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警方确实在812房的浴室里检查出了大量的血迹反应。
虽然被人仔细打扫过,但瞒不过灵敏的鲁米诺试剂。
周应时刚应付完校方的调查,就一脸莫名其妙地被带走了。
从大学教授一夜之间沦为杀妻的嫌疑犯,被全网追着辱骂,周应时从云端坠入了泥沼。
毕竟看到儒雅英俊的年轻教授因为学术丑闻而人设崩塌……这瓜吃得太爽了。
各种不怀好意的猜测甚嚣尘上。
虽然有人质疑公布的酒店监控录像中,酒店走廊那一段只有时间没有日期,但因为时间过去一个多月,原版的监控已经被覆盖,真相便很难被验证。
微小的质疑声被汹涌的舆论淹没。
周应时为了自证清白,不得不公布了婠婠签字的离婚协议书,表示两人已经和平离婚。
平素里的模范夫妻以离婚收场,这也罢了。
要命的是此前常有人目击,妻子经常忧郁地徘徊在湖边。
石锤同性恋骗婚、疑似杀妻伪造失踪,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周应时百口莫辩。
周应时很快就因为证据不足被放了出来,因为酒店的血迹经过DNA检测,与婠婠不相符。但流言蜚语可以毁了他的全部体面。
周应时失去了刚到手还没捂热的教授头衔。
同一天,在他最需要燕淮的时候,燕淮也走了。
他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踏上了寻找司婠婠的道路。
燕淮终于在爱人和妹妹之间作出了选择。
那一天,周应时回到家,看着凌乱空旷的房子,第一次体会到婠婠的感受。
全世界都在离开自己的感觉。
几天里,他灌下了无数的酒,如果不是徐玉珠女士破门而入,周应时会把自己活活醉死。
他在病房里醒来,一纸癌症的诊断书猝不及防到了眼前。
该来的,躲不过。
看上去年轻的身体里,癌细胞早已潜伏多时。
一个人最后的时光应该如何度过?周应时选择回到了实验室,顶住巨大的舆论压力,向学生向同事隐瞒了病情,继续探索科学的边界。
直到病情恶化,再也无法隐藏。
病重的消息传出后,燕淮连夜赶回了他的身边。
他已经找了最好的私人侦探团队,仍然没有找到婠婠。有无数次他隐约觉得离司婠婠近在咫尺了,但还是擦肩而过。
可属于他们两人的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在又一年槐花盛开的时候,燕淮和周应时手拉手在公园里散步。
生死面前,他们已经不再在乎世人的眼光。
周应时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
“燕淮,你说……婠婠现在在干嘛?”
“我不知道。”燕淮摇头:“我相信她会过得很好的。”
“是啊,我们以前,低估她了。”周应时笑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的。”
燕淮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想说……你离了我活不下去这种肉麻的话吧?”
燕淮揉揉他的头发,轻叹:“真不想放你走啊。”
“是我的报应来了而已。”周应时仰头看树上雪白的槐花:“上天对我不薄,至少给了我们时间好好告别。”
“如果有报应,应该报应到我头上才对,”燕淮沉声道:“我背叛了亲妹妹。”
“对了燕淮,婠婠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燕淮说:“似乎是一场失败的晚会?”
“对,”周应时说:“那次晚会她压轴,穿一身红衣服拉小提琴,非常漂亮……然后突然下雨了,所有学生都跑掉了,只有她站在台上坚持拉完。”
“燕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三个人搞成这样是造化弄人?”周应时看着男人,化疗让他脸色苍白如纸,没有戴眼镜,眸光像淡淡晕开的水墨。
呼吸有些困难,因为癌细胞扩散到了肺部,他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刀割,但还是坚持说下去:“不是那样的,燕淮,我是故意的,我一早知道她是你妹妹。”
燕淮的手无声攥拳:“别说了。”
“你不知道,她拎着小提琴在大雨中坚持演奏,那时候她脸上的表情……那种又倔又孤单的表情,和你一模一样。”
“是我主动追的她,”周应时低笑道:“我是混蛋啊燕淮,我明知道这样你们两个都会很伤心……”
“可我就是不想你离开我……无论用什么办法也好,不想你离开。”
“我要承担起对父母的责任,我必须结婚,但我也不想你走……所以我要娶司婠婠。”他用指尖触碰燕淮的耳垂,笑容中有孩子气的邪:“我用她把你绑在我身边了。”
燕淮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你真是个自私的小混蛋。”
这时有一个陌生男人悄悄走近。燕淮和周应时都不认识他。
他却已经太熟悉这两人。
“周应时,”他说:“婠婠有话托我转告你。”
“你知道婠婠在哪?”燕淮危险地眯起眼睛
“我知道。”阮长风点点头:“她现在过得还不错。”
“你怎么证明你确实认识婠婠?”燕淮追问。
“周应时,婠婠说……”阮长风不理会燕淮:“那天知道你害李学彬丢了保研资格,她气疯了,所以才咒你生病……她不是故意的。”
周应时笑着点头:“我知道。”
“她希望你好好养病,祸害遗千年,你这种祸害不该这么早死。”
“消息传达到了,那就再见吧。”阮长风说。
“等等,”燕淮问:“婠婠有没有话对我说?”
“婠婠说,哥哥什么都知道,所以不用多说。”顿了一下,阮长风说:“只是希望你保重身体。”
“是你隐去了婠婠的行踪?”
阮长风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默默走远了。
而公园里三个男人的短暂相会,还是落入了一个人的眼睛。
不远处,盯梢的安警官掐灭了烟:“这个阮长风……很有意思。”
他对副手说:“但误导警方,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接下来,查查他。”
“所以……尽情恨我吧,燕淮,”周应时说:“是我害你们变成这样的。”
燕淮有些烦躁地跺脚:“都这个时候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等我死后下地狱时,站在阎王面前……”周应时把头搭在燕淮肩上,这个动作让燕淮想起了妹妹。他低声说:
……阎王要定我的罪,问我这辈子最对不起谁。
我说是我妻子。
他问我为什么对不起她。
我说……因为我爱上她哥哥。
阎王会很生气地把我下油锅去炸,因为我……
周应时凑到燕淮耳边低语:“就算下地狱,也不后悔。”
当晚,周应时病危。
ICU门外,燕淮死死握住他的手。
“不要离开我。”
周应时每一个字都含着疼痛:“放我走吧。”
医生也劝燕淮,病入骨髓了,现在周应时连呼吸都很痛苦,不如放他体面离开。
燕淮只是对医生深深鞠躬:“用尽一切办法,我要周应时活着。”
“即使浑身插满管子,日夜疼痛,毫无生存质量可言?”
燕淮仍是鞠躬:“那也没关系。”
那之后,燕淮停止了对司婠婠的寻找,回到宁州,卖掉公司,像亲生儿子一般奉养周应时的父母。
他住进婠婠和周应时的公寓里,在两个至亲至爱之人的房间里,任由孤独和罪恶感把自己淹没。
他也开始读书,自考本科,研究生,博士……一路读上去,做他没有完成的研究,写他没有写完的论文,教他没有教好的学生。
再没有结婚,一生桃李满天下。
人人称赞他淡泊名利,有古风。
他对外只说,不过是为了给一个自私的小混蛋积福,好让他以后在油锅里少炸几年。
而没有人知道,每天下班后,他会回到家中,房间里有一个靠呼吸器和输液维持生命的人。
他的爱人。
他永远细心地照顾他,给他翻身,擦洗,按摩,换药……守着躺在病床上的他一天天枯槁下去,渐渐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包着白骨,却还是活着。
他已经失去了求死的能力。
燕淮看着他的眼神由眷恋变成恐惧,后来变成憎恨,现在只剩下哀求。
为了装呼吸机,他的气管被切开,失去了大部分语言能力。
但有时候燕淮会听到他嘶哑的气音。
他说,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