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箱塞满了垃圾邮件,但一封之前发出去的邮件还留在【已发送】里。
小米的情绪起起落落,点开【已发送】前,只能双手合十在胸前默默祈祷起来。
页面徐徐加载出来,小米看到收件人阮长风的名字,瞬间竟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我很害怕。
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我因为后悔和惊恐无法入睡。
只恨当初贪恋着迷,酿成大错,如今悔之晚矣。
不敢奢望苟活,只求孩子平安降生,健康长大。
长风,原谅我。
救救她。”
再看发送时间,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小米心中五味杂陈,几乎无法想象长风去年收到这封电子邮件时的心情。
时奶奶已经浇完花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算是含蓄地提醒她,小米看着邮件中的字,手指搭在键盘上,陷入了沉思。
她有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正在这时,身边的手机突然响了,小米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小米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从电话那头婴儿歇斯底里的哭声判断出是谁打来的。
“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长风崩溃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吵得我实在受不了了!”
小米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有事情回不来……你给她喂奶没有?”
“喂过了,吃完继续哭!”
“换尿不湿没?”
“换了换了!”长风语气不耐:“方法我都想尽了!”
小米原本就一肚子无名火,现在听他的语气更不爽,硬邦邦地说:“我现在有事回不去,你自己想办法搞定。”
“我就是搞不定啊!”
“抱抱她,抱孩子你总会吧?”说罢,小米忍无可忍地挂断电话。
“姑娘,你要不要去我家里坐坐?”时奶奶在客厅里对她说:“你还没吃午饭吧?”
“不——用——了——”小米心里想着自己那个大胆的决定,下意识回绝了好心的老人。
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人生是由很多的决定组成的,绝大多数都无关痛痒,但也有些不起眼的小事,那些微不足道的选择,会在无形中影响很多人的命运。
周小米要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才会意识到,如果那天跟着时奶奶上楼,去她家吃个午饭,哪怕只是坐一会,最后都会有很多事情不一样。
阮长风气急败坏地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终于接受了小米挂了他电话这件事。
沙发上的婴儿看了他一眼,长风一瞬间觉得那眼神充满了嘲讽和怜悯,可下一瞬间,她又开始握着拳头哭了。
“不许哭了!”长风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烦死了,有本事你说话啊!”
宝宝被他一吓,稍微顿了顿,随后哭得更大声了。
“啊啊啊啊啊啊——”长风自暴自弃地开始抱头大叫,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她。
成年人的肺活量也许比婴儿稍强,但长风毕竟重伤未愈,耐力竟然远逊于她,跟着嚎叫了一会,摸着冒烟的喉咙悻悻败下阵来。
“算你狠……咳咳,我认输了,他妈今天算是服了。”长风边咳边喘:“哭了两个小时啊,这么大嗓门以后要不要去唱女高音啊?”
“哇哇哇哇……”
“到底哪里不舒服你给点提示行吗?别哭了别哭了——”
宝宝要是能听懂人话早就一口吐沫喷在阮长风脸上了,自然不可能理会阮长风的哀求,仍是照哭不误。
“唉……”阮长风仰天长叹,纠结良久之后,终于怯怯地伸出两只手,试探着,有点害怕似的,搂着她的腰……把她轻轻抱了起来。
那么柔软的身子,小小的一团,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抱着一小团奶香味的棉花糖。
宝宝躺在他的臂弯里,不太舒服地动了动,长风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学着小米的动作轻轻地上下颠一颠,安抚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了,别哭了……”
哭声渐熄,婴儿紧皱的眉头悄悄舒展了,他却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
阮长风大气都不敢出,维持着手臂环抱的动作一动不敢动。
人类幼崽的成长期真是漫长又艰难啊……长风忍不住想,不仅需要食物与温暖,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关注和抚慰。
他突然很想给远在挪威的母亲打个电话,正默默计算着时差,却发现怀中婴儿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小米到医院前猜想过很多关于季唯父母的形象,想象中那对差不多已经失去女儿的老夫妻应该孤苦无依,病榻前无人照料,凄凄惨惨戚戚。
结果到医院才发现夫妻俩住着宽敞明亮的双人套间,手脚勤快的护工把病房收拾地干净整洁,床头柜上摆满新鲜瓜果和名贵补品。二老虽然面有病容,但精神状态都算不错,阿希正坐在床上看电视剧,音量调得小小的,季识荆则握着铅笔做一本数独题,算是术后复健了。
其实他们年纪也不算很大,都还没有退休,但脸上的垂暮之气还是掩饰不住,小米有点分不清那是因为疾病还是伤痛。
“季老师?”小米轻手轻脚地走到季识荆床边,想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发现已经挤不出来位置了,只好放到地上。
“呃……请问你是?”季识荆放下铅笔,指了指头上的绷带:“我脑子刚动了个手术,保不齐就忘了你是谁,姑娘你不要见怪。”
小米哪敢见怪,战战兢兢地搬出那套编校史的说辞,说来找季老师是想聊聊季唯。
季识荆没正面聊起女儿,只是看了看门外晃来晃去的护工。
“你猜这间病房住一天要多少钱?”他突然反问小米。
小米摇摇头:“我没住过,不过环境真的挺好的。”
“比住五星级酒店还贵。”季识荆说:“光凭我和阿希两个人的工资,肯定是住不起的,幸好有人帮我们付了钱,还请了最好的医生和护工。”
“谁?”
“小唯嫁了个富贵人家啊……”季识荆轻声叹道:“也许是太富贵了一点。”
季老师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护工,小米总算明白过来,正好手机响了,她正好借着接电话的理由出去了。
“我都说了我有事呢哄小孩这种事情你自己想办法行吗?”小米还以为是长风,劈头盖脸一顿骂。
“呃……那个,是我。”小王的声音迟钝地传来:“你现在在哪里?”
小米有些愧疚:“我在三院呢,今天找季老师聊聊……小王你有事吗?”
“在那别动,我来接你。”小米从电话里听到了他打下计价器的声音。
第316章 糊涂侦探(14) 姐姐
最后小王带周小米去了邮政的邮局, 几个小时前,邮局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说有一封他的邮件。老城区的道路错综复杂, 他开车绕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到电话里说的邮局地址。
小米驾轻就熟地指挥他:“你得拐到那个巷子里面, 嗯……就是这里,快到了, 别往里面开了, 就停墙根边上吧,里面不好掉头。”
小王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对这里很熟?”
“以前寄信来过一次啦。”
“那幸好带你来了。”
两人把车停好,小米又问:“收个信而已,干嘛非要带上我啊?”
“你知道他们说那封信是谁寄的么?”
“谁啊。”
“是我姐姐寄的。”小王说罢, 大步走进这间稍显破败的邮政邮局。
小王收到了一个比预想中厚很多的文件袋,外壳破烂肮脏, 上面盖满了发件中转和退回的印章。
听邮局的大叔解释后, 小米才知道这封邮件走的路比许多人一生走得都长。最初的收信人地址填的是西南地区小王的部队,小柔并不知道小王部队刚刚开拔换防,信便扑了个空,在收发室的架子角落积了几个月的灰。
后来部队处理积压信件,看管收发室的老兵和小王有一根烟的交情,想想毕竟是家书, 便把信往小王后面的驻扎地寄了过去。
等邮件风尘仆仆地追到了北方, 小王已经退役了。
因为小王走得不算非常光彩,加上又不知道他退伍后的去向,所以部队拒收了信件, 这封邮件居然又花了数个月时间,回到了宁州。
寄件人也只写了王柔的名字,没写寄件地址, 导致退都没地方退。看着这封辗转南北的信,邮局大叔犯了难。
“你知道我怎么找着你的?”大叔点上一根烟,神采飞扬地说:“我想你家人既然在宁州,那你没准也会回来,所以我找到宁州市退伍军人协会,他给了我这么厚一本名册啊!我硬是把你小子找出来了。”
小王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在这个协会登记过了,可能是当时申领补贴的时候填的资料和电话号码。
小王看着信封上姐姐模糊的字迹,嘴唇翕动,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小米也被邮政老大哥的职业态度折服,肃然起敬道:“我再也不嫌弃中国邮政速度慢了,您是物流行业最后的良心。这要是寄了某某通某某达的……肯定早就丢不知道哪里去了。”
“嗨,夸张了夸张了,”邮递员挥挥手:“你以后能把收件地址写对就算给我们省事了。别向上次似的,十封信退回来九个。”
“哇,退回来这么多?”小米想到应该是上次帮阮长风寄得那一沓信,顿时往后缩了缩:“我没写错啊。”
“还说没写错!”大叔瞪了她一眼:“我还记得有封信寄到什么江海西路246号,江海西路统共就九十几号好么。”
“那肯定是他自己写错了,我只是个寄信……”小米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你帮谁寄得信?”小王扭头问她。
“阮长风……”小米呐呐。
“他寄到这些错误的地址去有什么用?”
小米急忙转向邮递员大叔:“叔,退信退回来没有?”
“喔,有吧,我得找找。”大叔嘀咕道:“又是一个不写寄件地址的,最后还不是退回到我这里?还得自己回来找。”
小米紧张地盯着他回库房找退信,手心被汗水微微浸湿。
“喏,找出来两封。”邮递员擦了擦脸上的灰:“你自己看,宁州江东区根本就没有羲和路这条路嘛。”
小米匆匆忙忙地拆开那封厚厚的退件,手抖得拿不稳,最后只能任由拆散的信件散落到地上。
一地白纸。
小米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来,确认那真的就只是白纸而已,没有任何暗号或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