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衣服回家,邻居还站在门口等他还钥匙,看到阮长风手里的女装,脸上一贯麻木的表情似乎稍微动了动:“你太太回家了?”
阮长风被他问得有点莫名心虚,又不想和不熟的邻居说太多,随口敷衍一句还没呢,就开门进屋了。
阿欣也没太把自己当外人,找到家中唯一一张能躺人的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已经不知道睡着多久了。
阮长风把衣服放在她床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沙发上枯坐,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还是决定无论如何先睡一觉再说,于是便合衣在沙发上睡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阮长风迷迷糊糊地感觉是时候醒了,潜意识里又不愿意面对操蛋的现实,所以便强迫自己一直睡。后来似乎听到厨房里有开火动灶的动静,他强撑着睁开半只眼睛,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活,心想时妍真是闲不住啊,周末还在忙活,这么香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吃的……心中十分安宁适意,险些再度沉入黑甜的睡眠中去。
当最后的一丝理智告诉她,时妍已经不在了之后,阮长风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终于把自己打醒了。
阿欣刚端起饭碗,一抬头就看到他梦中自残,吓得啊一声差点把碗摔了。
阮长风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从沙发上坐起来,垂头丧气地一句话都不想说,阿欣不敢触他霉头,低头悄悄吃饭。
阮长风看了一眼她碗里:“哦,你煮饺子了。”
他很快意识到了饺子的来头,心一沉:“冰箱冷冻室第二层的?”
阿欣看他神色异样,惊恐地点点头。
“算了你吃吧。”阮长风颓丧地躺了回去:“煮都煮了。”
“肚子很饿……”女孩根本不敢看他,声音也是细弱的:“你家没什么吃的。”
总算开口了啊……不管怎么说能沟通都是好的,阮长风把这点可怜的进展归功于她吃了时妍包的饺子,必定有让人复苏的奇效。
“你吃吗?”
“我现在不吃,”阮长风胡乱抓了两把头发:“你精神好点没?快点吃,吃完我送你回家。”
他这一催,阿欣彻底不吃了,抓着筷子啪嗒啪嗒掉眼泪。
“哎,别哭别哭,”阮长风在她对面坐下:“不是赶你走啊,真的不是赶你走……我要是想赶你走,昨天干嘛把你从收容站接回来呢对不对。”
“我不记得了。”阿欣看向桌角的地图:“找不到家在哪里了。”
“你是不是……”阮长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阿欣摇头:“当时太小了。”
“你被拐的时候多大啊。”
“八岁。”
“现在呢?”
“十九。”
完全还是个孩子啊,阮长风认命地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总之我先帮你发个帖子……这人海茫茫的。”
我的人和你的家,到哪里去找呢。
阿欣知道他是真心帮忙,把煮锅往他面前推了推,阮长风用手捻了一个饺子丢进嘴里,边咀嚼边打量着她:“让我想想……怎么描述你呢?”
阿欣迷茫地摇摇头。
“十九岁,身高一米六,我待会再给你拍张照片,”阮长风思考:“你身上有什么小时候就有的特征吗?”
阿欣想了想,站起来掀起左侧的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肋下,那里有一块浅褐色的圆形胎记。
阮长风满意地记录下来,又问了许多她成长的细节,最后按下发送键的时候,自己都开始产生虚妄的信心:“咱们有这么多细节呢,就算你不记得了,只要你家人看到,也一定会来找你的。”
阿欣揉揉吃得太饱的肚子,侧脸趴在桌子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助人助己,阿欣的到来似乎也给阮长风带来了好运,她的寻亲帖子发出去没几天,便有人把时妍那个帖子顶了起来。
回帖的人来自东北一个叫明川的三线城市,看地图已经靠近中朝边界了,他说几天前在街上看到了很像时妍的女人,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在街上找他借电话,只是还没说几句话,就被一群精神病院的医生带走了。
那个人闲得无聊在网上搜了一下她当时打的电话号码,最后找到了阮长风的帖子。
阮长风加上他的□□细聊,明川离宁州千里之遥,那人也无法提供照片之类更加具体的线索,但阮长风打开手机通讯记录,确实在回帖者说的时间找到一条只持续了十几秒的通话,正是阿欣来他家的那天早上,那时候他正陷入死一般的昏睡中。
阮长风翻到这条通话记录的时候还在上班,连假都没有请,开了电瓶车就往家里赶。
阿欣正在看电视,阮长风突然面色阴沉地冲进来,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甩到她脸上:“那天我睡觉的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
“啊?”阿欣吓得脸色煞白,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好像有……”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会用你的手机,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一不小心就接通了……”阿欣哆哆嗦嗦地解释:“然后也没听到人说话,就挂断了,总共就几秒钟,真的。”
阮长风现在连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你接了我的电话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那是谁打的?”
“我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阿欣泪眼婆娑:“对不起。”
阮长风心里一团乱麻,现在也没空再跟她生气了,回房间简单抓了两件厚衣服塞进包里:“我要去一趟明川,不知道几天……你待在家里别乱跑。”
他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就算乱跑也没关系,随后又被自己阴暗的心理吓到……一时间竟然有点不敢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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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阖家幸福~
第433章 迷途(5) 弃
阮长风走下飞机的第一感觉是冷, 长居于暖湿的南方,寒风吹过身体带走了所有的热量与水分,这几天宁州也在降温, 但与此地相比简直堪称温柔了。他拢紧衣襟, 低头疾走,地面还结了一层薄冰, 一路连跑带滑冲向有暖气的室内, 狠狠打了个寒噤。
机场保安显然已经把“站在暖气房里欣赏这些轻视冬天的南方人的下飞机后的狼狈姿态”当成了这份工作的最大乐趣,阮长风接受到他幸灾乐祸或的表情,狠狠地瞪了一眼回去。
明川没有机场,还要坐三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为了隔绝窗外的寒气,所有的车玻璃都紧闭着, 车里的空气混浊不堪, 即使阮长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舟车劳顿,晕车的老毛病已经改了不少,一路颠簸后又开始隐隐头疼了。
好不容易快到明川,车又停在乡道上半天不动,阮长风忍着头疼下车,司机正蹲在前轮旁边一筹莫展。
“怎么不走了?”
“爆胎了。”
“什么时候能修好?”
“不知道。”
阮长风抬头看了一眼冬日阴惨惨的天空, 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寒冷状态下处理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更困难, 车胎一时半会换不好,阮长风和那位热心网友约定的见面时间却越来越近了,他无法再等, 决定徒步前往明川。
一路上种种艰难无需多言,最后总算在约定时间赶到了事先约好的广场,阮长风在寒风中苦等两个小时, 身上出的汗都快要结成冰,此前在网上热情如火的网友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拖着冻僵的身体找到一家网吧,登录□□,在那位网友的对话框里打了一个问号。
许久之后,那个人回了一句话。
——我去,跟你开玩笑而已,你不会真来了吧。
在这天之前,阮长风从来不知道文字是这么有杀伤力的武器,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的每一笔划,都锋利尖锐得滴血,那些词语组成句子更是威力十足,好像在他心窝里狠狠踹了一脚。
他在路上已经做好思想准备,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这趟未必能那么顺利地找到时妍,但起码是一条值得去追的线索。可现实却是有人就是这么无聊,提前几天打电话布局埋伏笔,就为了让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受冻一场。
阮长风甚至没有力气打字骂他了,默默关机结账,去车站买票坐车,完全不想再在这个城市里多待一秒钟。
回到机场的时候,之前的那个欠扁的保安仍然守在之前的地方,看他满脸落魄地回来,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阮长风虚弱地瞪了他一眼,拳头攥了攥,却没能砸下去。
再回到宁州的时候又是深夜,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跨年了,阮长风站在家门口,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急着赶飞机,居然又没带钥匙。
他从门缝里看见邻居家灯亮着,只好又厚着脸皮敲门,可惜邻居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发现是他,完全不顾念邻里之谊,回头啪一声就把自家的灯关上了。
阮长风又执着地敲了一会邻居门,最后居然把自家的门敲开了。
阿欣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说:“你回来啦。”
阮长风第一反应是……这人谁啊,为什么在我家。
之前总是不习惯时妍不在,现在又不习惯家里多个阿欣,不变的只是他依旧会忘带钥匙,和一如既往地坚持叨扰邻居。
“找到她了吗?”阿欣眼睛亮亮的。
阮长风疲倦地摇摇头。
“对不起,都怪我误你的事。”
“没事,不是你的错。”他感觉头越来越痛,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感觉好像有点发烧:“就是个无聊的恶作剧而已。”
“啊!”阿欣捂住嘴低呼:“这人怎么能这么坏啊。”
阮长风迷茫地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走过了十二点,窗外烟花璀璨炮竹阵阵,人人都在欢庆阳历新年,只有他一身的憔悴支离,身心俱疲,已经没有办法再走下去了。
“是啊,以前她在的时候……”阮长风低头苦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坏人。”
时妍总觉得无论谁作恶都有苦衷,任谁都有迫不得已的难处,他耳濡目染难免受影响,今日才知道从前对人性的理解何其肤浅,哪怕完全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只要能带来乐趣,哪怕是极其肤浅无聊的乐趣,也还是会有人愿意做的。
一念及此,更是心灰意冷,觉得世间冷峭孤独至此,一切都失去了光彩。
这一通折腾下来阮长风既病且累,又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直接把元旦睡了过去。阿欣这孩子也是心大,过几个小时就来默默他的鼻子,确定人还在喘气就敢放着让他一直睡。
随着对人世的认知逐渐崩塌,睡眠和酒精也不再成为阮长风的避难所,强烈的不安全感转化为无穷无尽的恐怖噩梦,透支的身体又无法积攒起足够的体力清醒过来,阮长风在失去时间感的梦魇中苦苦挣扎,最后终于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醒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已经死过一遍。
既然醒了,就要面对现实的吃饭问题,阿欣已经把冰箱那点存活吃完,饿得恨不能啃桌腿,阮长风草草洗了把脸,准备出门买菜。
阿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甚至阮长风已经换好鞋了,她就站在玄关边上眼巴巴地看着。
“你是不是……”阮长风试图解读她的表情:“也想去买菜?”
“宁州好热闹啊,大城市。”她抿唇:“我只在电视上看过。”
阮长轻轻风叹了口气:“那走吧,我带你出去转一圈。”
阿欣终于得到外出机会,已经高兴到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小声说:“我这几天都很听话没有出门哦,今天有你带着我才敢走的。”
阮长风从车库里推出小电驴,指了指车后座:“坐吧,车没多少电了,今天也跑不了多远,就带你在附近转转。”
已经被迫宅了好几天的阿欣早就憋坏了,坐在他身后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路上东张西望,无论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无比。
“你扶着点,”阮长风说:“这段路比较颠,你小心别摔了。”
阿欣坐在后座被晃得东倒西歪,不好意思搂着他,又找不到什么能攀住的东西,别别扭扭地缩成一小团。
阮长风本来想随便去超市买点速冻饺子之类的东西对付一下,可阿欣瘦骨伶仃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太可怜了,最后还是带她去吃了麦当劳。
站在柜台前面排队点餐的时候阮长风接到一个电话,难得是个听上去靠谱的好消息,心情大为愉快畅爽,挂了电话后又额外加了个炸鸡汉堡套餐。
阿欣此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生怕把自己饿死在家里,从来不敢敞开肚皮吃东西。如今幸福来得太突然,这种面前堆满食物的满足感太让人心安了,同时又感受到阮长风情绪的变化,一边大口啃汉堡一边忍不住眯起眼睛偷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