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你告诉我,你真的喜欢芭蕾舞么?”遥兮和她对视。
“是喜欢的……”
“可是我感觉不到你喜欢任何东西,你只是把它当成讨人喜欢的工具罢了。”路遥兮站起身,俯视着安知,神情端凝:“可是芭蕾是我的命,所以我一定会跳到最后的。”
正好此时指导老师出来,叫到了路遥兮的名字,她应了一声,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舞蹈教室。
安知隔着玻璃看到她随着音乐起舞的身影,倔强优雅地像是垂死的天鹅,每一个动作都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安知只觉得自惭形秽,一刻都待不下去,拎起包落荒而逃。
第342章 心肝【中】(12) 大错
闷着头跑下楼, 安知在楼梯转角猝不及防撞进了孟泽的怀里。
“安知,选拔怎么样?”他一把捞住安知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
“我不想跳了。”安知闷闷地说。
阿泽扶住安知的肩膀, 认真地看着她:“安知, 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阿泽哥哥应该很清楚吧?”安知小声说。
“我不清楚。”
“遥遥姐家里发生的事情……”安知想到此前阿泽胜券在握的表情, 心情一时间极为复杂:“阿泽哥哥是知道的吧。”
阿泽沉默了片刻, 选择向她坦白:“对,我不仅知情,这件事基本上是我授意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安知赢,我想要你拿到你应得的一切。”
“这根本不是我应得的。”安知心里翻涌着难过:“遥遥姐以后可能都不能跳舞了。”
孟泽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里飞掠过很多想法, 他知道此刻最妥当的回答是,经过检测, 路遥兮家做的瓷砖没有质量问题, 一切都是误会,遥兮也不需要转学,也还能继续跳舞。所以你现在应该上去参加公平竞争,对于小女孩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让她安心的答复。
但此刻的阿泽不想粉饰太平,他只想告诉她真相。
“那又怎么样?”他平静地笑了:“重点是你会赢。”
安知还从没见过阿泽这么真实残酷的笑容, 唇红齿白近乎于血腥:“安知,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你想赢,就要踩着别人往上爬。”
“可是完全不需要这么……”
“那你来帮我想一个更好的办法吧。”阿泽倨傲地说:“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会比路遥兮更强, 但是现在,只要她还在舞台上,别人就看不到你。”
“我不想听你讲了, ”安知赌气地捂住耳朵:“这些根本不是我这个年纪该知道的。”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会因为你年纪小而放过你?”阿泽怜悯地说:“世界对小孩是最残酷的。”
安知现在只想知道阿泽的童年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么消极的领悟。
“膝盖怎么受伤了?”阿泽把视线转移到安知腿上。
“没事,就是不小心。”
“我不信。”
“就是不小心摔的。”
“你不用说,我会查出来的,”阿泽慢条斯理地说:“不管是谁伤害你,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阿泽的语气让安知出了一身冷汗,怨愤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安知,真的不跳了?”阿泽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你要是现在放弃,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
安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不是想让他来看你演出么?”
安知霍然转身,死死盯着阿泽,眼神近乎于凶狠:“你说什么?”
阿泽已经试出了安知的软肋,便不想再看她露出这副表情,所以随意笑笑:“没什么,别多心。”
“如果阮叔叔知道遥遥姐事情,就算看到我在台上,”安知笃定地说:“他也绝对不会高兴的。”
阿泽突然哑口无言。
安知茫然地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回了教室。
李娉婷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看上去全神贯注,但一片雪白的作业本暴露了她并不专心。
看到安知回来,她吓得浑身一哆嗦,笔掉到地上,滚啊滚到了安知脚边。
娉婷战战兢兢地蹲下来要捡,笔已经被安知一脚踩住。
“安知……你回来了?”
安知用脚尖踩着圆珠笔在地上摩擦:“不然我应该去哪里?”
“安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娉婷已经快要哭出来。
“李娉婷,”安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转学吧。”
“啊?”
“最好明天就不要来了,”安知尽量用自己最严肃冷漠的语气说:“这里不适合你。”
“安知你知不知道我爸爸为了让我来这里上学,每天都工作到十一点多,我妈妈也打了三份兼职……”
“所以你去公立小学读书吧,”安知说:“他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怎么可能你让我转学我就去……”
“你不主动转学,我也会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的。”安知脚下用力,踩碎了圆珠笔的塑料外壳:“你想试试得罪我的下场吗?”
李娉婷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哇”一声哭出来。
“别哭了,要哭出去哭。”安知眼神残忍:“这里不欢迎穷鬼。”
李娉婷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安知环视了一眼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同学,其中一个女生还拿着手机在录像,不惊不怒:“你们呢,也想跟她一样?”
没人再说话了,甚至没人敢看她一眼,安知明白她已经失去了这段时间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
第二天,李娉婷办了转学手续,此后很多年,安知都没有再见过她。
那天安知在教室里坐到很晚,把手机里的俄语学习音频一条一条删了,又扔了几本教材,确认芭蕾舞剧团那边的选拔结束之后,她才收拾书包,往停车场去。
王邵兵已经在车里等了她很久,但看上去并不着急:“安知小姐选上了没有?”
“没有。”安知微笑道:“我跳得不如人家。”
“不要紧,下次还有机会的。”王邵兵又疑惑地说:“哎,小姐看到夜来少爷了吗?”
安知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把书包往车里一丢,撒足狂奔起来。
“简直离谱,这事儿简直离谱……”苏绫已经骂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开始沙哑,但完全没有疲态,尖尖的指甲在安知额头上戳出若干印记:“在我们自家的学校里,室温二十八度,你居然让一个孩子冻成这样,季安知你自己说,这事情离谱不?”
安知唯唯诺诺地点头,继续道歉:“对不起。”
“少说几句吧阿绫,”孟怀远看不下去了:“这事夜来也是有错的,而且他不是没事嘛……”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苏绫的火药桶瞬间就炸了:“没事?你知不知道再晚几分钟到医院,夜来的手指和脚趾就要截肢了?你管这叫没事?”
“小孩子开玩笑不知道轻重,肯定是学校的管理出了大问题,怎么能让小朋友接触到冷库的钥匙呢,我明天就把这批人换掉。”孟怀远提起即将到来的学校管理层大换血,轻松地像是换了身衣服。
“是,夜来的错,学校的错,反正千错万错,这个小贱人都没错,是这个意思吗?”
“你不要想太多……”
安知看到战火已经转移到孟怀远和苏绫夫妻之间,稍微松了口气,悄悄抱起蹭过来的小狗,摸了摸不怕蓬松的狗毛。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苏绫和孟怀远吵了几句后,抓住矛盾焦点,继续转过头来数落她,还因为孟怀远的含糊态度,又积攒了一波怒气,最后全都往安知身上撒过去。
她越说越气,五官渐渐扭曲,眼看着一巴掌已经高高抬起来,安知默默闭上眼睛准备受这一巴掌。
结果脸不痛,却听到苏绫的一声惨叫。
不怕已经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刚好咬住了苏绫的胳膊,任她如何尖叫挣扎,都死咬着不肯松口。
“啊啊啊啊快把这只死狗给我拿开!”苏绫怕狗显然不是装的,一边打喷嚏一边惨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安知从没见过她这么失态。
“不怕!快松口!”安知知道这回是彻底闯下大祸了,赶紧去拽不怕,好不容易控制住不怕,看到小狗嘴边上糊了一圈的血,便能预料苏绫的伤口何其惨烈了。
“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这是最后一次!”苏绫头发蓬乱地靠在孟怀远怀里,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再让我看见这小畜生一次,我就找人打死它!”
安知彻底慌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听到了没有,季安知!”苏绫又是一声爆喝。
安知眼巴巴地看着现在唯一能说话的孟怀远:“爷爷,不怕是你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孟怀远既心疼妻子,又心疼安知,最后只能叹息:“安知,要不还是把它送走吧……”
安知抹了把眼泪,往自己房间奔去,远远地还能听到苏绫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叫骂。
“送走?送哪里去?我一定要剥了这畜生的皮做狗肉火锅!”
第343章 心肝【中】(13) 不怕,不怕……
这天晚上孟家没有人能够睡着, 苏绫包扎伤口后继续回去守着刚刚脱离危险的孟夜来,孟怀远工作上又出了些紧急情况需要他回去处理,安知今天犯下无数过错, 内疚地到无法入眠, 最后还是披衣起身,走出了卧室。
不怕已经被用铁链子拴了起来, 还戴了个狗口罩, 看到她走过来,悄悄往狗屋里面缩了缩。
安知摘下不怕的口罩,给它喂了点狗粮和水。
“不怕,如果你回家和爷爷一起生活的话, 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爷爷可能没有那么多精力每天陪你玩……不过其实我也没办法每天陪你。”
只能每天早上陪它在花园里跑一圈罢了。
不怕自然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低头大口喝水, 安知摸摸它的头, 重新绑好口罩。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她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继续往别处乱走,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西北方向的粉色小楼前。
自从阮长风交待过之后,她再没来过这附近,正准备路过, 看到小楼的门被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安知心中一紧,借着月色看清那人是司机王邵兵,他的步伐有些不稳, 走了几步之后,就在门口的台阶上颓然坐倒,然后把头埋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