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知道被仇恨侵蚀的人心深处空空荡荡,需要杀戮来填满。
赖老师哀求地看着他,阮长风低头无视,继续一张张淡定数钱。
“你还不走?”男人随手把准备逃跑的赖老师薅回来:“要不把你也一起杀掉吧?反正你跟着他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阮长风把钱数好揣进兜里:“那你能不能先等我一段时间?我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不能死,等我搞定了再回来找你。”
“阮长风!阮长风你不能走!”赖老师挣扎着大叫:“我把所有钱都给你,救我!”
“也对,”阮长风直接把他的钱包装进自己口袋里:“反正你也要死了,钱我就不给你留了吧。”
“你和钱,今天都得留下。”男人一记重锤砸倒了赖老师,然后向他走过来:“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可能因为我以前见过比这更倒霉的。”阮长风耸耸肩:“你现在不管我,我也不会管你报仇,但你要是真的决定留下我,我会跟姓赖的一起对付你——要我提醒你吗,他快要跑掉了。”
“……”男人低头不语,扭头去追已经悄悄爬向窗边的赖老师。
“你先忙着,我还有事,走了。”
“喂!”
复仇者在身后喊他,然而阮长风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不在乎身后发生了什么,从此再也没见过赖老师。
第443章 迷途(15) 赛博精神病
“长风, 长风,”一只涂了红指甲的纤细手指在戳阮长风的后背,女人娇声说:“帮我看看电脑。”
阮长风趴在桌子上睡得人事不知, 女人又用力戳了戳他:“这都几点了还在睡?”
阮长风揉揉眼睛, 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钟:“凌晨一点……不该睡吗。”
“如果你还想吃我们这口饭,就不该睡觉。”
“唔, 什么事。”阮长风随手把面前电脑桌上的烟灰掸到地上。
“我电脑又开不了机了。”
“让老板给你换一台新的吧, 琴姐你这个……”阮长风绕过出租房里的一地脏污,小心不让自己被地上纠缠的网线绊倒:“三天坏两回,要不别修了吧。”
“老板不给我换啊。”琴姐吐了吐舌头:“说找你就能修。”
阮长风叹了口气,忍着弥漫的灰尘, 弯腰从电脑主机后面拽出来一根断掉的电源线:“喏,线都被老鼠咬断了, 我都跟你说了别在电脑旁边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老鼠……”
话音未落, 一只硕大的老鼠从阴暗处蹿了出来,笔直地从琴姐穿着拖鞋的脚背上飞奔而去。
女人花容失色,边跳边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不干了!这工作我一天都干不下去了!我明天就跟老板辞职!”
阮长风环视了一圈周围,不到三十平的廉价出租屋里摆了十几台电脑,此刻屋里已经坐满人,键盘敲击声、在线聊天软件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屏幕照亮了一张张麻木的脸, 没有人关心琴姐因为一只老鼠破防。
“长风,你说我这么漂亮,是不是值得更好的?”琴姐惊魂未定, 眼泪汪汪地说:“这鬼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嘛。”
“我们这个鬼地方可离不开您啊。”阮长风一脸诚恳地说。
“琴姐——”正说着,房间角落里有个年轻胖子喊道:“过来一下。”
“干嘛!”琴姐抹了把眼泪,凶巴巴地说:“没看到姐今天心情不好吗。”
“肥羊上钩了, 非要跟你视频聊天呢。”
“笨死了,我不是教过你嘛,说今天没化妆。”
“他说就想看你没化妆的样子。”
“给他发照片!”琴姐没好气地说:“我昨天不是又拍了十几张给你嘛,你随便挑一张素颜的。”
“已经全都发过去了……”胖子很委屈:“肥羊更急了。”
“再晾他两天。”
“可是他今天已经转过来五万了,说只要能看你一下,明天就再转十万……”
“怎么不早说!”琴姐埋怨道,立刻走到胖子的电脑旁边,边走边涂口红:“资料给我。”
匆匆翻了一眼,网线那头的好色之徒早已经急不可耐,琴姐一屁股坐在电脑前面,调整了一下笑容,然后打开眼前的摄像头。
“强哥~怎么这么急着见人家嘛……”
阮长风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健哥”,举到琴姐眼前。
“哦,是健哥~”琴姐眼波流转:“啊?我刚才说了强哥吗?那你肯定听错了……哎呦我怎么可能搞错啦健哥……”
网线那头的男人充了这么些钱,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她聊天的,随着下流的情话绵绵不绝,琴姐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少,画面逐渐少儿不宜起来。
阮长风背过身去,同时帮女人挡住了四周许多窥探的视线。
围观的男同事心中暗骂他假正经,琴姐则悄悄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偷偷看了眼他沉默的背影,再看电脑屏幕上肥腻男人,悄悄叹了口气。
为了抚慰广大宅男深夜时分的骚动内心,阮长风这份新工作也经常昼夜颠倒,而到了凌晨三四点时,出租屋里还是弥漫着困倦的气息。
琴姐出门买了宵夜回来,发现阮长风一反平时的倦怠,盯着屏幕眼神明亮,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喂,吃不吃烤串?”
“嗯……”他随口应了声:“哦。”
“和谁聊天呢,这么入迷。”琴姐一时想不开,扒桌子看了眼他的屏幕:“【狂野男孩爱喝芬达】?怎么会有人起这么土的网名啊,中间还有火星文,我都没办法念出来……”
“嗯。”阮长风继续在聊天软件的窗口打字,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吐槽。
“让我看看你叫什么……”琴姐伸长脖子,然后就对阮长风对话框一角【厌世少女不喝可乐】的昵称,以及黑白非主流垂泪少女的头像沉默了:“你俩……这还是情侣昵称啊。”
“嗯。”
“哎,对面到底有十三岁了没有啊。”琴姐戳了戳他:“咱们虽然搞点网络诈骗,但还是要有点底线的,可不能骗未成年人的压岁钱喔。”
“是成年人,不用担心。”不知道对面发过来什么有趣的话,阮长风嘴角居然噙了一丝微弱的笑意:“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琴姐被他勾起好奇心,绕到桌子后面看他聊天记录,发现屏幕上你来我往大段的长篇大论,只是些关于宗教和大众心理之类的晦涩论述。
“现在我相信对面是个成年人了……”琴姐嘀咕:“哪有小孩子三四点不睡觉,跟人聊哲学的。”
“嗯。”
“看上去像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学究啊,估计刚学会上网,拿着孙子的账号就来聊骚了。”琴姐分析:“这人真的能榨出来钱么?”
“我也不知道。”阮长风老老实实地说:“他说他偶尔做点研究,收入一般般。”
琴姐叹了口气:“长风,明天老板要来查我们的业绩,你这个月开了几单啊。”
“唔……”
“就算你不知道怎么假装女孩子和男人聊天。”琴姐说:“也该知道男人到底想要什么吧。”
阮长风默默挠头。
“现在,就这个芬达老哥,别跟他聊这些啦,”琴姐说:“你换个话题,我教你怎么勾引他。”
阮长风想了想,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有点困。”
“你想干嘛啊?”琴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却被嶙峋的骨头咯得手掌生疼:“这意味着你不想聊下去了好吧。”
“一不小心就实话实说了。”
果不其然,对面发过来一句“困了就早点睡,晚安。”
琴姐夺过键盘,噼里啪啦地打字:别走别走,我睡不着,心里好多事情。
【狂野男孩爱喝芬达】:别胡思乱想,喝一杯热牛奶吧,熬夜对皮肤不好。
琴姐不慎又看到这个鬼畜的昵称,配合着这么温暖的话语,有种格外心梗的感觉,忍着摔键盘的冲动,对阮长风循循善诱:“你看,他是很关心你的,你要适当的表达出一些脆弱的地方,让他意识到你在他心里的地位才行。”
“噢噢。”阮长风掏出笔记本记录:“有道理有道理。”
“一般这种时候呢,就要表现出你也关心他。”琴姐把键盘递到阮长风手里:“来,你会怎么说。”
阮长风想了想,举一反三,在对话框里输入:希望今晚能在梦里见到哥哥。
“小伙子很上道嘛,”琴姐大喜:“你真的很有干这行的天分,加油,我看好你,你以后准能把男人的那点小心思玩得明明白白的。”
琴姐的手指已经放在回车键上准备发送了,阮长风却突然伸手,拽掉了主机后面的网线。
“喂你干嘛!”琴姐又拍了他一下。
“这话我说不出口。”他声音低了低:“我还是不太愿意骗他。”
琴姐有点崩溃:“你今天还没睡觉呢,怎么知道不会梦到他?”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好梦了。”
自从在那个太过真实的幻梦里,与她携手走完了漫长的一生……那时就已经耗尽了阮长风后半生的所有美梦,此后漫漫长夜,穷途末路,都是无尽的鬼魅梦魇。
“你……算了。”琴姐说:“你去睡觉吧,今晚我帮你聊。”
“啊这……不太好吧。”
“你到底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琴姐指着自己的花容月貌:“你以为这些人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猫着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跟他们聊天的人是个美少女么?现在聊到个真的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阮长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又偷偷看了一眼屏幕上芬达君的头像。
“行了行了,我保证不跟这个人讲话好吧。”琴姐垂下眼睛:“互联网上有什么真心可讲,你能交到个关心你的朋友我也开心。”
阮长风默默道谢离开后,琴姐重新插上电脑网线,芬达君半天没等到他回应,也就安静下线了。
琴姐滚动鼠标,随意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发现这两个人好像真的很聊得来,而且无关风月,天文地理文学历史哲学都有涉猎,意见倒很相投,好像还真有点知己的意思。
因为聊天记录实在太长,琴姐跳着随便点着看,不期然间,阮长风发的几句话烙上视网膜,突兀地掺杂在冗长的大段思辨里,像个在灵魂极深处悄然溃烂的微小伤口,不可对亲人提起,只能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倾诉。
“好想死。”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坚持不下去。”
“呼吸的时候会心口好疼。”
“……我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生命太沉重了,我可不可以不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