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也许明天就会死。”她平静微笑:“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们相拥着睡去,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便无须恐惧。
第438章 迷途(10) 梦醒
后来战争还是结束了,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找不出胜者,他们的儿子却没有立刻回家,已经成长为眉眼锋利的青年, 孤身行走在被战火摧残得遍体鳞伤的异国他乡, 寻找自己在战争中遗失的那部分灵魂。
战后百废待兴,城市又多了很多机遇, 阮长风人老心不老, 总有点不甘心,看准时机又开始折腾起来,这次确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此后十年, 在阮长风事业最辉煌的时候,他甚至感觉隐约摸到了上流社会那道山一样高的门槛, 但最后还是差一口气, 没能带时妍去见识最高处的风景。
最后让他停下脚步的是父母的猝然离世,其实二老都算高寿了,但父母永远是他与死亡间的最后屏障,阮长风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时妍当年失去奶奶的感觉,生死之间一眼望到人生终点的悲哀……不亲身经历确实不可能感同身受。
阮长风退休后不久,阮六一也回到宁州, 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还跟着个叛逆骄傲的女孩子,向他们介绍说,爸妈这是你们的儿媳妇。
阮长风一看那姑娘, 鼻环唇钉浓妆艳抹,头发烫得花花绿绿的,又冷冰冰的不咋搭理人, 本能有点不高兴,时妍却挺高兴的样子,还给他做思想工作,说起码不是孟家那位娇小姐。
阮长风一想到跟季唯做儿女亲家的可能性,顿时不寒而栗,再看儿媳妇都觉得顺眼了好多。
虽然和阮长风同一年毕业,但时妍在他退休后又继续工作了十多年,辛苦积累了大半辈子,虽然经历了起起落落,但如今他们早已不再需要为了谋生而工作,时妍却还是没办法闲下来,阮长风推测或许她真的是兴趣使然在工作吧。
阮长风的晚年非常平静,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是没机会当爷爷,他和时妍都不曾特意催生,还是阮六一主动坦白说战时受过伤,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女的缘分。
他已经悟到人生的不圆满是常态,也觉得没必要强求。
母校百年校庆的时候,阮长风最后一次见到了季唯,即使大家都已经成为老头老太,她仍然是所有老太太里面最漂亮的那个,三人走在变得陌生的母校,有摄影社团的学生过来请求给季唯拍照,她笑着摆摆手拒绝说,老了,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这些年她过得不能说很差,绝对的美貌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资源,但似乎永远像浮萍一样漂泊。
阮长风看看季唯萧瑟的眼睛,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双眼和嘴唇也会染上皱纹,她脸上的每一寸毛孔都写着不甘心,又看向一旁神情温婉平和的妻子,头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现在的时妍比季唯更美。
阮长风的暮年的时候宁州似乎一直在下雨,城市被水浸湿,上涨的海平面一寸寸侵蚀着土地,人们筑起堤坝,纷纷搬向地势更高的地方。
活到他们这个年纪也看淡了,时妍念旧不想搬家,他们就没搬走,学习其他人家,直接在顶楼又加盖了两层,把下面三层还给大自然,每天开着小船去水上市集买菜,渐渐也就适应了。
水上的居所湿气还是太重了,时妍也逃不掉老师的职业病,身体日渐衰弱,也查不出来什么病,好像她只是在平静地走向死亡。
身体状况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时妍会整理个人物品,悄悄卖了很多书,也捐了许多旧衣服,阮长风却完全没有准备好与她道别,每天睡前都握紧她的手,怕她在睡梦中被死神带走。
她最终撑到了天气难得晴朗的好日子,阮长风把她抱到屋顶上晒太阳,帮她梳理满头的白发,最后编了个年轻时候喜欢玩的小辫子。
阮长风的视线投向身边波光粼粼的水面,问她:“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嗯,”时妍点头微笑:“长风,谢谢你陪我度过了无悔的一生。”
“别走,”阮长风和她十指相扣,苦苦哀求:“我这辈子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不要让我一个人留下来好不好。”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一个人走,别怕,”时妍朝他伸出手:“我在终点等你。”
“我真的做不到,”阮长风痛哭流涕:“你不在我什么都做不好的。”
“现在你真的该醒过来了,”时妍手指一翻,雨水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她指尖:“长风,醒醒,下雨了。”
她的手缓缓落下,阮长风心如刀割,沉痛地闭上眼睛。
阮长风的世界缓缓塌陷,大雨从外漫灌,睁开充血肿胀的双眼,他感觉到现实中的自己正在肮脏潮湿的地面上被人拖行。
“呃……”他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抠出来一点声音,试图证明自己还活着。
冰冷的雨水已经把他全身浇透,寒意侵入骨髓,依稀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快点醒醒吧,太冷了你会死的。”
阮长风视线余光看到路边有块尖锐的碎石,毫不犹豫地用头狠狠撞了上去,头破血流。
“喂你干嘛!”女孩尖叫:“不要自残啊!”
哦,是阿欣。
他好像确实安排她在四龙寨外面等他来着。
那间破破烂烂的旧仓库其实是个挺合适的葬身之地,昏迷在倒灌进来的污水中然后慢慢溺亡听上去也是个不错的死法。
“别拦,让我死。”当他发现残余的体力甚至不足以杀死自己后,阮长风像烂泥一般瘫在地上,阿欣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再拖动他分毫。
哪怕真有微渺的可能性呢,他死后还能回到之前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她自己回了家,十根手指完整无缺,他们还生了个孩子,他们白头偕老。
在经历了与她共度的漫漫余生后,现实已经残忍到只要看一眼就要心碎的地步。
阿欣实在拖不动了,忍不可忍地跪在他身边,开始用力扇他耳光:“对不起……你到底想干嘛?脑袋傻掉了么……哎真对不起。”
阮长风欲哭无泪:“你下手轻点……要不然就再重一点,直接拿板砖拍好不好。”
阿欣记住现在这个力度,继续往死里抽他,直到阮长风脸肿成猪头,不得不强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才发现天已经微微亮了,他刚才失去意识,在深冬的雨水中躺了一夜,确实是到了濒死边缘的。
“你到底怎么了啊呜呜呜……”阿欣自己反而捂着脸大哭起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死掉了……怎么喊你都不应一声啊呜呜……”
阮长风抬起刺痛的双手,手背手心上都是摩擦拖拽留下的深深血痕,回头再看了一眼来路,发现自己已经被阿欣拖着走出去四五百多米,身上的衣服都蹭破了洞:“……真是辛苦你了。”
阿欣擦了擦通红的鼻尖:“你刚才在做梦是不是?又哭又笑的。”
“嗯。”阮长风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摇摇头:“真是个好梦,我都舍不得醒。”
阮长风读书的时候其实很讨厌一句话,就是无论如何绝望,生活还是要继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好像到了明天就真的会好起来一样。
时间就是时间,流转的时候不随任何人的意志转移,所谓明天只代表天上的太阳落下又升起,人间的情况根本不会变得更好,也不值得期待。
阮长风这次大病一场,直到过年都没办法下床,就这么躺到了正月十五,断断续续地发高烧,确实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难过的一个年关了。
阿欣并不擅长照顾病人,但很有种迷之自信,除了做饭超级难吃之外,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偏方,熬了一大锅黝黑的诡异中药汤,捏着阮长风的鼻子给灌了下去,说是她从小喝到大的方子,保证药到病除。
阮长风本来都好转了,喝完汤后没两个钟头就上吐下泻,健康状况直接归零,这次是真的元气大伤了。
“你这十几种药材都能记住,按理说记性不错,怎么就连自己家在哪里都记不住啊。”阮长风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骂阿欣:“你真的不记得了?”
“可是我确实不记得了啊。”阿欣很委屈。
“那你为啥能记住这么复杂的药方?”阮长风被害妄想症越来越严重,难免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瞎编的方子,就为了害我?”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阿欣彻底陷入了两难境地,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记性好了:“我……对不起啊,我是真的想让你快点好起来的。”
“喂,”阮长风恶声恶气地说:“你其实什么都记得,根本就想赖在我家吧?”
这话就非常伤人了,阿欣低头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一个人默默出门了。
第439章 迷途(11) 寻人启事
阮长风当时正在气头上, 又一阵阵头晕目眩,就没理她,半昏迷状态睡了好久, 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阿欣一直没回来。
她不会就这么走了吧……阮长风心里涌过一丝带着罪恶感的庆幸,不过很快就接到了阿欣的电话。
“你跑哪去了?”
“我出来贴寻人启事……”阿欣的语气很迷茫:“哎, 这是哪?我也不知道。”
阮长风叹了口气:“你直接打车回来吧, 这么晚了,到楼下再喊我下去付钱。”
“我现在打不到车……”阿欣瑟瑟发抖:“我看这里白天人挺多的啊,现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唉,好饿。”
“那你周围有什么建筑物吗?”
“有一栋特别高的楼。”霓虹灯照亮阿欣清澈的眼睛:“楼上好多灯可好看了……哦, 现在上面的字是元宵节快乐……蓝色的。”
阮长风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视野范围里最高的那栋地标性建筑外墙正在滚动播放这几个字, 他笑了笑:“你还挺会找的,这是孟氏集团的大楼。”
“哇哦……”
“行了你就在那别动了,我去接你。”阮长风挠挠头:“实在肚子饿就先找个小店点些东西吃吧。”
阮长风骑着电瓶车找到坐在路边的阿欣时,她已经抱着个烧饼开始吃了。
“不错嘛,知道不能饿着自己。”阮长风拍了拍车后座:“上来吧。”
阿欣悄悄擦掉脸上的芝麻,不敢抬头看他:“你不生气了?”
“算啦算啦, ”阮长风摆摆手:“就这样吧, 今天是我态度不好,向你道歉。”
阿欣捏紧烧饼,酥脆的饼渣扑簌簌地向下掉, 她急忙接住舔掉:“我今天……发了好多传单。”
“嗯我看出来了,”阮长风说:“我这一路就是顺着垃圾桶里面的寻人启事找到你的。”
“啊?他们都给扔掉啦……”阿欣顿时沮丧了:“浪费了那么多传单。”
“没事,不值钱的, 只要路人能看一眼,有个印象就很好了。”阮长风走到电线杆旁边,发现阿欣刚贴的寻人启事翘起来一个角,他重新按服帖。
“这里白天真的好多人的,”阿欣说:“明天肯定有很多人能看到。”
“未必能留到明天,可能很快就要被清洁工撕掉了。”阮长风向她介绍:“这边算宁州的CBD,甚至可以说是全国的金融中心,你在路上看不到牛皮癣小广告之类的吧。”
“哦,所以现在路上没人是因为大家都下班了啊。”
“也是因为今天过节嘛,”阮长风看阿欣啃烧饼越看越饿:“你这个饼在哪买的。”
“不是我买的,我又没钱。”阿欣说:“刚才有个大叔给我买的。”
“不要随便吃陌生大叔给你买的东西。”阮长风叮嘱:“你这孩子怎么不长点记性啊。”
“那个大叔一看就很厉害,很和善的,穿的衣服也特别贵气,他肯定不是坏人。”阿欣面红耳赤:“今天其他人都不肯理我,只有他不仅要了我的传单,还问得可仔细了。”
“喔,估计是哪个好心的无聊有钱人。”阮长风觉得有点冷:“先回去,再慢慢说吧。”
阿欣去爬到阮长风的车后座上:“晚上吃什么啊。”
“你不是刚吃了个烧饼,这么快又饿了?”
“可是我今天一天没吃饭了哎。”
“行吧,回去给你煮芝麻汤圆。”阮长风转动油门:“坐稳咯?回家了。”
阿欣却回头看向那栋最高的楼,刚才的蓝色的“元宵节快乐”霓虹已经变成了绿色,她看得痴迷,心想,能在那栋高楼上班的,肯定都是刚才的大叔那样的好人吧。
“孟先生,孟先生?”
司机的轻声呼唤把孟怀远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嗯?”
“孟先生,饼。”司机递过来纸巾盒。
“哎。”孟怀远坐在车后座上,低头才发现手中的半个烧饼已经溢出大股糖浆,流得他满手都是:“光顾着想事情了……这家的烧饼你吃过么。”
“像这种流动的小推车,平时也不敢在这边摆摊的吧,应该是仗着今天过节没有城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