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要紧,”容昭的笑容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开朗明澈:“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今天谢谢你。”
易老虎离开之后,偌大的地下空间便只剩下容昭一个人,头顶一盏虚弱的灯,无法驱散四周的黑暗。
她独自站了一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只剩下彻骨的冷漠。
突然,她起跑,侧过身子,用左肩狠狠撞向了铁笼。
一声巨响过后,八角笼纹丝不动,只有容昭摔倒在地上。
她再次爬起来,再撞。
再摔,再撞。
直到身体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她的肩膀脱臼了。
容昭失去平衡,瘫倒在垫子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第174章 金刚不坏(14) 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光线照不到的地下室阴暗角落里, 小西于心不忍地别过脸去:“魏总……”
魏央轻轻“嗯”了一声:“走吧。”
“可是哈娜小姐……”
“不用管她。”魏央推开小门,露出通向地面的楼梯。
楼道里灯光昏黄微弱,小西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魏总小心脚下。”
“喂……有没有顺风车可以搭一程啊……”容昭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身后传来。
魏央回眸看了她一眼, 关上了小铁门。
最后一线光芒熄灭了, 容昭被困在了黑暗里。
上楼梯的时候魏央讲了个流传已久的故事:“老鹰的寿命很长,往往能达到七十岁, 在它们四十岁左右的时候, 喙变得长且弯,爪子开始老化,无法有效地捕捉猎物;羽毛长得过于浓厚,翅膀变得沉重, 飞翔很吃力。如果继续下去,它会很快死去。”
大约是因为自己今年也是四十岁的缘故, 这个故事魏央讲过很多遍, 下面的情节小西闭着眼睛就能复述出来。
“这时后它必须飞到悬崖上筑巢,用岩石把喙敲掉,让新的喙长出来,把指甲拔掉,让新的爪子长出来,把羽毛拔掉, 让新的羽毛长出来, 五个月以后才可以重新飞翔。这样它可以再活三十年。”
魏央走进停车场,坐进车里,小西把车开到大路上, 没有开走,只停在路边。
“如果不把旧的喙敲掉,就长不出来新的。”
魏央侧头看城市的夜色, 临近深夜,体育馆的灯光堪堪熄灭:“容小花,还是得多磨一磨。”
小西从后视镜里看到,容昭正晃晃悠悠地从体育馆里走出来,走路姿势看上去有些别扭,一条胳膊像面条似的,软趴趴地垂在身侧。
看到他们的车,她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胳膊朝他们招了招,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明快:“魏总——顺不顺路啊——搭个便车呗?”
魏央默默把车玻璃升起来,把容昭的喊叫挡在外面。
“开车。”他重新戴上了墨镜,这样便几乎看不到容昭满脸失落。
汽车尾气喷了容昭一脸,她站在马路上,目视奔驰车高高在上的车屁股远去,路灯投下的孤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魏总……”
“有事说。”
“我之前查了一下。”小西轻声说:“很少有老鹰能活七十年的……喙和头骨长在一起,敲掉的爪子和嘴根本不会不可能长出来。”
魏央的脸色有点难看。
“五个月不进食……又不是乌龟。”小西咬牙说完,几乎不敢看魏央的表情:“肯定饿死了。”
“呵,男人。”她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会,觉得肩膀实在很痛,看了一圈手机,通讯录里排第一的就是安辛,她轻轻略过了。
排第二的是长风,她迟疑了一会,觉得今晚这事情毕竟挺丢人的,实在是自己太作,还是不要再麻烦他了。
好在这地界虽然略显荒凉,但看完格斗赛的观众散场之后也还是有通勤需求的,容昭没有花多少力气就打到了出租车。
“去医院。”她靠在车后背上,对司机说:“骨科比较好的那种。”
几分钟后魏央兜了一圈回到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大街,有些不可思议:“人呢?”
小西努力憋着笑:“哈娜小姐应该是打车先走了。”
魏央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容昭打车到医院,给自己挂了个急诊的号,找到值班的骨科大夫,医生看她浑身青紫,第一反应是容昭被人家暴了,坚持要求帮容昭报警。
容昭拦都拦不住,只能出示了警官证,大夫才帮她把肩膀复位了。
包扎上三角巾的时候容昭侧过脸,大夫看她眼眶发红,奇道:“大老远地自己跑过来看急诊都不哭,现在倒是要哭了?”
容昭低头看自己吊在胸口的手臂,小声嘀咕:“这么吊着也太丑了吧?”
“至少要吊三个星期,”大夫叮嘱:“你这是第一次,如果这一次没有恢复好,以后变成习惯性脱臼就麻烦了。”
“啊?”
“还有,明天过来拍片子,检查下骨头有没有事。”医生给容昭又开了些药:“这几样是内服的,这几样外敷的,我看你体格不错,好好配合治疗很快就没事了。”
突然变成了只有一只手能动的状态,这个世界瞬间就变得不美好了。容昭嘴里叼着缴费单,骂骂咧咧地操作缴费机。
因为是深夜,只开了这一台机器,但身后排队的人不少,容昭慢吞吞地动作引起了挺多不满。
尝试了好几次都付款失败后,容昭终于确认,是她微信余额不够付账单了。
虽说现在领两头的薪水,但两边的工钱都不多,日常开销却大了许多,要买化妆品护肤品和漂亮衣服,风月场合里待久了整个人的消费观念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容昭没付成钱,灰溜溜地给身后的人道歉,去大厅长椅上坐下,发愁。
回想一下今晚的事情,又忍不住挥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
这下好了,易老虎的钱没了,自家的功夫是假的,魏央压根就不理她了。
眼高于顶,不知天高地厚,就是这个下场。
自己把自己的肩膀撞脱了,就更是蠢得要死。
这不能怪她啊……她又不知道练了二十年的功夫不能实战……想到这里,容昭后悔又委屈,想着反正这地方没人认识她,就悄悄抹了两把眼泪。
越哭越委屈,又觉得肩膀很痛,想想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连看病的钱都没有的地步,更是自伤自怜,抱着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然没有人会给她递纸巾,甚至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不是这世间人情冷落,而是因为深夜来看急诊的,人人都有自己的愁苦悲哀。
眼下伤心到天崩地裂,终究不过是小事情,在旁人看来更是微不足道。
自己抱头痛哭了一场后,容昭倦极,靠着墙睡着了。
思绪乱七八糟,睡得很难受,勉强挪到了三点钟,等到周小米下班,容昭用手机最后一点电量,给闺蜜打了电话。
小米打的赶过来,一看她搞这么狼狈,先是心疼,又得知是她自己作的,顿时哭笑不得。
“行了我知道我是傻逼,”容昭把单子递给她:“无论如何先借我点钱,我现在急需止疼药。”
容昭吃了药,没那么难受了,但神色还是有些萎靡不振。
“好啦好啦,”小米难得没有毒舌,轻轻抱了抱她:“来,抱抱,不难受了哈。”
容昭靠着她绵软的身子,撇撇嘴,又想哭了:“我怎么这么蠢啊,早该听长风的话……”
“和我们以前的某些委托人相比,你算很乖的啦。”小米柔声安慰道:“人就是在不断犯错中长大的。”
“我都二十六了,又不是十六,还长啊?”容昭说:“女生超过二十五岁就开始老了。”
“那我换个说法,人得犯好多好多错误,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老人啊。”小米突然捂住脑袋:“啊你不提醒我,我都忘了我今年已经三十二了。”
容昭颇为惊奇:“你和长风看上去真不像同龄人唉。”
阮长风看上去已经快要一脚迈入中年人的门槛了,周小米言行举止还像个小姑娘。
“可能老板比较操心吧。”小米说:“他替我们承担了很多。”
“我要是三十岁的时候也有你这样的状态就好了。”
“你到时候状态肯定比我好,我一看你就知道小时候肯定很幸福。”小米开始胡扯:“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最少可保四十年青春。”
第175章 金刚不坏(15) 师兄无限好,可惜死……
“幸福么……”容昭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练功累死了, 又没什么用处。”
“一点值得怀念的都没有?”
“师兄无限好,”容昭惆怅:“可惜死得早。”
“师兄是不是长得特别帅?”小米兴奋地戳戳她。
容昭重重地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本书里英年早逝的白月光都长得贼好看。”周小米说:“不单单是你师兄啦煦哥啦,魏央那个初恋也是大美人来着。”
“也死了?”
“死得可惨了, ”小米在脖子上虚划了一刀, 龇牙咧嘴地说:“就剩个头了。”
容昭吐吐舌头:“怪不得魏央变这么古怪。”
“每一个非自然死亡的人类,会给最亲近的十个人带来十年以上的影响。”小米猜测:“我觉得你看上去蛮正常的, 那师兄应该是……”
“先天性心脏病。”容昭说:“十八岁之后, 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确定是去世了对吧?不会突然起死回生的那种?”周小米不知道在担心什么:“你见到尸体没有?”
容昭古怪地看着她:“我亲眼看着断的气,亲自送进火化炉,亲手扫得骨灰,最后那个坑都是我挖的, 碑是我立的——对,确实是凉透了。”
小米送了口气, 干笑:“挺好的, 挺好的。”
“是啊,我运气不错。”容昭看着天花板,眨眨泛红的眼睛:“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告别。”
可无论做了多么充足的准备,真的到分别的时候,果然还是超级难过啊。
“别哭,昭儿, 你要绽放。”这是师兄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