经没办法起身了,他只能每天都去她病床边,给她讲宁州往事。
他讲故事的水平太烂了,翻来覆去也就那两个名字,阮长风和季唯,时老师平静地像听到陌生人。
他曾经有很多手段能让她恐惧,也让我害怕,可是现在,面对一个人正在消散的自我意志,他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已经忘记了阮长风,忘记了季唯,都没有提醒她,可是她现在已经给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明娜把我这些年写的日记拿过来给她看,时老师特别爱看,夸我写得非常好。
时老师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总有一天她会连自己都不记得了,那么名叫“时妍”的存在,就这样被全世界遗忘了么?
7月26日
说起来,时老师失忆之后,我好像很久都没见到肖冉了。
前几天鲁大夫就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了,他开始让我独立给病人看病。
我确实治好了一些病人,他们也都感谢我,但我觉得我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学,时老师的状态还是那么差,我没有办法治好她。
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看书又看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窗户被人关上了,灯光调暗了一点,身上还披着一件衣服,大概是鲁大夫做的吧。
3月8日
今天跟鲁大夫查完房之后,他突然说要给我一个离岛进修学习的机会,去美国的一家医院,时间是六个月。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岛上生活,总共也就离开过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是之前被带去宁州的那次,只是觉得无所适从,如今一下子离开半年时间,我不会选。
可是鲁大夫说这个机会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争取到的,最重要的是,我也许可以找到让时老师好起来的办法。
明娜最近又不在岛上,时老师一直依靠药物长久的昏睡,我没有可以寻求建议的人,最亲近的只有鲁大夫了。
鲁大夫好像看出我的顾虑,他说如果在外面不适应的话,直接回来就好了,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可是如果要走的话,今天就得走。
我匆匆忙忙收拾了几件东西,只来得及在时老师床边站了一会。
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的脸,发现她和我记忆里面最初的样子已经很不一样。
肖冉每个星期都要给她染头发,可是苍白的发丝还是不停地冒出来,眼角全是憔悴的痕迹。
她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枯萎了。
她每天用药的剂量太恐怖了,我站在她身边,听不见她的呼吸声,只能摸到很微弱的脉搏,也许她会就这样在睡梦中永远停止呼吸。
我这样选择离开,究竟是为了找到救她的办法,还是仅仅为了逃避她的死亡?
船开出去好远,我回望这个自幼生活的小岛,才发现它原来是这么小的地方,以前倒是没感觉,还以为大的无边无际了。
这时候正好看到明娜坐着小船回岛,我朝她用力挥手,离得近了她也发现了我,笑着朝我招招手。
夕阳照在海面上非常美,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道别。
第472章 西奥罗的日记(完) 致读信者
【在若干页的空白之后】
在外面学习的日子太充实了, 每天接触的都是新事情,也遇到了很多新的朋友,我有好多次想写日记, 最后都别的事情打扰, 直到要离开了,这本日记居然再也没有打开过。
临别的时候导师再次邀请我留下来, 承诺会帮我搞定签证护照等等一切事情, 我摇摇头,只想回家。
在船上就看到明娜在码头等我,总觉得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这肯定是心理作用, 她早就度过青春期了。
我的第一句话当然是问明娜时老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