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容?”阮长风正和徐莫野从走廊转角处走出来,只看到一道残影:“怎么跑这么快。”
而徐莫野敏锐捕捉到风中飘来的某个熟悉的名字,目光渐渐凝重。
鸿鹄厅的门锁着,被容昭一脚踹开,胡小天的手下几乎都不认识容昭,立刻抄起武器戒备起来,容昭一眼扫过去,数出来六把枪。
小武追了上来,叫道:“快放下,这是哈娜小姐。”
还是小武说话管用,刀枪收入鞘中后,容昭从人群的空隙中找到了徐婉和胡小天。
徐婉躺在桌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容昭看到她的肚子已经很大,四肢像芦柴棒似的被衬得愈发细弱。
裙子被掀了起来,胡小天正拿着个针筒向她的大腿注射。
容昭一看那药剂诡异的冰蓝色,便知道肯定不是好东西,扑上去劈手夺过。
“呦,哈娜小姐这是想亲自试试?”
容昭已经气炸了,直接用手把针筒捏碎,药液流了一手都是:“你媳妇怀孕了还给她用毒品?你不怕生孩子没屁|眼么?”
“她求我的呀,”胡小天扳过徐婉的脸:“来徐婉,再求我一遍。这可是新药,全宁州哪里也找不到的好东西……”
徐婉面色苍白如纸,眼神中虽有渴慕之色,却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嘴硬是没用的,当然你也就剩嘴硬了……”胡小天说:“没事,你忍得越久,待会求我的态度就越下贱。”
容昭头一次对人起了杀心,胡小天看她眼神凶恶,却全然不当回事,转头向坐在房间角落的陌生男人介绍:“这位是哈娜小姐,我们魏总这阵子最宠最疼的。”
语气仿佛容昭明天就要失宠似的。
容昭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嘴角,在徐婉身边蹲下,摸了摸额头,滚烫。
“你还好吗?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徐婉张张嘴,气若游丝,容昭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到她轻声哀求:“杀了我吧。”
容昭用力握她的手:“还不到寻死的时候,想想孩子……”
徐婉的眼神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我不想生了。”
容昭自觉用孩子来绑架母亲是一件非常不道德的事情,但如今深陷敌营,总不能跟徐婉说“你再忍忍我过几天就把胡小天抓起来”,只能硬着头皮说出那套自己都恶心的陈词滥调。
“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不,作为毒枭的儿子天生就带了原罪。
“他还没来及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呢,这么折腾都没有流产,他一定很想活着……”
小兔崽子你现在最好用脐带给自己脖子上多缠几圈,省得生出来被老娘吊起来打。
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看的,趁早回去重新投胎成功率还高一点,别再折腾你亲妈了。
“……你之前都流产过两次了,这个可能会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啊……”
放心吧徐婉,离开胡小天你以后还会和别的好男人生一大堆小孩。
容昭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你忍心就这么决定他的生死吗?”
容昭本就厌恶道德绑架,这一长串话说完简直连自己都讨厌自己了,可出乎意料的是耳朵里居然传来满堂喝彩。
胡小天拍案叫绝:“不愧是哈娜小姐啊,说得太好了。”
角落里的陌生男人也点头称是:“女子本弱,为母则强,为了孩子徐婉也会好好活下去的……今天幸好是哈娜小姐来了,这些话只有女人来讲才最有说服力。”
“可不是,”胡小天笑道:“男人不会生孩子,有些女人便觉得生孩子全是为了男人,男人说什么都是在害她了……其实怀上就知道了,都是做母亲的天性。”
容昭的心凉了半截,看到徐婉也是一副完全被激励和鼓舞的表情,只是不知道真假,便觉得如坠冰窟。
“是的,我会为了这个孩子活下去的。”徐婉抚摸着肚子:“哪怕……活得像狗一样。”
容昭环顾四周,夜摩天最大的包厢里站满了男人,她和徐婉被围在中间,像滔天巨浪中的一艘小破船。
人们被母爱的伟大感动,再看徐婉的苍白的脸,都觉得渡了一层圣光,有感性者更是抹起了眼泪,准备待会出去给母亲打个电话。
容昭脸上也挂着笑,拭去眼角热泪,双手和徐婉紧紧相握,颤抖着分享彼此心底莫名的恐惧、悲哀,以及维系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孤独。
许久之后胡小天终于等得不耐烦了,问容昭:“魏总那边什么时候结束啊。”
“这个我也不知道。”
胡小天说:“能不能催一下?我闲人一个,倒是没什么的,张先生今天可是远道而来,专门为了和魏总谈合作的。”
张先生五十来岁,头发已经全白了,约莫是染的,因为脸上并没有什么皱纹,只是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耳侧。
“哦?谈什么合作……”容昭笑了:“跟我讲讲?”
胡小天也不忌讳,又从桌上的箱子里拿出一支蓝色的药剂:“喏,就是这个。张先生从墨西哥带回来的,刚发明出来半年,批量生产也就两个多月。”
容昭接过来,好奇似的观察:“哦,我刚才还捏碎了一个,手上到现在还黏糊糊的。”
胡小天紧张了一下:“你手上没有伤口吧?这个进入血液的话……”
“会怎么样?”
“你就爽了呗。”胡小天大笑。
容昭勉强陪着笑,只是笑意染不上眼睛。
第186章 金刚不坏(26) 可既然同为深藏的卧……
“真难得, 市面上好久没见新货了,这个效果怎么样?”
“绝对安全,绝对爽上天……用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连孕妇都能用。”胡小天看着毒瘾卷土重来的徐婉:“这些样品, 就是特地带给她试用的。”
容昭觉得自己果然无法理解毒枭的脑回路。
“那张先生过来是想……”
“我和小胡认识很多年了,有新货当然先想着你们。”张先生说:“娑婆界这么大场子, 不上点新货实在说不过去。”
“何止新货, 旧货好久不卖咯。”胡小天嘀咕道,有准备了一剂针管给徐婉注射。
容昭大急:“你又要做什么?”
“打针啊。”胡小天莫名其妙地说:“她瘾上来了,不给药反而会流产的。”
容昭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是这样吗……”
徐婉闭着眼睛不说话。
“不然你以为徐婉前两个孩子怎么掉的。”胡小天耸耸肩:“还不是因为怕对小孩不好, 一怀上就拼命想戒,结果戒断反应又挨不过去。”
容昭只是听着, 都觉得受不了这份委屈, 噗嗤一声轻响,发现手在皮质沙发上抠了个洞。
“那她平时用的什么……□□?”容昭拦着他,磕磕绊绊地说:“不管怎么说,新药风险太大了,也许有什么不知道的长期后果……□□还稳妥些。”
张先生顿时不悦了:“哈娜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孕妇用药还是要尽可能慎重……”容昭急得满头大汗,明白胡小天其实并不在意徐婉的身体, 也不怎么在乎孩子, 只是把她当作小白鼠试药罢了。
张先生直接对胡小天说:“小胡,我大老远跑过来也不算那么顺利,见不到魏总也就算了, 这位……又是个什么身份?我看魏总是压根不想见我的吧!”
胡小天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
容昭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了,一脚把茶几踹出去老远,指着远客的鼻子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你算老几啊你姓张的,就凭你也想见魏央?拿着这种不入流的破玩意也敢到娑婆界的地盘上来卖?”
张先生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对,魏总就是不想见你,所以派我来打发你这个小瘪三,识相点,从哪来给我滚哪去——”
胡小天沉声喝道:“容小花!你长脸了是不?”
容昭丝毫不惧,怒道:“娑婆界都多少年不卖毒品了,这是魏央亲手废的经销网络,我看你才是长脸了,把推销员都请到家里来了!”
胡小天一巴掌甩到容昭脸上:“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位置!会爬床而已,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容昭倒是没想到胡小天会打自己,愣了片刻,想想这就不算师出无名了,大吼一声准备上手撕了他。
胡小天一甩袖子:“小武,把这个疯婆娘拖出去。”
胡小天这些手下大概把容昭当成了某种狐媚惑主的妖艳贱货,一窝蜂扑上来想按住她。
容昭本来心里就憋了口气,两条胳膊被小武死死嵌住:“小武你放手,看我今天不揍死个混球……”
“别闹了……”小武咬牙切齿,用极低的声音,憋出来两个字:“容昭!”
容昭一愣,失了神,然后就被其他人按倒在地。
“小不忍乱大谋啊容昭。”一片混乱中,青年附在她耳边说。
容昭被按住,一时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冰蓝色的药液被推入徐婉的身体。
别忘了你是卧底,别忘了你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
你现在势单力薄,还是救不了徐婉,暴露身份只是送死而已。
可既然同为深藏的卧底,你为什么也红了眼睛。
当然,说是救徐婉,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了。
毕竟从徐婉自己的角度来看,现在给她来一针才是救她。
不愧是神奇的新药,原本已经挣扎到筋疲力尽的孕妇很快就恢复了生机与活力,面色变得红润,干涸的双眼中也充满了盈盈水光,沉浸在某种过于真实的幻象中,脸上只剩下幸福到的表情。
徐婉敞开衣襟在屋子里光着脚走来走去,所有人都及时避开她,容昭发现她居然在跳舞。
不需要音乐,不需要舞伴……或者说,她的舞伴像是隐形人,她一个人就旋转出一曲热烈的探戈。
此刻她的身形笨重,脚步虚浮,可脸上的表情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深闺少女在舞会上初遇风华正茂的警校学员,惊鸿一瞥便误了终身。
可假的毕竟是假的,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并不存在的音乐结束之后,徐婉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毒品带来的幻境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么不堪苟且。
这样的现实,这样失去所有尊严的自己。
徐婉痉挛着跪倒在胡小天的脚边,手指抽搐着死死攥住他的裤腿:“求你了,再给我一针……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