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饿。”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
季唯无奈地摘下薄纱手套, 对时妍说:“你别忙啦,没什么要你做的,趁着仪式还没开始, 你赶紧歇会。”
“那我去会场那边看看……”
季唯拉住她:“哪也别去, 什么都不用做,你在这里陪陪我就行。”
时妍又默默坐了回去:“真的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真的, 这边有好多专业人士在, 其实你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的也没什么用……”季唯没有说下去。
时妍讪讪地低下头,她早已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场合的多余,也不是真的自虐到闲不下来,只是觉得神经紧绷焦虑到快要发疯的地步, 非要一刻不停地连轴转才能勉强忽略那些糟心事。
时妍只好通过看手机缓解尴尬,收到阮长风在外面发来的吐糟短信, 说这一桌虽然都是大学同学, 但居然一个都不认识,根本不想讲话,只能拼命吃桌上的花生和喜糖,又吃到一粒坏掉的花生米,他赶紧吐出来,结果不小心吐到了隔壁女同学的水杯里面……
时妍把他生动的文字反复看了几遍, 还是忍俊不禁, 心情稍稍平复,但想到他明天就要走,遗憾不舍的情绪又占了上风。
季唯观察她神情变化, 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递过来一张饭卡,大度地说:“你把这个给阮长风吧, 顶楼的总统套房给你俩开好了,你让他吃完饭自己上去,洗刷干净了上床等你。”
时妍被臊得满脸通红,拿起房卡就走,刚推开休息室的门,一抬头就看到门外神色阴沉的孟怀远。
她现在怎么敢让孟怀远和季唯独处,硬着头皮用身体堵住门,不让他进门。
“好尽责的伴娘,”孟怀远冷笑:“你刚才怎么没拦住小珂进季唯家?”
“因为他给我包了个大红包。”时妍乖乖把刚才从孟珂那里收到的红包又交了出来。
孟怀远心情依旧很糟糕,但还是被她逗乐了,没有接时妍手里的红包,而是掐着她的侧腰把她搬起来,直接放到一边,大大方方地进了屋,然后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时妍愤怒地砸了半天门,自然无人应答,又觉得刚才那一下腰侧肋骨像是被两只铁钳夹住了,又气又疼,蹲在地上悄悄擦眼泪。
过了许久,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叹气声。
“我才稍微没注意,你又让人欺负哭了……”阮长风在她面前蹲下:“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走啊。”
时妍狠狠抹了一把脸:“没哭没哭,就是有点累……喏,房卡收好。”
“呦,还是总统套房呢,”阮长风接过房卡装进兜里,捧着她的脸端详:“别睁眼,我看看妆花了没有,喔,居然还好?”
“你过来干什么啊……”
“我给你送相机,”他把单反相机递给她:“帮你充好电了,机会难得,感觉你应该有很多东西要拍吧?”
“我现在不是很想拍照……”时妍沮丧地说:“要不你先回去,让我一个人待会?”
“可是我把花生米吐到学姐的杯子里面,”阮长风快速在她额前亲了一下,笑嘻嘻地说:“被同学们驱逐了。”
“我去给你再找个位置吧……和张小冰一起坐可以吗?”
“大学四年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喝了不知道多少顿酒了,没意思。”
“你应该不想坐老师那一桌吧……”时妍说:“我好像看到黄老师,就是毕业答辩的时候为难你的那个,也来了。”
“这个好这个好,”阮长风兴奋地摩拳擦掌:“总算能一雪前耻了,今天我非得灌到他求饶才行。”
时妍被他一通耍宝调笑,心情好了许多,和他对视的时间被拉到无限缓慢悠长,甚至没注意孟怀远什么时候推门出来走掉了。
孟怀远还是第一次找到机会和季唯单聊,从结果来看显然不理想,他的愤怒正从每一根头发丝里透出来,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墙边蹲着的一对小情侣,也不可能预见那里蹲着的年轻人是他他未来十几年的宿敌。
而阮长风虽然感觉到有人从身后走过,但头都懒得抬一下,只想抓紧时间再多看看时妍,简直一刻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婚礼正式开始前还发生了个小插曲,时妍把阮长风安排到老师那桌坐下之后,又被苏绫叫了过去。
苏绫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婆婆这个身份,时妍被名叫露娜的女仆带进屋子的时候,她还在握着孟珂的手说悄悄话。
时妍迷茫地问露娜:“需要我做什么?”
露娜的脸色被严严实实的黑色女仆装衬得愈发苍白,时妍觉得孟家上上下下看着都有点病态的感觉,听到她的疑问,露娜迟钝地摇摇头。
孟珂把自己从苏绫手中抢救出来:“来,小妍,帮我妈参谋一下。”
苏绫面前摆着三个首饰盒,里面都是项链,她和气地问时妍:“该送哪个给小唯?听说你是她好朋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时妍还不习惯苏绫变得这么温和,心惊胆战地指了一条翡翠项链:“小唯应该会喜欢。”
孟珂一拍手:“我也这么说嘛,还是咱俩默契!”
苏绫犹豫地看向旁边的钻石项链:“可是这条钻石的价值更高些……”
“那就钻石吧。”孟珂已经被母亲磨得不耐烦了:“正好和戒指配成一套。”
“但是我的话其实更喜欢这条红宝石哎……”苏绫纠结地说:“人家这么体面一个大姑娘嫁进来,我这个见面礼怎么好太寒酸了?”
时妍忍不住想,以后季唯也会过上苏绫这样的人生么,每天最需要发愁的事情不过该挑选哪一条首饰。
未必不是好生活……只要她甘心。
“行了别挑了,”孟珂站起来:“我做主,三条都给她吧。”
苏绫看向时妍,后者无奈地点点头。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怎么讨年轻姑娘欢心,”苏绫托腮,眼神懵懂彷徨如少女:“上次小唯来家里做客,你爸爸那么给她甩脸色看,我真的……唉,你确定她不生气吧?”
时妍摇摇头,心说恐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更生气。
“你这孩子,明明上次见面还挺健谈的……”苏绫小声嘀咕:“今天怎么跟闷葫芦似的。”
时妍发现自己有太多事情不能说,所以决定面对所有相关人士保持礼貌尴尬的微笑。
“小妍是太累啦,这几天准备婚礼的事情她帮了好多忙,”孟珂打圆场:“婚庆策划公司的人都跟我说呢,小妍办事情又周全又妥帖,里里外外都能拿得定主意,审美又好,真想挖她过去当主管。”
“喔……”苏绫挑眉:“这么厉害啊。”
时妍脸皮再厚都有些挂不住了:“我不添乱就算好了。”
孟珂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客人也到齐了,我们出去吧。”
房间里摆满各大家族的贺礼,孟珂在某个华美花篮前停了片刻,最后折下一支白玫瑰别在衣襟上,然后果决地推门走了出去。
时妍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篮的贺卡上半句祝福都没写,只有一个简单潦草的落款,分明写着个“徐”字。
苏绫也看见了,从喉咙里溢出一丝冷笑,对女管家说:“露娜,帮我把这个花篮拿出去扔了。”
时妍下意识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你想要么,那送给你?”
时妍连连摆手:“我不敢要”
苏绫满意她的识趣,挽着她的手往外走:“还有点时间,你快点告诉我,小唯平时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喜欢玩的没有?爱穿什么样的衣服?”
时妍看她眼神真挚坦诚,竟然完全没有作伪,真的对季唯很上心,怔怔地问:“您是她婆婆,该是小唯来讨好你,为什么还要反过来笼络她?”
苏绫不敢试探时妍知道多少内情,也不知道季唯到底清不清楚孟珂的身体状况,总不能说怕季唯结婚后闹出来大家难看,这才小心讨好她,只好讪讪地说:“我一直想多一个女儿呢。”
时妍觉得这一刻自己最难过。
时妍自以为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了,可是当实木雕花大门徐徐打开,她跟在季识荆和季唯身后扯着婚纱走上红毯的时候,心情还是有点绷不住。
短短十几米的红毯,季唯挽着父亲的手走了许久,像是跟自己的少女时代悠悠告别,孟珂在红毯尽头微笑着,伸出手来等她。
季唯平静地走进自己的宿命,而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婚礼的气氛其实是偏庄重的,除了现场乐队奏响婚礼进行曲外,场间没有什么多余的声响,旋律回响的间隙,时妍几乎能听见花瓣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偏偏在这种静谧的气氛里,时妍的耳朵捕捉到一句轻轻的口哨声。
她悄悄侧过头,看到阮长风不知何时伸出两只手,在不喜欢的老师耳朵后面比划了个牛角的手势。
察觉到她的目光,阮长风收回手,朝她无限温柔地咧嘴一笑,然后做了个鬼脸。
他那么努力地想逗她开心了,时妍本来也想配合着笑笑,结果再也控制不住,咬着嘴唇哭得更加伤心了。
第416章 宁州往事(47) 新生活
时妍给阮长风安排的位置很好, 除了能跟老师坐在一起外,视野也相当开阔。他的视线牵在时妍身上,见证了一个史上最悲伤的伴娘, 虽然后来自暴自弃地哭成泪人, 但好在确实存在感稀薄,没几个人关注她的表情管理, 这才让时妍尽职尽责地履行了义务, 协助司仪走完了婚礼全程。
“最后,新郎可以亲吻新娘!”
孟珂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地吻了季唯,所有人都在欢呼鼓掌,阮长风反而坐着没动。
这个故事里他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不会明白时妍的难过无奈,是因为她有意把他排斥在故事外面, 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伤心, 让他还能毫无负担地在老师身后恶作剧。
她瞒得并不周全,如果阮长风有心去查肯定能知道些端倪,可他心性简单直接,只坚定一个想法,既然是时妍不想说的事情,说明在她眼中自己不该知道, 那就压根不该好奇。
他凭着这种想法平安无事地走到现在, 直到此刻,他看到时妍低着头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所有的热闹喧哗都与她无关, 终于意识到一个无法逃避的悲哀事实。
明天,等他也走了,那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了。
这么残忍冷酷的世界, 她一个人怎么能应付得过来?
想到这里,万千情绪涌上心头,他狠狠地灌了自己一杯酒。
到婚礼结束的时候,阮长风已经彻底醉倒,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时妍换了便服就来找他,面对烂醉如泥的男朋友也觉得很发愁,老师辩解道:“真的不是我灌醉的啊,他喝得太猛了,拦都拦不住。”
时妍感谢了老师对他的照顾,又找了两个服务生,把阮长风扶到楼上的客房去休息。
季唯给他们开了总统套房肯定是好意,不过绝对没算到阮长风会醉成这样,时妍也没有心情享受,只觉得身心俱疲,随便洗个澡就上床睡了。
“小妍。”
熄灯后她听到阮长风在喊她。
“嗯。”
“小妍。”
“在呢。”
“小妍……”他稍微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声音沉闷:“……我明天把机票退了,不出国了。”
“别闹了。”
“我认真的,想了一晚上了。”
“等你明天酒醒了再决定。”时妍拨开他鬓角的头发,又帮他盖好被子:“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酒后戏言而已,明天估计就忘了吧,时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