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绫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嗯,我不听,我这人怕尴尬。”男人慢悠悠的腔调听上去非常欠扁。
苏绫满脸愁容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向丈夫开口。
第369章 心肝【中】(完) 不畏前路一切苦寒……
也许是为了惩罚苏绫, 孟怀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姗姗来迟,这时候苏绫快要被逼疯了。
店员先生一整晚都没有跟苏绫说过话,但视线始终死死黏在她身上。
无论苏绫做什么, 心虚或者愤怒, 叫骂或者哀求,看手机翻杂志或者假装睡觉, 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对方黑洞般的恐怖眼神, 毫无情绪,仿佛完全不需要眨眼似的。
苏绫度秒如年。
所以一看到孟怀远,苏绫就迫不及待地扑到他怀里:“嘤嘤嘤阿远这里有个变态……”
孟怀远对这个不省心的妻子已经彻底无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店员:“你好, 怎么称呼?”
“阮长风,”男人指了指面前的另一把椅子:“坐吧孟先生, 我们有一笔交易需要聊聊。”
“阁下有备而来, 我们以前认识吗?”
苏绫在旁边疯狂点头表示复议。
阮长风好像听到了有趣的笑话,低着头闷笑了一会,摆摆手:“不,你们不认识我。”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苏绫瞪大双眼。
孟怀远按住快要发作的妻子:“说说你手里的牌吧。”
“孟珂和夜来在我手里。”
“安知呢?”
“在很安全的地方。”
言下之意是孟珂和夜来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阮长风终于从刚才那种略有些恍惚的状态挣脱,眼神显出冷峻的坚毅来:“你们把季唯藏在哪里。”
周小米赶到河溪路的时候, 季识荆刚换好衣服出门, 正好和她在楼道里相遇。
“季老师!”小米发现老人穿了一套看上去非常正式的西装,手中握着根拐杖,白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您是?”季识荆早已不认识周小米。
“我叫周小米, 呃……很多年前我们见过,当时我在查季唯的事情,”小米尽可能言简意赅地概括:“我今天找您是想……”
“你好, 可以等一等再聊吗?我现在有急事要出门,”季识荆对小米说:“刚才有人告诉我,小唯找到了,我现在去见她。”
周小米腿一软,居然要季识荆用拐杖搭一把,才总算没有摔倒。
“孩子,你还好吗?”季识荆担忧地看着小米苍白的脸。
小米摇摇头:“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我是阮长风的朋友。”
“那就一起走吧。”季识荆走出楼道,清晨明亮的阳光洒满他全身,不由感叹道:“今天天气很好啊。”
小米拦了一辆出租车,季识荆上车后报出了孟家的地址。
小米看清季识荆怀里还抱着一张黑白的遗像,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在车上,季识荆一直小心擦拭着相框的玻璃,他的双目早已浑浊老迈,眯起来对着光线寻找玻璃上细微的尘埃。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有点像季唯。
“见笑了,是我太太,”季识荆发现小米一直盯着照片看:“不过是她很年轻时候的照片了,其实她去年夏天才去世,照片是她自己挑的,你也知道,女孩子的小心思嘛。”
“很美。”小米又觉得很惋惜:“可惜阿姨没等到。”
“没关系啊,”季识荆平静地说:“我们一家三口很快就要团聚了。”
小米的心缓缓坠了下去。
在小米和季老师离开之后不久,另外一辆车停在了单元楼楼下。
赵原从车上走下来,似乎觉得阳光有点刺眼,用手挡了挡。
他以前只在某年除夕的时候陪阮长风来过一次,凭着模糊的记忆,边打听边摸到了季识荆家,敲了很久的门,自然没有人回答。
赵原蹲在季识荆家门口想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抬起脚步往楼上走去。
他顺着楼梯爬上五楼,又做了会心理建设,敲响了一扇老旧的防盗门。
这次没有等太久,在赵原想好措辞前,一位老奶奶已经走过来,打开了内侧的木门。
赵原的眼睛隔着防盗门上的纱网,模模糊糊看清了室内的陈设,然后惊得目瞪口呆。
孟家的花园里有一棵樱花树,树下曾经发生过很多故事,这些年树下时不时会摆上几盘小点心,下人们也有觉得奇怪的,但不会多嘴问主人家的事情。
今天,一辆挖掘机开进了孟家幽静的花园,机器轰鸣着将那棵樱花连根拔起。
小米陪着季识荆循声而来,远远就看到阮长风杵着铁锹,蹲在土坑里挖着什么东西。
“长风!”小米高声喊他。
阮长风慢慢抬起头,鬓间的白发触目惊心,眼神波澜不惊,手里却捧着一根纤细的腿骨。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过来,”阮长风朝她招招手,小心地拭去骨骼上的尘土,把她重新在阳光下拼凑完整:“过来帮我看看,这两根小腿是不是有点不一样长?”
小米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一直在响,但她已经难过得快要喘不上来气了,根本没心情接电话。
阮长风把遗骨用布包好,然后从坑里爬出来,缓步走到季识荆面前,眼神复杂:“那就把她交给你了。”
季识荆怀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雪白的骨头,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产房外,从助产士手中接过那个温暖的襁褓。
“很漂亮的女孩呢,”妻子阿希笑盈盈地问他:“叫什么名字好?”
“唯。”他在一瞬间想到了这个字:“季唯。”
那是他今生唯一的女儿,生命中独一份的爱,都给了她。
生命是一条永不止息的河流,他的女儿终究会在漫长旅途的终点,回到她父亲的臂弯。
阮长风低着头静悄悄地走了,小米刚接起赵原的电话,还来不及听,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长风,你要去哪里?”
“去天堂岛接我媳妇。”阮长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阮长风你醒醒!”小米拦在他身前,不顾一切地大叫:“季唯已经死了啊,尸体都已经找到了,岛上那个是孟家安排的替身,是个冒牌货而已啊!”
“你说的那个冒牌货……”阮长风似乎想笑一笑,但实在太疲惫了,表情看上去比哭泣还绝望:“她叫时妍,是我阮某人的妻子。”
电话的那一头,赵原无奈地放下手机,知道他已经无法再阻止小米了。
“孩子,你找谁啊?”老奶奶和蔼地问他。
赵原几乎无意识地说:“我找阮长风……”
“你找我孙女婿有什么事吗?”
“我犯了个错误……我们都少看了一步。”赵原盯着客厅中央的大幅婚纱照,照片上,风华正茂的阮长风微笑着挑起新娘的头纱,时妍的眼波温润如水。
那两个年轻人勇敢坚定地对视着,仿佛只要拥有彼此,就不畏前路的一切苦寒。
第370章 宁州往事(1) 我希望成为一个懂得拒……
时妍的人生中有三个值得记住的瞬间。
第一个瞬间是她得知父母因为车祸去世的消息时, 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随口“哦”了一声,继续低头蹲在沙坑边上堆沙子, 直到奶奶在她后背重重拍了一巴掌, 时妍问怎么了,奶奶说你现在应该哭。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哭出声来, 主要是疼的。
由此可见, 时妍从小就是个感情比较迟钝的人,性格温吞弛缓,这种心态在她未来的人生中起到了很特别的作用。
第二个值得铭记的瞬间是她第一次见到季唯。当时时妍跟着奶奶搬家到河溪路,她拖着行李一步一步爬上五楼, 路过三楼时有户人家的门开了,白裙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朝她歪着脑袋笑了笑。
当时她还没有意识到她此后的半辈子都会和这个小姑娘绑定在一起, 只觉得她笑起来真的好甜。
如果世界是个大舞台,行走的众生是演员的话,那么时妍手中必定是龙套的剧本。父母双亡后,但也没有被神秘组织收养或者遇到什么世外高人,就靠着死亡赔偿金和奶奶一起紧巴巴地生活。
即使她是季唯的闺蜜,命运也没有太多改变, 时妍还是普普通通地上学考试, 平平无奇地长大,季唯的存在吸走了她身上本就稀薄的存在,偶尔被大人的注意力捕捉到, 得到的不过是“这孩子挺文静”的评价,然后用省下来的夸张词汇去形容季唯,说这小姑娘模样真好, 像个洋娃娃似的,眼睛鼻子哪哪都惹人疼。
好看到季唯这种程度,即使同性也没办法嫉妒,但还是会有点难过,只有奶奶会安慰她说,女大十八变,你以后也会长得很可爱的。
时妍觉得会这样想的奶奶才可爱。
果然,等时妍真的长到十八岁,季唯已是艳光四射的绝代佳人,与色若春晓之花的闺蜜相比,她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路人面孔。
这才知道女大十八变说白了就是五官长开了,可如果五官基础太平淡,神仙来了也没有发挥的空间。
小时候就不可爱的女孩,长大了也不会可爱的。
相识十二年,没交过别的朋友,也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只会埋头死读书。常年摆出一张冷脸帮季唯挡桃花。以至于习惯性的面瘫木讷,更常给人不好相处的第一印象。
得益于这个闺蜜的身份,时妍在季唯波澜壮阔的人生中占据了方寸之地,勉强沾一点女配角的边,可惜颜值实在抱歉,不够资格和男配角发展感情线,倒有点像女主角身边那类毫无魅力、表情阴沉,暗中惦记着给女主角使绊子的心机女,因为嫉妒而背叛女主角的信任,下场通常就是主线一章游,然后被英明神武的男主拆穿阴谋,落得个狼狈潦草的收场。
这也是时妍给自己规划的人生路线,她相信未来有一天,必定会出现一名白马王子,和季唯发生一段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旷世绝恋,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要履行自己身为女主闺蜜的职责,好好配合剧本的演出,在季唯的爱情中作些微不足道的小梗,然后被男主角的皮鞋像踢一块小石子一样踢到一边,从故事中黯然退场。
她只希望男主角下脚最好轻一点。
时妍一直在等待季唯遇到自己真命天子的那天,可惜从小到大,季唯身边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却不曾有谁得她青眼。
后来她们同一年考入宁州师范大学,终于不同班了,哪怕季唯满心期待她跟自己一起读了经济学,时妍还是偷偷选了数学专业。
录取结果出来后,季唯好几个月都不愿意跟她讲话,直到发现她们又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方才转嗔为喜。
对于季唯来说,去哪里带上她已经成为习惯,连时妍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去参加季唯班上的首次班会有什么不妥,辅导员清点人数同样没发现问题,新生的注意力都被季唯吸引走了,谁也没注意班上多混进来一个人。
总人数没问题的话,多了一个她,自然是少了一个本班的同学没来。
后来按着就座的顺序,辅导员组织大家自我介绍,季唯几句话介绍完了,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后知后觉地站起来,连声道歉:“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班的,我是陪小唯……”
她声音有点低,辅导员听了几遍才搞明白,疑惑地又看了一眼花名册:“哎,那咱班是谁没来?要不我还是再点个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