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供救护车通过的小路已经整理出来了,他急于回到车里去,花皎好像知道徐莫野今天不会在这里多纠缠, 旁人越是追问,她的回答越是暧昧不清。
“认识……也就一年多吧。”
“没有没有, 真的是普通朋友。”
“好久没见的普通朋友之间就不能亲吻吗?”
所以等徐莫野回到救护车里的时候, 率先面对的便是苏绫的冷眼,正在见缝插针地教育孟珂:“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眼珠子要擦亮一点,不要人家对你稍微好一点,就眼巴巴地把整颗心都捧出来……”
孟珂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手指。
“小珂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没有生气。”孟珂平静地说:“你们很般配。”
这比孟珂以前吃醋导致一百天不理他恐怖多了, 徐莫野欲哭无泪:“你们不至于被这么简单的伎俩骗到吧?”
“我是真的觉得你们俩在一起挺好的,”孟珂弯了弯眼睛:“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你应该去找她。”
徐莫野百口莫辩, 委屈得要死,看到救护车缓缓开动,驶入了枫叶路, 逐渐接近医院大楼,总算稍微松了口气:“等会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在静悄悄的枫叶路上开了几分钟后,导航发出叮咚一声轻响,机械女声通报说说目的地宁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到了,请进入地下停车场。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后,天光便迅速黯淡了下来,刚在电梯口停下,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已经迎过来,身后跟着满脸写着专业的医疗团队:“小徐,跟我来。”
“周叔叔,”徐莫野朝男人打了个招呼,正要下车核实其他医生的身份,突然被孟珂叫住:“等一下。”
见孟珂突然扯过他的衣领开始翻动,像是在查找方才花皎留下的痕迹,徐莫野心中莫名有些欢喜:“我回去就把这件衣服扔了。”
“嗯,是该扔了。”孟珂从他领口深处揪出来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设备,用手指弹了几下收音口:“喂喂喂?能听到吗?”
“刚才那么一会功夫就被装了窃听器……”徐莫野苦涩地说:“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了。”
“我们走吧,总算是到地方了。”孟珂秀丽的眉峰轻蹙:“只要进了手术室,他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下车前,徐莫野又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车载导航,界面上的汉字显示卫星信号弱,正在加载地图中。
只是那一行汉字后面还跟了个表示“加载中”的小图标,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像一条旋转着的,缓缓游动的雪鱼。
从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起,苏绫的脸色就开始不对劲。
在孟珂和徐莫野眼中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医院走廊,位于二楼,因为外面封路的缘故导致人比较少,陈设平平无奇略显老旧,可苏绫甚至有点不愿意走出电梯。
“怎么了?”
“太像了……”苏绫摇头喃喃:“实在太像了。”
“像什么?”孟珂注视着两个孩子被一前一后推进手术室。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来过这里似的。”
“也许您真来这开过病?”徐莫野走进小隔间里换上全套的防护服,
“不可能,我肯定没来过这里看病。”苏绫头疼地坐在长椅上:“就是觉得很熟悉。”
“你还会做手术?”孟珂发现徐莫野正在仔细用消毒洗手液洗手。
“就是检查一下手术室。”徐莫野的眼睛在防护罩后面显得冷静沉默:“必要的话,我会全程在里面守着。”
此言一出,医生们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都是国内这个领域的顶级专家,自有傲气和风骨,谁都不能容忍自己的手术过程中,有一双眼睛在旁边盯着。
“小徐,你慢慢听我说。”正僵持中,姓周的男人把徐莫野拉到一边说了些话,又去找领头的教授说了几句。
医生们毕竟是被徐莫野重金请来的,在周先生的协调下,决定各退一步,徐莫野被允许进入手术室隔壁的观察室,隔着玻璃监督手术的全程。
即便如此,在手术正式开始之前,徐莫野还是走进手术室中,把边边角角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暗门暗窗,唯一的出入口必须经过观察室。
他的态度过于谨慎敏感,以至于医生们都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他。
“既然医生做手术不让人看,为什么隔壁会有这种房间啊?”孟珂好奇地问周先生。
“嗯,这个房间是给医学院的学生观摩学习用的,”周先生说:“一般不会对病人家属开放。”
徐莫野检查完毕后走出来,摘下防护服的面罩,对周先生说:“没什么问题,开始吧。”
“哎,”孟珂小声问他:“这个周先生是什么人啊。”
“是我妈妈的朋友,”徐莫野已经被防护服捂出了一身汗:“说起来,他以前还救过你一命。”
“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时在昏迷……”徐莫野面露难色:“失血过多,幸好周叔叔跨省调来的血浆,才救回来。”
“是哪次失血过多?”孟珂眨眨眼睛:“次数太多了我记不清。”
苏绫已经想起来了,虚弱地骂道:“你闭嘴吧。”
“……就是你给自己做手术那次。”徐莫野脸色通红,不知道是不是热的。
“喔……我想起来了,”孟珂想起曾经的痛与绝望,语气轻慢地像是在谈论别人:“那次是还挺危险的,待会谢谢周先生。”
“后悔吗?受了这么多罪。”徐莫野看着孟珂的侧脸,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问他:“你本来应该是完美的。”
“不后悔。”孟珂微笑着说:“我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有了夜来就值得。”
徐莫野的视线隔着玻璃看向手术台上沉睡的小女孩,悲哀脆弱像一只折翼的白鸟,像是在无声地质问他,真的值得么?
麻醉师给女孩戴上呼吸机,然后把一块布盖在她的脸上。
墙上的挂钟正好在此时敲响,显示屏上的绿灯转为【手术中】的红色,徐莫野蓦然抬起头——手术开始了。
锋利的手术刀划过体表光洁细腻的皮肤,血珠子像一条线般冒了出来,然后皮下脂肪层和肌肉在刀下层层绽开……
难怪不然家属观摩手术过程,文字描写是一回事,但这种限制级画面对于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来讲,明显是过于劲爆了。
苏绫只看了两三分钟就坚持不下去了,孟珂同样脸色苍白如纸。
“你带阿姨出去休息一会吧。”徐莫野其实也觉得恶心想吐,观察室里面的空调坏了,徐莫野裹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已经濒临中暑:“这里有我盯着就行。”
孟珂虽然是个能给自己做手术的绝世猛人,但手术刀划在儿子好像比他自己更痛,又闭着眼睛忍了一会,终于站了起来:“妈,我出去一会。”
苏绫求之不得地跟在他身后:“我也出去透透气……看有什么能做的。”
徐莫野苦笑着摇摇头,只盼望着她能不添乱就很好了。
指望苏绫不帮倒忙果然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不过十分钟之后,徐莫野眼前骤然一黑,然后苏绫的尖叫声打破了手术室内外的宁静。
头顶的日光灯突然黑了下来,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徐莫野几步飞奔到开关旁边又按了好几下,确实不是灯的问题,生怕影响到手术,额头上青筋直跳:“周叔叔,手术室里面有没有备用电源?!”
周先生大概是听不到的,因为苏绫的尖叫声充斥了整层楼:“我想起来这是哪里了!这地方和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到底像哪里啊妈?您别叫了行吗!”
“二院!”
“这里就是二院啊。”孟珂挠头:“您等会再发疯行吗,我得看看怎么突然停电了。”
“对,就是停电,当年也是这样的!”苏绫语无伦次:“这里和以前老二院一模一样,当时也是突然就停电了!”
“老二院不是早就已经拆掉了吗,盖得新医院跟以前的有点像也是正常的吧,”孟珂试图从地上拉起苏绫:“妈你快点起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你不懂,你当时不在这里,”苏绫高声叫道:“快,快去手术室,上次灯亮的时候,孩子就没有了啊!”
第364章 心肝【中】(34) 无名小卒,来跟徐……
徐莫野闻言, 立刻打开手电筒,然后一头撞进手术室里。
最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无影灯还亮着, 光线还算充足, 安知还躺在手术台上,主刀医生手上握着血迹斑斑手术刀, 几乎是骂了出来:“你干什么?快点把门关上退出去!”
徐莫野几乎是连滚带爬鞠躬着退了回去, 出来的时候还撞翻了墙角的一盆发财树,与此同时,走廊上的灯也亮了起来。
“没事。”徐莫野摇摇头:“可能是电路故障吧。”
苏绫满脸都是惊惶的眼泪,看上去情绪彻底崩溃了:“真的很像啊, 一样一样的,你们相信我。”
宁州市二院虽然也建成好多年了, 但孟珂和徐莫野确实一次都没来过, 也不能排除院长念旧,导致新医院就是和旧的门诊部大楼一模一样的可能性,可苏绫就像是触动了心里的死结,完全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大哭大闹:“不能再丢了,我真的不能再把孩子弄丢了!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怪我啊……”
孟珂怕影响手术,斟酌着问:“阿野……要不先送我妈回去?”
“好。”徐莫野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吩咐司机先把苏绫送回家去。
司机小心翼翼托着苏绫往外走, 她几乎站不稳了,孟珂不放心地问:“景盛这个人能信任吧?”
“景盛是我们家用了二十几年的司机了,不会有问题。”
“我们家用了十年的司机也背叛了爸爸。”孟珂脱力地坐回椅子上。
“如果抱着所有人都可能背叛的想法, 就真的没办法生活了。”
“我妈又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徐莫野拍拍他的肩膀:“阿姨有心结。”
“十年前安知被绑架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在呢?”孟珂苦恼地说:“我完全想不起来当时在干嘛了。”
“你那时候刚从泰国做完手术回来, ”徐莫野的声音低了低:“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都瘦成一把骨头了……你当时还跑到我家的晚宴上质问是不是我绑架了安知。”
“好奇怪啊,我那一两年的记忆全都消失掉了。”孟珂喃喃道:“我就记得我躺在产床上,护士把夜来抱过来给我看,我一看,哇塞是个好瘦好小的男孩子……太好了小鸡|鸡长得很正常啊。”
徐莫野被他逗得有点好笑,然后差点哭出来了。
“所以你的记忆从来没有中断过是吗?”孟珂问徐莫野:“等我再有记忆的时候,夜来都会满地跑了。”
“可能是手术过程太痛苦了,所以触发了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吧。”徐莫野想去抱抱孟珂,可身上的防护服却发出滑稽的摩擦声音:“忘了也挺好的。”
“我那段时间不会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算真的错过了什么,我也会帮你记着。”
防护服又发出了滑稽的摩擦声,是孟珂主动靠到他的肩膀上,疲倦地闭上眼睛:“我记得以前看电视剧,因为不能直接拍手术室里面的画面,所以只能一个劲地拍等待的家属……他们是不是这样的?”
“是啊,孩子在里面做手术,孩子爸爸坐在外面安慰妈妈,说一切都会没事的。”徐莫野轻拍孟珂瘦削的肩膀。
“孩子不是你的喔。”
“没关系啊,”徐莫野释然地笑道:“是你的就够了。”
“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你真的该去找那个叫花皎的女演员。”
“你怎么又来了……”徐莫野满心绝望:“我现在把这张嘴撕下来证明忠心行不行。”
“别说得那么恐怖,”孟珂幽幽地望着他:“我是刚才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多记者围着,真的好般配啊,天生一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