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阮长风坚持让安知不要送,但女孩还是悄悄跟在他后面,目送他走到视线所不及的地方。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还看到阮长风和两个人在一辆车前面汇合,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搀扶着孟珂,他看上去很虚弱,步伐踉跄。
安知压下担心,牢记着阮长风的告诫,看着汽车发动,无声地开走了,她正要往回走,又看到孟怀远从后面追上来。
“孟珂——!”孟怀远嘶哑地大叫:“回来!”
车子没有停,孟怀远在后面追了几步,以他的年纪,这样拼尽全力的奔跑无异于透支生命,他已经喘得像个年久失修的破风箱。
“这是你家你要跑到哪里去啊——”他的咆哮破碎苍凉:“夜来在家等你啊!”
安知眼睁睁看着孟怀远摔倒在地,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庆幸。
阮长风在那辆车上,她不希望孟怀远追上他们。
孟怀远看着车灯越来越远,孟珂明明听到了他的呼喊,却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身体与地面撞击的那一刹那,孟怀远突然产生了非常强烈的预感。
——孟珂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一念及此,他趴在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久久无法起身。
虽然一整晚惊心动魄,但第二天,孟家还是迅速恢复了原样。
在苏绫房里吃早餐的时候,孟夜来突然对苏绫说:“奶奶,我昨晚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苏绫揉揉泛红的眼睛。
“我梦到爸爸回家了。”夜来说:“可真可真了,他给我变了好多魔术。”
“哦。”苏绫面无表情地说:“你果然是做梦了。”
“也许不是做梦哦。”安知心情很好,笑眯眯地说:“我也梦到我爸爸来找我了。”
“他肯定没有变魔术给你看。”夜来不服气地说。
“我才不想看魔术。”安知淡然道:“魔术都是骗人的,他永远不会骗我。”
“魔术……不是骗人的。”夜来的脸迅速憋红了,尾音染上了一点哭腔:“他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他还说他最喜欢我了……”
夜来的话说得颠三倒四,任谁都听不懂,苏绫不耐烦地说:“假的,你做梦还没醒呢,孟珂什么时候回来过。”
夜来只能强咽下委屈,饭也没吃两口,苏绫忧心忡忡,昨天晚上孟怀远那一跤摔得不轻,虽然骨头没事,但今天早上已经起不来床,所以也没心思管夜来吃了多少。
安知吃完自己的早餐,又把夜来没吃的包子拿过来啃了,趴在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没有做梦,我昨天晚上亲眼看到他了。”
孟夜来立刻破涕为笑,看安知的笑颜都觉得可爱了几分。
安知顿了顿,用更细小的声音说:“我亲眼看到他趁你睡觉的时候,跟别人走了……孟夜来,你爸爸骗你的,他早就不想要你了。”
这一刻孟夜来非常确定,如果他现在手里有一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捅在季安知身上。
第338章 心肝【中】(8) 肉圆子从天而降……
心情安定下来之后, 日子也就过得更快了,肖老师固然严格,但安知的跳舞的技艺也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提升, 几天后顺利通过了芭蕾舞社的选拔。
不知道是不是对安知的身份略有耳闻, 指导老师对她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甚至竭力推荐安知来演女主角, 也就是剧名中的【仙女】。
——这个位置原本理应属于路遥兮。
能演仙女当然是光鲜, 也有更大的几率被莫斯科舞蹈学院的老师相中,能站在最核心的地方,让阮长风一眼看见她的表演。但安知冷静下来之后细想,觉得这不算好消息, 她本就是空降,实力也确实比不上三岁开始跳舞的路遥兮, 真要是取代了她的角色, 以后在剧团里恐怕难以立足。
自从指导老师宣布这个决定之后,路遥兮再也没和她说过话,剧团里本就不熟的小伙伴更是拿她当空气,后来这消息又被传到她自己的班上,在孟夜来的大力煽风点火之下,便越传越难听了起来。
安知在班上被孤立, 更觉得此地无趣, 便全身心投入芭蕾的练习中,一心期待能去俄罗斯上学。偶有闲暇,便开始学起了俄语, 每天戴着耳机练听力,装作听不见班上流传的闲言碎语。
当然,她不找麻烦, 不代表麻烦不来找她。
寻常的课间,寻常的日子,英语课代表发练习册这么寻常的小事,给别人都是端端正正给放到桌子上,偏偏发到她这里,把练习册玩成了飞镖,笔直地向安知这边发射。
安知一侧身子躲了过去,练习册直接削中了前座的李娉婷,她猝不及防被击中了脑袋,“啊”一声低叫,捂住了头。
“娉婷你还好吗?”安知急道:“打痛了没有。”
李娉婷扶了扶歪到一边的眼镜,小声说:“没事。”
安知的练习册歪歪扭扭地嵌在娉婷的座椅夹缝间,她弯腰捡起来,正看到扉页上被人用红笔写了猩红的两个大字。
——贱人。
娉婷吓得手一抖,练习册再次掉到地上,这次是更难捡的位置,她正要艰难地移动椅子,又听到另一边孟夜来说了一句:“你别帮她捡。”
“啊?”
“她都打你的头,你还帮她捡练习册干嘛?”孟夜来冷笑道:“你让她自己捡。”
安知扯下耳机:“娉婷不是我打的。”
“你就说是不是你害的?”夜来又对李娉婷重复了一遍:“反正你不许帮她捡。”
娉婷本就是比较怕事的性格,慢吞吞地扭头看了一眼男孩高高挑起来的眉毛,眉心的红痣在过于苍白的脸色的映衬下,显出点妖异的摄人来。
安知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了一会,实在是够不到练习册,便对李娉婷说:“娉婷你帮我踢过来吧,用脚不算捡。”
娉婷想到练习册扉页上的字,更加紧张了,但最后还是在孟夜来的死亡凝视下,把小册子往后面轻轻踢了踢。
“谢……”
娉婷也不敢回头,耳朵听着安知弯腰挪椅子的动静,沉默了片刻,后面传来了撕纸的声音。
她觉得安知真的很大胆了,回头小声问:“你撕练习册不怕被汪老师骂嘛。”
“就说不小心弄脏了,去书店再买一本就是了。”安知居然开始用撕下来的扉页折纸飞机。
娉婷低头看了一眼练习册封底上三位数的定价,再没说话。
纸飞机折好,安知在机头哈了一口气,然后笔直地朝孟夜来飞过去。
孟夜来刚要消停,一架写了硕大红字的纸飞机就飞到他桌子上,他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安知的鼻子叫道:“你骂谁?”
“你写的东西,还给你咯。”
“你怎么什么事都往我头上赖啊,”孟夜来气得快要跳起来,把自己的笔袋往安知面前一丢:“这俩字不是我写的,你看我都没有这么粗的红笔。”
安知看夜来的反应不像心虚,反思自己大概是被孟夜来迫害习惯了,但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只能翻翻旧账把这事糊弄过去。
“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清楚。”安知祭出了万能句式:“还用我说吗。”
孟夜来果然一点就着:“你你你不要胡说!”
“我没胡说啊,比如说上次在鬼屋……”
孟夜来已经因为那件事被孟怀远收拾过不止一次了,一提起来就觉得屁股疼,这时候同学的视线已经围拢过来,颇多好奇之意。
即使是为了维持在自己在班上的形象,孟夜来也不能认下,梗着脖子说:“我没推你。”
现在有当时的第三人在场,安知更有底气了,问李娉婷:“娉婷,你当时也在小火车上面啊。”
李娉婷没想到兄妹闹矛盾会波及到自己,吓得往后缩了缩:“啊……是吗……”
“就那次我们去伊顿乐园,看完魔术去鬼屋玩的时候,你还记得吧?”安知一心只想她还原出当时的真相,全然没注意李娉婷已经面如土色。
“李娉婷,你看得清清楚楚,”孟夜来慢悠悠地说:“我当时有没有推她?”
李娉婷沮丧地快要哭出来,觉得今天真是无妄之灾。
“娉婷你真的不用害怕他,把真相说出来就好了。”安知也在鼓励小女孩:“他根本不能把你怎么样。”
“是啊,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孟夜来笑道:“是这个家伙得了妄想症,一天到晚想要拿这事陷害我,你正好还我个清白嘛。”
安知狠狠瞪了孟夜来一眼,转而满脸期待地望向娉婷。
“我……那个……”娉婷从未这么受瞩目过,手心全是冷汗,声音越来越小:“当时太黑了,什么都没看见。”
“你再仔细想想,真没看见?”安知难以接受这个回答:“怎么会没看见呢?”
“嗯,就是没看见,”娉婷重复一遍之后,坚定了不少:“当时真的太黑了,又太快了,就听到你叫了一声……然后就掉下去了。”
这个回答让安知和夜来都无法满意,他们又追问了很久,而娉婷只固执地一口咬死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虽然知道她是为了自保,不愿意得罪孟夜来,但安知还是心灰意冷,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也没办法继续为难娉婷,拨开人群出去了。
现在是课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按原定的时间表她应该去练舞了,但安知现在也没力气去应付剧团里的冷眼,教室里又不想待,所以只能绕着学校的围墙转圈。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受优待的,安知从小是个受欢迎的孩子,从未体验过眼下这种众叛亲离的境况,即使理智上提醒自己无须在意这些,心里却还是难免仓皇无助。
她本来即使在新的环境里也能交到很多朋友的,如今才知道,原以为最要好的李娉婷,也不愿为她说一句话。
安知掏出手机给高一鸣打了个电话,小高也等了好久才接起来,因为在下棋,所以也没说上几句就匆匆挂了。
她低着头沿学校的墙根走了一会,眼见着夕阳慢慢沉到墙的那一侧去,忽然闻到了一阵熟悉至极的香气,从围墙外面飘了进来。
肉圆子的香味。
过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独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安知还在怔忡,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来,听到了她思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安知,小心烫。”
她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挂断了,然后,新鲜出炸锅的肉圆子从天而降。
因为确实很烫,安知没有接住,只能看着滚到地上的肉圆子,懊悔地大叫出声。
片刻后,热乎乎的肉圆子从高高围墙外面一个接一个地飞了进来。
安知这次有经验了,全都接住,然后迅速塞进嘴里,她顾不得被油弄脏衣服,也顾不得仪态狼狈,在罕有人至的墙根边又蹦又跳,若是让旁人见了,必定觉得有些疯意,但她只是开心地拍掌大笑。
完全是记忆里的年味,因为做一次要起一大锅油,所以阮长风通常只在过年的时候做。咸淡适中,酥脆多汁,纯粹的肉的鲜美,还剁了些爽口的马蹄进去,及时吃很多也不会腻。
围墙外油锅的香味大概也吸引了些早放学的学生,时不时就有孩子来问价,安知隐约听见他说:“做给我家姑娘吃的,不卖。”
季安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第339章 心肝【中】(9) 帮我下一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