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这一年来……多谢你。”
如果这一年里没有阮长风的陪伴,日日陪她说话开解,她一定早就精神崩溃了。
“下一步,什么计划?”
婠婠看着手上的车票:“离开宁州。”
“去哪里?”
“不知道。”
“不打算报仇?”阮长风好奇地看她:“没有几个女孩子能忍受这种侮辱。”
“不想复仇,”婠婠摇头:“大概……我真的是个很懦弱的人吧,我不想逼哥哥作选择。只要他肯离婚,我不再见他们就是了。”
“还回来吗?”
“不一定。”
“那……祝你好运。”
婠婠笑着把插上耳机,小提琴曲淙淙流淌,是《沉思》。
“所以,我听完这首曲子,你就消失好不好?”婠婠看着身边的男人,鸦青色休闲外套和牛仔裤,眉眼生动疏朗,看起来再真实不过。
谁能想到竟然也是她的幻想。
一年前,她面试失败,坐在这个长椅上,迷茫不知路在何方。
绝望中,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多年不见的人。
她想起了那家奇妙的事务所,那三个永远有办法的家伙。
如果……阮长风在就好了。
阮长风永远有办法。
他一定可以帮到她。
周应时说得没错,她不依靠别人是活不下去的。
出嫁前依靠兄长,结婚后依靠丈夫,当发现兄长和丈夫都靠不住时,她宁可幻想出一个人来依靠。
所以,婠婠,听这首曲子,你闭上眼睛,默数三、二、一——睁开眼,我会出现在你身边。
她又一次成功了,听完这首《沉思》,阮长风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笑着对她说:“哟,婠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阮长风似乎不甘心就这么消失:“婠婠,不要随便怀疑自己好吗?精神分裂哪有这么容易得的?”
“你是虚假的。”婠婠说:“我知道。”
她指指自己的耳朵:“否则你怎么解释,这一年里,我明明没有戴过事务所的那种微型耳麦,却一直能听到你的声音呢?”
“婠婠,让我陪在你身边。”他牵起她的手:“只有我……永不背叛。”
“不,”婠婠固执地闭上眼睛:“我不能再依靠任何人,我必须靠自己活下去。”
眼泪从眼角滚落:“我要治病,我要接受真实。”
这个真实的世界糟糕透了。
真实的阮长风也没身边这位温柔好性子,随叫随到。真实的阮长风只是个商人而已。
收了她的钱,以前和她有过一段合作,仅此而已。
这个真实的世界是,她永远没办法喜欢上小提琴;她的兄长和丈夫一起欺骗她许多年;聪明的寒门子弟要想成功要付出比同龄人多得多的努力——而且努力了也未必成功;学术上成果丰硕的学者因为情商不高,而永远没办法摘掉头衔上的“副”字……
这个世界真实到残酷,丛林法则盛行,遍地都是谎言和欺诈。
而她,司婠婠,活了三十二年,被保护得太好,靠着自我欺骗,去相信这个世界是开满鲜花的花园,去相信她的生活完美无缺。
婠婠还记得她的婚礼上,哥哥喝醉了酒,上台抢过司仪的麦克风,看着她:“如果可以,婠婠,我想让你永远围着果酱罐,尝着蜂蜜糖,站在象牙塔上,光明正大晒月亮……”
“婠婠,人间是个什么玩意,你看都不要看。”
当时她被哥哥的话感动到热泪盈眶。
而今天,司婠婠决定睁开眼,看人间。
乐曲已经接近尾声,身边人的气息渐渐隐去。
婠婠无声地向他告别。
最后一个音符终了,婠婠睁开了眼睛。
长按,把这首《沉思》永久删除。
当她跨过沉沦的一切,向永恒开战的时候,她是自己的军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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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甜宠(8) 阮长风朝他虚弱地挥挥手:……
婠婠起身,戴上白色鸭舌帽,又环视了一圈这个熟悉的社区公园。
这个公园承载了她太多的过往。
走了两步,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
“婠婠,婠婠你等一下……”
司婠婠无奈地想,精神分裂症不愧是最严重的那几类精神疾病,妄想哪有这么容易治好。
她扭头对追上来的阮长风说:“你见好就收得了,我现在真的不需要你了。”
阮长风:“啥?”
“我说你赶紧麻利地消失……你再叫我也不会理你了。”
阮长风:“我一个大活人怎么消失啊?”
婠婠这才注意到阮长风的装扮不同了,脸上也有了风霜之色,陡然升腾起不可思议的想法:“你是……真的?”
阮长风:“我难道可以是假的?”
婠婠急忙拽住一个路过的小孩:“小朋友,你能看到这里站了一个人吗?”
男孩白了她一眼:“是一个叔叔。”
婠婠对着长风露出了礼貌不是尴尬的微笑:“你怎么来了?”
阮长风担心婠婠还蒙在鼓里,向她解释道:“是这样,一个月前我们接到一个委托,委托人叫叶紫,攻略对象……正是你哥哥。”
婠婠在心里为这位素昧平生的叶小姐画了个十字。
“昨天,我和小米跟踪你哥哥到宛市,发现你哥在和一个男人……”
“嗯,我知道,那个人是我丈夫。”婠婠点头:“很快就是前夫了。”
“所以……你一直知道?”
“知道一年了。”婠婠说:“呃,也许是五年?六年?”
阮长风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婠婠眨眨眼:“你想帮我把前夫变成亡夫吗?”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就是告诉你一声。”
“那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婠婠说:“还有事吗?我赶火车。”
“我送你去车站。”
“谢谢,别麻烦了。”婠婠觉得和真实的阮长风站在一起有点尴尬,婉拒了他的好意。
阮长风就这么一脸尴尬地目送婠婠上了出租车。
“我的号码没有变,有需要请一定打给我!”扒着车玻璃,阮长风赶在车子开走前嘱咐。
婠婠也探出头来:“我要离开他,拜托别让他们找到我!”
阮长风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周应时会付出代价的,我保证。”
婠婠伸长脖子,凑到阮长风脸颊边亲了一口,甜甜笑道:“不用有顾虑,弄死也没关系。”
然后出租车一骑绝尘而去,阮长风站在原地,摸着脸怔住了。
“快点查啊赵原,婠婠这是怎么了?”小米在事务所里摇着赵原的衣领:“你不是说看上去还挺好的吗?不是说还能买菜吗?”
阮长风也骂道:“这叫‘瘦了点’?婠婠都瘦成骨头架子了好嘛?”
赵原一言不发地在全市的医疗系统中检索婠婠的就诊记录。
除了去年七月因为晕倒而住院外,就是厚厚的一堆精神科诊疗记录。
“老板,我们来晚了……”赵原说:“晚了整整一年。”
电子诊断书上写着的“确诊为精神分裂症”。
症状除了常见的厌食,睡眠不调外,还表现出阅读障碍、幻觉、幻听,认为自己在和一个叫“长风”的人对话。
阮长风看着赵原发过来的资料,明白了刚才婠婠的异常举动。
他简直不敢想象,一个得有多绝望,才会幻想出另一个个体,陪自己度过这重重险阻。
这一年里,她到底受到了怎样的逼迫和侮辱?又是怎么挺过去的?
那两个男人有多邪恶残忍,才会把一个这么温柔善良的好姑娘活生生逼疯?
“老板,老板?”小米在耳麦里喊他:“我们怎么办?”
“呃……我个人建议,”阮长风说:“先把周应时从前夫变成亡夫吧。”
李学彬把妹妹哄睡着后,轻轻放在床上。
已经是暑假,山里的夏夜非常安静,只有偶尔两声蛙鸣。
母亲走进来:“东西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要带的了,很多东西都直接从学校寄到宁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