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姚光突然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一直觉得娑婆界的建筑很垃圾。”
“我也觉得。”陆哲怕姚光想出什么办法来给沈文洲通风报信,所以仍然保持通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嘴上随口附和着她,他手上却没闲着,已经支起了狙击枪。
他在等待沈文洲出现在狙击镜中,给他送上第一波惊喜。
“你们就像见不得光的地鼠一样,打洞打了这么多年,把整座山都快挖空了……没想过山神会生气么?”
“我们会定期给照镜寺捐钱,山神很好糊弄的。”
“山神好糊弄……”姚光完成了所有的工作,靠着山壁缓缓坐下:“牛顿不好糊弄啊。”
“你说谁?”
“奇点的定义有很多,你只要知道最简单的那个……有一派学说认为,我们的宇宙起源于一场大爆炸,所谓奇点,就是这场大爆炸的起始点。”
“我还是没听明白。”
“那我再说简单一点吧。”姚光的语气终于平静下来,没有之前那种战栗的颤音了:“你小时候搭过积木没有?”
“应该搭过吧。”
“整个娑婆界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智障儿童搭出来的积木,虽然搭了六层没有倒下来,但也很危险了……”
陆哲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只要抽出最关键的那块积木,就会整个垮下来的……而且我手里正好有个炸弹。”
之前汽车爆炸实验的残次品,因为威力过大了一点,所以想不到该怎么处理,就暂时埋在忉利天中,是她当时营救沈文洲的若干个计划中的一个备选方案。
“想法很美好,但我现在离你很远了,你拿个小炸弹炸不到我的,也不可能炸掉整座山。”陆哲以为自己终于听明白了:“别费劲了,你本来可以死得体面一点。”
“普通的小炸弹不行,但我现在站在奇点上。” 姚光脸上绽出一个狡黠的笑:“——我们这个宇宙的起源,所有大爆炸的起点。
陆哲警觉起来,觉得面对姚光还是慎重为妙,收起枪向最近的出口跑去。
姚光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她闭上眼睛,好像还是能看到不远处,沈文洲从车上下来,和阮长风一起向娑婆界的方向跑过来,跑进一个早就埋伏好的陷阱里。
永别了我的爱人,永别了这个世界。
她按下了起爆按钮。
陆哲听到话筒那边传来的爆炸声。本以为隔这么远炸不到自己,却不知道宇宙塌陷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山神的报应统统施加到他身上,他脚下原本的地面向下塌去,头顶的天花板也以摧枯拉朽的姿态重重砸了下来。
太快了,甚至来不及恐惧,他们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所有的爱与恨,执着与放下,青春与年华,忠诚与背叛,在埋葬于此。
舞台塌了,演员殉了。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原本白头偕老的心愿固然美好,但造化如此,命运无稽,又能奈何?
只好山无陵,天地合。
冬雷震震,夏雨雪。
我要把高山夷为平地,把天与地融合到一起。让凛冬炸起惊雷,让六月飞雪。
乃敢与君绝。
阮长风一把拽住沈文洲:“娑婆界塌了,别往前去了!”
沈文洲浑身沾满尘土,却愣了愣:“也对,姚光这么聪明,肯定已经跑出来了。”
他手机上的画面还停留在姚光走出房间的那一幕,只在身后的墙上和地上留下大片血色的演算式。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确实有可能跑出来了。
但阮长风还是忧虑地叹息,他只认识一个自学成才的专家,能搞出这么大规模的爆炸。
可是……她能跑出来么?陆哲呢?
他在混乱中松开手,让沈文洲可以跑出去找她。
也许她倒在路边,也许她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也许她回家了,总之,宁州很大,有很多很多地方要找。
他找了很多很多地方,想到当时他留下一箱金条不告而别,她满世界找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心情。
后来,在某一个非常普通的日子里,沈文洲孤身一人走进了宁州市警察局,在取号机前面拿了个号,排在他前面的是个丢了钱包的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小偷的可恶,终于等到妇人立案结束,又有个年轻姑娘匆匆忙忙插队进来,一问才知道是狗走失了。
沈文洲很有耐心地等前面的人都说完了,才缓缓拉开椅子,在立案窗口前坐下。
“您报什么案?”表情疲惫的警员模式化地问。
“不,我不报案。”沈文洲抬起荒凉的眼睛:“我有罪,我自首。”
“——我还要揭发魏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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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姚光从登场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我非常尊重这位不屈不挠的战士
因为太勇敢了,加上以前误导性的flag,所以好像一直没有人猜到是她领的盒饭
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一箱子刀片
第231章 金刚不坏(70) 东躲西藏地“活着”……
沈文洲的证词足够有力, 加上再也无人保他,魏央的通缉令很快就贴得满大街都是了。
而魏央在那日骚乱之后,便如一滴水汇入大海般消失了。
他如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天下几乎无处不可去, 所以孟家和警方布下天罗地网找了两个月,竟然始终一无所获, 只能认定魏央已经逃离宁州, 把搜查范围进一步扩大。
转眼又是年关将至,炮仗在城市炸得此起彼伏无比热闹,而被所有人以为正在地球上某处阳光海滩上潇洒自在的魏央,此刻正在和碗中的泡面较劲。
在等待护照办好的这段时间, 他一直窝在胡小天以前住的那栋别墅中。
这栋房子的隐蔽程度是足够的,否则也不可能让大毒枭藏那么久。
原本别墅的生活条件还是可以的, 但在断电断水断煤气的情况下, 肯定是谈不上宜居。
今年冬天不仅下雪早,也是难得的寒冷,魏央已经把屋子里的桌椅板凳之类木质家具都烧来取暖了,昨天烧掉最后一块木地板后,他今天连碗方便面都泡不开了。
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两个月,他直到昨天才发现胡小天有个藏得非常隐秘的金库, 只是锁得实在太严实了, 魏央怕弄出太大的动静,所以暂时没有打开。
他要是真打开了,看到胡小天的死法, 大概也没办法好好过年了。
魏央用塑料叉子戳了戳硬邦邦的面条,想想今天是年三十,年夜饭吃这个还是太惨了, 于是把手伸向了墙角的自热小火锅。
这个小火锅,超市平均售价四十元,但老肖卖给他,要价四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又不能网购,且不说这地方超出所有快递公司的配送范围,他手机一开机恐怕就会有人找上来。
别说换卡换手机行不行了,他不敢拿命去赌。
老肖是帮他办理全套新身份的人,专业人士,和魏央有十多年的交情了,也会定期送些物资过来。
辣乎乎的自热小火锅轻轻沸腾着,魏央把自己冻僵的手按在上方烤,贪婪地闻着浸在辣油中的牛肉的香气,心想,四千虽然贵了点,但下次还是应该向老肖多买几盒。
有烟火气,这才是人过得日子嘛。
钱是不缺的,魏央在炸了那辆大货车前,已经给自己留足了余生的花费,难的是当黑白两道都想要你的命的时候,有钱也花不出去。
不过还是应该让督促老肖动作快点,风声过去就该早点走,再在这鬼地方待下去,这把老骨头真受不住了。
食材煮熟了,魏央刚夹起一片牛肉,还没来及送到嘴里,突然听到窗外一声夜枭的鸣叫。
魏央警觉地放下筷子,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张望,看到了老肖站在浓重的夜色里。
不是约定好的送物资的时间,老肖大概也没兴趣来陪他过年,所以魏央判断,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他拖上拉杆箱打开门,站在门外的老肖搓搓手:“魏先生,我们走吧。”
“办好了?”
“都搞定了,您跟我来。”老肖想帮魏央拉箱子,魏央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老肖讪讪地缩回手。
于是上车,魏央坐在后排,把箱子放在手边。
一路无话,车开出宁州的时候有一道核查身份的关卡,魏央压低了帽檐,老肖说不用担心,慢慢把车靠了过去。
年三十还要顶着寒风值班,实在是个苦差事,所以交警直接挥挥手就放他们过去了。
出了宁州后路上的车更加稀少,魏央回头看到检查站红蓝两色的灯光越来越远,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心中又有点唏嘘。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宁州了。
“我让你帮我查的事情……”
“哦,查到了,”老肖丢了一叠照片给魏央:“您自己看吧。”
魏央按亮头顶的灯,借着微光看照片。
十几张,全是容昭。
她头发又长长了一些,现在看上去没那么男孩子气了,但还是有点炸毛。不化妆不梳头不打扮,照片上的她满心专注于复健,扶着双杠艰难地重新学走路,衬衫完全汗湿了,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又往后翻了两张,他甚至还看到了池小小,以为已经死掉的人正低眉顺眼地帮容昭系纽扣,魏央以前打死都不敢相信他的后宫会有这么融洽的一天。
“这照片拍得有点早,我今天去的时候她已经好很多了,”老肖说:“现在基本可以独立行走了,以她的伤来讲,算是恢复得非常好的。”
到底是年轻啊,魏央心想,他二十几岁的时候,不管受多重的伤,第二天还是活蹦乱跳的,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真的金刚不坏。可直到四十岁才知道,曾经受过的伤从来没有好全,都藏在骨头缝里,只等着身体状态下降的时候才一股脑爆发出来。
就像前两天下雪的时候,魏央突然觉得左边胳膊没由来地一阵抽痛,几乎捧不住碗,可自己最近并没有受伤,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左臂二十多年前曾经让人砍过一刀,当时如果不是左手挡了一下,那就没有后面的这么多故事了。
曾经那么惊险的伤,现在居然需要疼痛来提醒了。
所以凭魏央自己的经验看,容昭以后的老年生活估计很不好过的。
不过想那么远也没用,魏央自知活不到那个时候,眼下如过街老鼠一般,又不能带她一起走。
只是在选择逃亡方向的时候,下意识选了气候温暖干燥的遥远南国。
如果以后她想通了,愿意来找他,那他至少该有个有利于她健康的住处。
再远的事情,魏央懒得去计划,只想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