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妍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感觉到疼了,抖了抖紧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布料,又看了眼女人手中的保温桶,心想这保温效果也太好了,就跟刚烧开似的。
“小悦,”女人朝秘书台喊道:“过来一下。”
“夫人有什么事吗?”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孩子从里屋出来。
“这个电梯,我说了多少遍了要铺地毯铺地毯你们总不改,你看我今天着急出来,差点就摔了。”苏绫惋惜地看向保温桶:“幸好汤还剩一半。”
见出了风波,刚才那个折纸盒子的年轻秘书也走过来,关切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时妍的脑子里还有点乱,小声问:“请问洗手间在哪?”
“我带你去。”秘书带时妍去这一层的公共卫生间,却又是不巧,修理工正在里面检修灯管。
“让她去我私人的卫生间吧。”苏绫远远吩咐道。
于是时妍走进苏绫的私人洗手间,里面的空间相当宽敞,面积近乎于更衣室或者化妆间了,她关好门,把衣服掀起来检查,胸腹和手臂上果然被烫出了大片的红肿,上衣好处理,牛仔裤又不好脱,所以腿上的情况还不清楚。皮肤上沾着黏腻的油汤,时妍看得直皱眉头,忍着一阵阵的刺痛用凉水反复冲洗患处,虽然已经尽量小心,但还是难免打湿了衣服鞋子。
门突然开了,苏绫走了进来。
第396章 宁州往事(27) 所谓友谊
虽然知道苏绫不是故意的, 但时妍也没感觉到她的歉意,所以只低下头继续冲洗,没说话。
苏绫走到镜子前, 打开抽屉, 里面是成套的名牌化妆品,她拿出粉扑开始补妆, 抬眼看到时妍身上一片狼藉, 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再走,我让她们给你找一套新衣服。”
“不用……”
“还是说你需要去医院?”
“……倒也不至于。”
“你来找谁的啊。”
面对孟怀远的正牌夫人,时妍纠结了一会,还是实话实说了:“我来找孟先生。”
“找我老公有什么事吗?”
“是大学生音乐节的事情。”
苏绫对音乐节完全不感兴趣, 敷衍着继续问道:“你是主办方的?”
时妍不置可否:“我……完全弄错流程了,不该贸然找过来的。”
早知道是个闭门羹, 也就不用受这二茬罪了。
“可不是嘛, 你这样闯过来阿远肯定不会见你。”苏绫补了粉,又旋出一支口红,这时才注意到时妍素面朝天:“你平时也不化化妆,基本的社交礼仪不懂么?”
时妍的伤口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有些木木麻麻的,她慢慢平躺在长椅上, 还是不敢让衣服碰到皮肤, 就这么敞开衣襟,试图晾干身上的水,闭上眼睛:“我不会化。”
苏绫的视线从她平淡无奇的脸上扫过, 大概是明白了七七八八,却小声说:“其实化妆也不全是为了取悦别人啊,也能取悦自己的。”
“那夫人你呢……”时妍扭过脖子, 看向苏绫被妆点地千娇百媚的脸:“你化妆是为了取悦谁?”
这句话已经近乎于无礼的冒犯了,苏绫却反而眯起眼睛笑起来:“为了爱我的男人,每次见到我都开开心心啊。”
“孟先生很爱你,是么?”
可他却在和二十岁的年轻女孩约会。
苏绫笑容如少女般娇羞,眼角的纹路却暴露出她已经不年轻的事实:“哎,孩子都那么大了,说这个怪害臊的。”
“你一定很幸福吧。”时妍看到苏绫随手摆弄梳妆台上一条蓝宝石的项链,她也有条一模一样的,只是从来没戴过,是季唯随手转送的:“孟先生一定非常在乎你。”
“你这孩子还年轻,以后没事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学学化妆穿衣服,也会有男人喜欢你的。”苏绫完全没有察觉到时妍语气中的异样,还以为她是羡慕嫉妒:“缘分这个东西说来就来了。”
“不会的。”她消沉黯淡地闭上眼睛,喃喃重复道:“永远都不会有人爱我。”
苏绫还没来及说话,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敲响,时妍还没来及用衣服把自己的身体完全盖好,孟怀远已经推门进来了。
孟怀远一进门就看到个衣衫不整的女孩,匆忙间露出胸前的方寸肌肤莹白如美玉,容貌固然平平,但面容因为羞涩而泛起嫣红,倒也颇有几分娇羞的魅力。
“阿远,”苏绫放下口红,整个人正好呈现出最明亮的状态:“你来啦。”
“嗯,听说你差点摔了,”孟怀远把视线转移到妻子身上:“有没有事?”
“没事啦,就是汤撒了一半。”苏绫惋惜地说:“剩下的你一定要喝。”
“喝肯定会喝,不过都说了你多少次了,天气这么热,不用特地送汤过来。”孟怀远亲昵地捻起妻子的一缕鬓发:“你看你热的。”
时妍穿好衣服,安静地躺着,悄悄从兜里掏出耳机戴上。
孟怀远就像全程没看到屋里有她这个人似的,没打招呼就揽着苏绫出去了。
时妍又躺了一会,觉得身上似乎不怎么疼了,艰难地坐起来,去水池边上拧干衣服,又擦拭了鞋面的污渍,想去苏绫的梳妆台上再抽几张纸巾,不免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孟怀远当然是足够细心的丈夫,即使苏绫只是偶尔用得上,也在办公室为妻子准备了全套的化妆品。
只是有多少同款也出现在季唯的桌子上?
她对这些东西不太敏感,好在今天出门带了相机,迅速放下书包掏出相机来,对准梳妆台和首饰盒连着拍了几张照片。
正在对焦,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妍急忙收起相机,只见孟怀远再次推门进来,这次是孤身一人,一进来就反锁了房门。
“秘书说你找我有事?”
时妍现在有点不想看到孟怀远,轻轻点头:“是。”
“说吧。”孟怀远和颜悦色地问:“我猜是你们那个乐队的事情?”
被苏绫这么一打断,时妍差点忘了这件正事,硬着头皮把请求说了。
“时同学,这可是宁州四年才组织一次的音乐节,”孟怀远微微惊愕:“二十多支乐队,幕后工作人员有将近五百人,你想让我因为一个人改时间?”
时妍被他说得羞愧:“也不是非要改期,哪怕只是请您稍微调整一下上台的顺序,我就能把时间错开了。”
孟怀远有些迷惑地看着她:“你想兼顾,这两边距离又很远,把时间搞得这么紧张,不怕两边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时妍脸上挤出一个细小的苦笑:“拜托您了。”
“孩子,世事难两全,人得学着取舍啊。”
时妍反问道:“孟先生这样懂取舍,能不能放过小唯?”
孟怀远猝不及防被她反将一军,愣了愣:“你今天没有对阿绫说这些,我是感激的。”
时妍摇摇头:“我只是刚才忘记说了。”
“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小唯也是这样说的。”
“所以?”
“我不信。”时妍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了解小唯,她也许真的只把您当忘年交,但我不了解孟先生你,我不相信——”
她看向那条蓝宝石项链,手指关节攥得发白:“……您真的对她没有别的企图?”
这个问题,孟怀远永远不可能回答她,他只是无奈地笑笑:“年纪大的男人想交个年轻些的朋友,总是很容易让人想多的。”
时妍倔强地抿唇。
“孩子,你的误会已经让我有点困扰了,”他和蔼地说:“我接下来会和主办方谈谈音乐节改期的事情,所以能请你相信我吗?”
这是个相当诱人的条件,也是眼下时妍最关心的事情,但实在触及到她的底线了,孟怀远的让步反而让她更加确信了对方心里有鬼,怒气值蹭蹭往头顶窜。
“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她冷冷地说:“还请孟先生顾念家庭,以后主动和小唯划清界限吧。”
大概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跟孟怀远说话了,他也不生气,看时妍的眼神像某种罕见稀奇的小动物,感叹道:“不愧是她的好朋友啊。”
“小唯是我唯一的朋友,”时妍郑重宣告:“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
当时她觉得自己算是做了件好事,起码保护了朋友,可许多年后再回头看,一切不过是年少轻狂的荒唐笑话。
孟怀远缓缓朝她伸出手:“你的相机,刚才拍了照片吧。”
还是被他发现了么……时妍把相机往身后护了护,强行狡辩:“我没拍什么。”
“我不会允许有人偷拍我太太的私人物品。”孟怀远一贯温和的语气终于强硬起来:“时同学,你是想自己删,还是我帮你删?”
时妍还想拿照片作为证据去劝季唯回头,磨磨唧唧把相机抱在怀里不肯给他。
孟怀远的耐心耗尽,直接从时妍手里抢相机,时妍想起这机器来之不易,甚至可算是她拥有过的最值钱的电子产品,看孟怀远动作粗鲁,生怕被他弄坏了,第一反应竟不是撒手,而是往回抢夺,大叫:“等等等等!”
她喊迟了,孟怀远一松手,相机直接碎在了地上。
时妍懊丧地嘶吼一声,心疼到几乎站不稳,要扶着梳妆台才勉强站住。
“我会赔你个新的。”孟怀远神色冰冷地上前一步,锃亮的皮鞋把镜头踩了个粉碎,他用鞋尖拨弄着相机的碎片,俯身捡起小小的存储卡。
“我会删的,我保证删照片,”她嘴唇战栗:“对不起我错了,求你把存储卡还给我吧,那里面还有好多照片没导出来。”
这一年多里面,好多好多,数不清的……共同记忆啊。
孟怀远收起存储卡,见她服软,眼神又恢复了温和平静:“等我确定照片没问题,会还给你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时妍两条腿都在哆嗦,烫伤处摩挲着牛仔裤坚硬的布料,钻心的疼,却勉强挺直腰杆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时妍走出孟氏的大楼,迎面就遇到了季唯。
此时阳光炽烈,季唯居然没打伞站在太阳下,对于她这样爱重容貌的女孩来讲是极为罕见的,即使面无表情,无死角的美貌被阳光照得愈发张扬明媚。
时妍看她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已经觉得不妙,果然季唯劈头盖脸就问:“你去找他了?”
时妍瑟缩地点点头。
“我昨晚和你说的都没用是吧,”季唯很生气:“我说了无数遍相信我相信我,做不到吗?”
其实她一开始找孟怀远也不是为了这件事,不过后来……万事皆有变数。
只是她天生不喜欢辩解,如今更是心力交瘁,疲倦地抬起头:“我想保护你啊。”
“你究竟是想保护我,还是在控制我?”季唯凝视着她:“找我爸谈谈,找孟先生谈谈,接下来你还想找谁谈谈?非要把一切都搞砸才甘心?”
时妍刚才在孟怀远那里受了一肚子气,现在再看季唯的态度,心都凉了。
她们以前不是没闹过别扭,虽然次数很少,但最后总归是时妍让步结束的,时妍依稀记得上次吵架还是高考填志愿,季唯执意要她和自己选相同的专业,而时妍知道自己这样毫无背景的穷孩子去学经济怕是当炮灰的命,所以在提交志愿的最后时刻悄悄把第二志愿挪了上去。
季唯知道后跟她大吵了一架,但最后还是时妍先道歉结束的。
这么一看,她的思绪从很远的地方飘回现在,她和季唯到底谁在控制谁还真不好说啊。
原来这就是友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