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师摆出一副懊悔的表情,紧紧闭上嘴。
这明显是跟时妍有关的事,阮长风不能放任,一再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程老师一直不肯说,最后眼一闭手一指:“你问小张老师!”
前桌的小张老师瞠目结舌:“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啊!我那天没来上班。”
“那天是哪天啊。”阮长风焦急地追问:“你一定得告诉我。”
“就是说……之前有个女人来找过时老师,说她……”程老师好像羞辱启齿:“是人家原配……自己打上门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阮长风身上,满怀同情和怜悯。
阮长风一头雾水,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长风你要不算了吧。”
“算了?”他懵逼地指了指自己:“你是说让我算了?”
“听说啊,我只是听说,”程老师的声音刻意压低:“时老师就是跟那个男的走了嘛,也许哪天她在外面玩累了,自己也就回来了呢。”
不知道谁发出一声浅浅的唏嘘。
“你听谁说的?”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不要当场发作出来:“谁让你这么说的?”
“大家都这么传的啊。”程老师移开视线:“毕竟有之前的事情在……当时我们也不信的啊,可是人家原配都打上门了哎。”
“你们当着我的面都这样污蔑她,”阮长风气得手脚冰冷:“背后又把她传成了什么样子?这无凭无据的,不就是欺负她现在没办法辩解……”
“你不要这么激动啊,人是自己走的,又不是我们搞丢的……”程老师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怕阮长风会打她。
阮长风骤然被这个消息冲击,脑袋也是晕晕乎乎,一阵烦恶涌上心头,但还存了一线理智,想到如果自己恼羞成怒,在这里大肆发作,看在别人眼里,倒更像坐实了时妍出轨似的,等她回来了以后,又该如何跟同事相处。
她那样庄静自持的人,就算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也不可能大喊大叫胡乱发作的,阮长风心想,他绝不能在同事面前给她丢脸。
一念及此,他反而镇定下来,轻轻一笑:“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是我一个远方表姐,好久没来宁州了,跟她开玩笑闹着玩的,你们不会当真了吧。”
言毕,阮长风继续收拾时妍的东西,一样样询问哪些是学校发的教具,哪些是她的私人物品。很多东西他看了都伤心,本来是不准备带回去的,想着直接分给同事算了,但现在闹这一出,心中恶心透了,什么都不想送给他们,连一根铅笔都要带走。
可惜时妍的私人物品实在很少,两个手提袋也就装完了。阮长风把那盆濒临枯萎的绿萝也抱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向大家一鞠躬:“感谢各位这段时间对小妍的照顾,现在她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暂时不能回来上班,我今天来是为了给她办停薪留职,以后她班上的学生,也麻烦各位老师多费心。”
关于时妍的突然失踪,每个人心中都有猜测,经过这段时间某人坚持不懈地带节奏,时妍私奔说已经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可如今见阮长风态度光明磊落,就仿佛时妍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原本认定的事实也不免有些动摇起来。
第430章 迷途(2) 错乱
阮长风从办公室出来, 现在正是大课间,很多学生从他身边穿过,都要回头看一眼这个浑身落魄的男人。
阮长风心不在焉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从楼上跑到楼下, 面前的楼梯口是封起来的,他发现自己有点迷路了, 只好折返回去。
有个女孩站在楼梯栅栏后面, 俊俏的小脸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朝他吹了声口哨。
“嗯?”他认出来那个是隋亦,算是和他颇有渊源的一位小朋友了。
“叔叔,你的绿萝快死了。”
“谢谢, 知道了,不用你告诉我。”阮长风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现在看上去比那盆花还惨哎。”
阮长风叹了口气:“隋亦同学, 你有什么事吗。”
“好无聊。”
“那你带我找一下这栋楼的出口呗。”
她拆了一小块泡泡糖塞到嘴里:“走吧。”
“你给我指个大概方向就行, 别耽误你上课。”
“时老师辞职了么。”隋亦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听谁说的,停薪留职而已……相当于是请个长假。”
“所以她到底干嘛去了啊。”隋亦散漫地说:“你快点让她回来上班呗,现在新换的班主任更烦人了。”
明明是很惹人讨厌的拽拽的小鬼语气,阮长风却莫名听得很舒服。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阮长风问她:“你们同学之间有没有什么说法?”
“好多人说时老师跟一个有妇之夫私奔了,”隋亦同情地看着她:“这么说你真的好惨。”
“所以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很倒霉啊,没了。”隋亦耸耸肩。
“你也觉得时妍会出轨么?”阮长风突然觉得好笑:“唉算了, 亏你之前那样暗示我, 估计早就听到传言了?”
“我当时是为了考验你嘛。”隋亦笑了笑:“时老师有多爱你,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是么……”阮长风看向少女清澈明亮的双眸,突然有点想哭:“原来那些人都是睁着眼睛的瞎子啊。”
隋亦专心嚼泡泡糖, 直到吹出个巨大的泡泡,从正面看甚至能遮住隋亦的脸。她含糊不清地说:“叔叔,你一定要把时老师找回来。”
阮长风心想, 真是个惊人的泡泡啊。
虽然那些无端揣测挺恶心人的,但确实透出了些裂缝,阮长风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试图找出那天来学校找时妍的女人是谁。
为此他把当时每个在场的人都骚扰了若干遍,可惜没有任何人能说出她姓甚名谁,因为时间已经过去挺久,甚至连样貌特征都记不清,就好像凭空从地里钻出来个女人,跑到学校泼了时妍一盆脏水就走了。
阮长风在这条线索上做了半个多月的无用功,没再发现任何一点突破口,只能遗憾地暂时放下这条线。
时妍走后他上班一直不太规律,频繁的迟到早退旷工在人事档案里留下劣迹斑斑的记录,行长不得已发出了最后通牒,为了保住工作,头上的绷带刚拆下来,他也回到日复一日的平凡工作中,只能用业余时间来找人了。
其实说找人也没什么好找的,时妍已经失踪数月,早已过了寻人的最佳时机,她存在的痕迹迅速淡去,阮长风办法想尽,除了在各种论坛上不停发帖子外,能做的居然只剩下满大街贴寻人启事。
事实证明,只要广撒网,总是会有些零零星星的收获的。阮长风也得到过不少线索,可惜却屡屡扑空,一无所获。
就在心灰意冷之际,圣诞节前夕的深夜,阮长风突然接到时妍奶奶的电话。
“长风,小妍……”老人的声线都在颤抖,以至于口齿含混:“小妍她找到了。”
“你在说什么?”阮长风其实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只凭语气能感觉出来是好消息:“是不是有小妍的消息了?”
奶奶似乎吞了一大口水,听起来镇定了些:“小妍有个远方表叔,好多年没联系了的,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今天下午在他们县城看到小妍了。”
这听上去比陌生人提供的消息靠谱,阮长风慎重地问:“蔡婉枝女士,请问你现在没嗑药吧。”
奶奶回应他的是一句不适合用文字记录的方言脏话。
阮长风在自己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你说那个县城在哪里啊。”
奶奶又跟他说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邻省三线城市的地名,听起来倒是离时妍的老家不远。
“她还好吗?”
“他说小妍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现在已经不大会说话了,精神有点不太正常了。”老人的声音从欣慰转向沉重:“她肯定受了很多苦。”
阮长风闭上眼睛:“奶奶,我们去接她回家吧。”
好不容易赶上最后一班夕发朝至的夜班巴士,身旁的其他旅行者大多放倒座椅补觉,阮长风点亮头顶的阅读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研究地图。
地图上的字太小了,摇晃的车厢加重了阮长风的晕车症状,他难受地闭上眼睛。
奶奶刚才倦极睡着了片刻,被他翻动纸页的声音吵醒,睁大昏花的老眼:“你看啥呢。”
“好远啊。”阮长风的指尖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摩挲,丈量着宁州到目的地的距离:“这么长时间了……她一个人怎么流落到这么远的地方啊。”
“找到人就好,人能找到就好……”奶奶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谢天谢地,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只要人活着就行。”
“怎么会没有关系啊,”阮长风不耐地合上地图:“疯了傻了,瘸了残了也没关系?”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就行,我会照顾她的。”她习惯性地触摸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因为已经戴了太多年,难堪的衰老让手指苍白肿胀,挤出层层叠叠的皱纹,已经无法再脱下。
“你还能活几年啊,真要照顾还不是看我。”阮长风别过脸去:“人肯定没事。”
“真要做最坏的打算,我们俩也不拖累你,你们毕竟没结婚,你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很够了。”
阮长风发现没有时妍在中间缓冲,他真的很讨厌这个老太太,有些人之间注定没办法好好沟通,他气恼地说:“人都没见到,什么情况还没确定呢,怎么就到最坏的打算了,我就要小妍健健康康全须全尾的回来不行么?还跟我扯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奶奶被他莫名其妙骂了一顿,难得没跟他吵,呐呐地低下头去继续摸那个戒指。
阮长风也觉得自己有点借题发挥不讲理了,尴尬地试图往回找补:“你这个扳指,洗澡睡觉也戴着啊。”
“结婚的时候老头给我打的,一晃这么多年咯……”她试图把戒指拔下来,用力再用力,却只是卡得关节疼痛:“刚守寡的时候用它来挡那些说媒的,现在……哎,想拽都拽不下来了。”
时妍以前确实说过奶奶守寡的时候还很相当年轻。
“您老当时就真没想过改嫁?”
“带着三个拖油瓶呢,哪有那么容易再找哦。”
“……三个啊。”
“老大没活过二十,最小的丫头活到六岁,就小妍她爸爸……”奶奶没再说下去,显然活了最久的孩子让她最伤心。
“别想那些了。”阮长风把头顶的灯按灭:“再睡一会吧,养养精神,明天还要赶路。”
客车行驶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车里车外都是一片漆黑,不见前路和归途,好像走在时间的旷野里,许久后,才听见奶奶小心翼翼地说:“小妍会没事的吧?”
“废话。”
下了长途大巴,奶奶凭着记忆带阮长风又转了几趟车,连打听带摸索总算找到了地方,这位表叔家境看起来不错,盖在镇上的三层小楼崭新体面。
奶奶提前联系好了,阮长风按下门铃后很快听到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奶奶却突然站住:“我就不进去了。”
“啊?”
“你进去把人带出来吧……呃,记得谢谢建华。”
“为什么啊。”
奶奶只是低下头,又往后退了两步:“他们家……做生意的嘛,比较讲究一点。”
这时候被称为建华的远方表叔已经开了门,看了一眼门口的奶奶,脸上果然露出有点复杂的嫌弃表情。
“哦,不是说身体不好嘛,还以为你不会亲自跑过来……”
“还不是怕我孙女婿找不到地方,我就是给他带个路,”奶奶尴尬地陪着笑脸:“辛苦你了建华,谢谢啊。”
阮长风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也意识到奶奶在老家人面前并不受欢迎,难怪认识这么长时间没见过时妍提及任何亲戚,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来往了。
再想想看蔡婉枝女士这辈子送走了多少至亲骨肉,堪称当代女版福贵,看在这些不相关的人眼里,多少算个不祥之人了。
“那……来都来了,进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