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这个时候沈文洲还没见过姚光的生父姚国庆, 否则他会觉得王强冬是个还不错的男人,在随后的“讲道理”过程中,动作大概也会稍微温柔一点。
又过了大概半个钟头, 男人喝光了瓶中酒,结账离开,沈文洲也放下竹签, 默默跟了上去。
他顺手拿走了店门口一个脏兮兮的小桶,路过垃圾堆的时候还不忘把里面的垃圾倒干净,又就着路过的水龙头随便冲了冲。
王强冬醉醺醺地拐进旁边的小巷,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跟着个准备搞事的男人。
沈文洲出去之后,魏央坐在原地,闭上眼睛,听到拳头碰撞肉|体的声音,剧烈持续的呕吐声,以及男人的脑袋被强行按回到自己的呕吐物里的凄惨哀鸣。
十几分钟后沈文洲回来了,表情和出去的时候比没什么变化,只是好像很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味,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擦手。
“效果不错?”
“我相信他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喝酒了。”
“干得不错。”魏央有口无心地称赞道。
“不早了,我们回去?”
“再等一会吧。”
“等什么?”
魏央百无聊赖地看向小馆子门口的方向:“你整天陪小姑娘东奔西跑地没感觉,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什么像样的女人了。”
虽然沈文洲觉得这个想法很无厘头,但还是耐心地陪他坐着等了下去。
“话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因为对吃的东西不大看得上,所以魏央还是再开了瓶啤酒,和沈文洲对饮起来。
沈文洲现在闻到酒味颇有些不适,抿了两口就放下了:“什么什么打算。”
“我说你房间里睡的那个,打算怎么处理。”魏央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吧,不处理好会惹麻烦的……我是搞不懂你,年纪这么小,半点风情都无,当女儿养啊。”
沈文洲再次被这个问题逼到眼前,无奈地说:“你有什么建议?”
“看你咯,回宁州想找个房子养起来也行,想做善事就送回家,再多塞点钱……”魏央继续说:“要想打发去夜摩天上班,老三肯定也是欢迎的,反正又不是没有。”
沈文洲排除掉三条建议中明显在胡扯的两条,选择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回宁州以后,任她哭也好闹也好,还是得送她回家。”
魏央察觉到沈文洲对姚光的态度较寻常女人有所不同,却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这天也该魏央桃花运不济,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快要打烊,这家小小的烧烤店里始终没有迎来哪位“像样”一点的女客。
魏央悻悻地结了账,和沈文洲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门外正好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姑娘,穿着黑色背心和牛仔短裤,手里打着电话。
“……不可能,就是这家,整条街上就剩这家店还开着了……要吃什么快点说,姓张的你敢偷看我的牌就死定了,别以为在你家我就不敢收拾你——”
魏央向后退了半步,帮容昭把门帘掀起来,容昭随口道了声谢,走进紧窄的门里来。
江边总算吹起清凉些的晚风,掠起她极黑极硬的长发,在魏央手背上懒懒划过,小刷子似的,有些痒。
本质无谓的擦肩而过,大概就是在所有残酷故事开始之前,漫长的青春岁月翻涌成成的无忧秋意。
魏央没有再回头多看她一眼,只是和沈文洲径自回去睡觉了,一觉睡醒已经把这场萍水相逢忘得干干净净,即使四年后再重逢也没能想起来。
如果魏央当时回头了,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没有人知道,当时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对沈文洲说:“年纪偏小一点的,可能确实不错吧。”
沈文洲一听,心中警铃大作,愈发坚定了不能把姚光留在娑婆界的想法。
有了夜里这一出,加上不赶时间,一路走着玩着,最后魏央几人回到宁州又是深夜了。
连续多日作息颠倒对于学生党来说确实不太友好,姚光在车里就有点犯困了。沈文洲本来打算直接送她回家的,可看她托着下巴困得东倒西歪,又有些不忍心叫她。
正好这时候赌场里有些事情要处理,沈文洲便把车停在娑婆界的停车场,放下窗玻璃,好让她在车里睡一会。
关上车门的时候沈文洲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身上盖着他的外套,露出一张苍白寡淡的脸,眉毛因为刚修过又没重描,显得淡而稀疏。
沈文洲转身走进鲜花着锦的娑婆界,回到自己的工作中,满眼姹紫嫣红,数不清眉目如画的佳丽朝他打招呼,说七爷好几天没来店里了,姐妹们想得紧,弯腰露出胸前旖旎的风景。
这让沈文洲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出手阔绰的嫖客,而不是维持这场子运转的打工人。
回到办公室,沈文洲开始着手处理这几天欠下的琐碎工作。
从澳门订购的最新那批□□机的型号出了点问题,需要他打电话和发货方交涉;有一笔借款已经拖了几个月收不回来,是否需要采取强硬些的手段;这季度的消防检查又快到了,该从谁身上着手打点……
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沈文洲想起来姚光还被他留在车里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沈文洲正要去找她,出门正好被个人扑到脚边,拽着他的裤管哀求:“七爷求你了,再借我一笔翻盘吧!我一准能还得起!”
他低头和一只黑洞洞的空眼眶对上,想起来这赌徒是谁,挑眉道:“钱大千,你一只眼睛都卖掉了,还借?”
他另外一只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呵呵笑着:“我这还有一只眼睛可以押啊。”
沈文洲低声道:“你先把之前的账结清吧,别逼我派人找你妈。”
赌场老话,不怕你不还,就怕你不借。其实欠再多钱都不打紧,总有办法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当然沈文洲放贷还是会综合考量偿还能力和抵押物的,对于这位穷途末路的赌徒,他认为对方现在一分钱都还不起,即使再卖一只眼睛也是不够的。
面对这种情况,于情于理也不能再借了。
钱大千兀自苦苦哀求,沈文洲甩不脱,又记挂着姚光,渐渐不耐烦,便直接吩咐手下道:“把他丢出去,别影响其他客人。”
钱大千被拖走前还反复强调着自己一定会弄来钱还账的。
把眼前的障碍清空,沈文洲走两步又被几件琐事缠住,等回到停车场,却发现车里已经空了,他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沈文洲拿起来摸了下外套口袋,发现钱包也不见了。
她回家了,或者离开了,临走前还是把他洗劫一空。
他刚取过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大概够她独自生活一段时间。
回学校上学,或者继续流浪。
小没良心的,连声招呼都没打,像喂了只野猫似的——野猫还会回来朝他叫一声呢。
沈文洲说不清心情是释然还是失望,只是靠着车门,又抽了一根烟。
第250章 番外——沈姚【七天】(6) 第六天……
第六天
终于送走了这位大神, 沈文洲本以为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不曾想躺床上做了一夜的噩梦,说不上来的心神不宁。
沈文洲早早醒来, 房间里还保留着她住过的痕迹, 枕头上落了几根头发,阳台上还晾着她换下来的校服, 配色老土的深蓝色运动服, 化纤材质早已经干了,沈文洲拿下来叠好,用密封袋装起来,放进衣柜的一个空抽屉里。
按理说丢掉就好, 但还是想稍微为她留一阵子。
把家里恢复成单身状态,沈文洲也决定把生活扳回正轨, 不到中午又勤勤恳恳地回去上班。
赌场是没有日夜的地方, 每一个设计细节都想让人在其中迷失时间,这也就意味着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沈文洲又忙了几个小时,看集团财务报表看得晕头转向,这几天没休息好的后遗症涌上来,决定出去溜达一圈解乏。
正好张承嗣找过来, 邀他参谋今晚自在天的会场布置, 其实早都布置好了没什么好参谋的,不过是借机炫耀罢了。这期间沈文洲会路过后台关拍品的牢房,他熟视无睹地从女孩们无辜悲戚的哀求中穿行而过。
“求求您放我走吧, 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您行行好……”
因为只是临时关押的场所,所以牢房里面并没有什么设施,只在门上开了个送饭的小窗。听到有人经过的动静, 女孩们从门上送饭的小窗里伸出一只细弱的手臂,徒劳地向他求助。
而沈文洲已经见过太多场拍卖会,见过太多的女孩在注射了违禁药物后,乖顺安静地被达官贵人买走,曾经的激愤与同情早已泯灭,如今哭泣声声入耳,只有漠然的感情。
他从来救不了任何人,也无力改变谁的命运。
沈文洲在湿冷肮脏的地底行走,偶尔有老鼠从他脚面上窜过去,他恍惚觉得自己也是一只鼠。
曾经是田鼠,现在是鼹鼠。
他走过最后一间牢房,里面安安静静,一丝声响也无。
沈文洲随手敲了下铁门。
“这个是昨天新进的货,长得也不怎么样,打算今晚用来当赠品的。”张承嗣介绍道:“来个买大送小。”
沈文洲怕里面的女孩寻短见,蹲下来从小窗口里向内窥探。
“我看她还挺配合的,应该没什么事。”张承嗣的态度散漫,充分显示出这件“赠品”低廉的价格。
牢房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只有个影影绰绰的影子,蜷缩成一小团,看上去安静极了。
沈文洲确定了人还活着,就继续向前走了,把那点微末的心悸抛在脑后。
又散漫地在娑婆界上下闲逛了一圈,沈文洲已经难以对抗心中翻涌的罪恶感,所以决定回去上班,路过忉利天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被拦下的独眼人。
“七爷,我有钱了——”看到他过来,钱大千捂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皮包,大声叫道:“现在你该让我进去了吧!”
他的精神似乎已经不太正常,独眼里满是血丝,显出癫狂又亢奋的状态。让沈文洲突然想起两年前初见他是那个春风得意、神态潇洒的煤老板。
这种人沈文洲也见过太多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但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进去赌场,不出两个小时准能输光。
输光了以后肯定还要继续闹,必定会更烦的。
“钱大千,你妈是不是急着等这笔钱买药?”
钱大千的独眼闪烁了片刻:“我给我妈买过药了……账也结清了。”
看来这货确实是发了一笔横财。
但沈文洲已经打定主意不做他的生意了:“宁州又不止我一家赌场。”
“我就喜欢您这里,公平!”钱大千喘了口气:“我今天交了好运,一定能把这些年输的都赚回来!”
他居然在和赌场谈公平,却不知道在庄家近乎无限的本金面前,概率是多么可笑的东西。
但话已至此,沈文洲也无法再拦他,只能又让他兑了满手的筹码,踌躇满志地走向毁灭。
但沈文洲还是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这一天又要像过往的每一天那样蹉跎过去,沈文洲盯着面前的晚饭,想知道姚光现在吃上饭没有。这天说凉就凉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足够的衣服穿。
小说电影里常常会给流浪赋予一层浪漫主义色彩,但天为盖地为庐的生活实在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人类这种生物离开了头顶片瓦的安全感注定很难好好生活。
但她毕竟拿走他不少钱,身份证也补办了,应该不至于流落街头吧。
沈文洲终于发现自己遗漏了什么,一边觉得荒诞,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一边又不敢心存侥幸,赶紧问守在门外的小武:“钱大千的钱是怎么弄来的?”
“这是我们应该关心的问题?”小武纳闷地问。
“我只问你知不知道嘛。”沈文洲和小武对视了片刻。
“他卖了个女孩给阿松。”小武压低了点声音:“我看他样子不太对,就多留意了。”
阿松是张承嗣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