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央也不喜欢被人这样瞩目,伸手把倒地的对手拉了起来,两人一起下场,回后台休息去了。
兜率天不是天天都开,一晚上也不会就这么结束,比赛的间隙,还有十几个跳艳舞的女郎填充时间,清洁工也正好可以借机打扫一下赛场。
二十分钟后,灯光一暗,便知道是下一场开始了。
两个男人走进笼中,主持人激情澎湃地介绍比赛双方。
一个是虎背熊腰的大块头,正在一刻不停地嘲讽咒骂对手。另一个则体脂极低肌肉分明,默默做着热身。
阮长风看不出来谁更厉害,反正主持人上来对谁都是一顿猛夸。什么“经验老道十八连冠”“从无败绩”“势如破竹的挑战者”“手下亡魂无数”之类的彩虹屁。
从主持人话中知道,十八连冠的那位,只要今晚再赢一场,就可以夺得百万奖金。
“谁会赢?”阮长风问。
“你觉得呢?”容昭拿了杯可乐,哗啦哗啦地搅动着杯中冰块,反问。
“那大个子……感觉好像不太灵活吧?”阮长风按照自己从电影中总结出的经验猜测:“像他这种出口成脏的大块头,一般都是最早下线的。”
容昭呵呵一笑:“你往下看。”
名叫易老虎的大个子还在喷人,把对手从头到脚都嘲讽了一遍,引得场上一片哄笑喧哗,对手冷静地没有还击,默默裹紧分指手套。
比赛开始,十秒钟后,肌肉男被大块头一拳KO。
“他出拳好快……”阮长风惊道:“我都没看清楚那一拳怎么打的。”
“体积大不代表不灵活,这是很多人的误区。”容昭给阮长风科普:“力量大,脂肪厚,抗击打能力强,下盘稳,动作敏捷,这个易老虎是天生的格斗身材。”
阮长风点点头:“要是不说垃圾话就好了。”
后面易老虎还接连KO了三个对手,其势锐不可挡,骄狂地快要上天了。
然后,笼门被人打开,魏央走了进去,身上披着件陈旧褪色的猩红色披肩。
阮长风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容昭的眉毛却皱了起来。
“对咱们宁州的□□大佬没信心?”
容昭侧头看了他一眼:“谁说大佬一定要能打了,又不是打手。”
沉默了一会,容昭又嘀咕道:“拳怕少壮。”
易老虎二十出头,可魏央毕竟是四十岁的人了,又一身的旧伤,战斗经验并不足以弥补体型和体能上的差距。
阮长风看到容昭紧张地开始握冰块,倒不是很担心:“你看易老虎这么礼貌,肯定是认识魏央的。”
果然,八角笼中易老虎突然变得有点拘谨起来,垃圾话一句都没有了,慎重地上前和魏央握了握手。
“要是真敢赢了魏央,易老虎怕不是没命走出去,那笔钱,有命赚没命花吧。”阮长风为了给容昭宽心,刻意轻松地说:“易老虎前面赢了再多,都是给魏央垫脚的。”
“拳脚无眼,他要是敢对魏央放水,”容昭捻起一块冰放在眼睛前面,眯着眼睛看过去,这让擂台看上去不太真实:“那才是真的没命走出去了。”
阮长风啧了一声:“做老板的,何必让下属这么难办呢。”
台边的花琳琅已经紧张地站了起来,手指绞着扇柄,如果能听到阮长风的话,大概率会心有戚戚。
第171章 金刚不坏(11) 你没有输,你只是老……
魏央有泰拳的底子, 步法相当灵活,易老虎散打出身,刚开始似乎还略有些畏怯, 两人你来我往地互相试探, 一触即分。
在被魏央几个前手摆拳击中面门后,主持人反复强调的两百万奖金激励了易老虎, 在魏央后手到达之前出拳击中了魏央的腹部。
这就体现出双方力量的差距了, 易老虎受了魏央的全力一击,不过是偏了偏头,晃晃脑袋。魏央被他击中后,却后退了两步, 身子撞在笼边。
易老虎趁着魏央重心不稳的时机,冲上去对着脑门就是一通迅猛连击。
魏央用瞄准空隙窜了出去, 被易老虎一脚扫倒, 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阮长风略有不忍地别过脸去:“打成这样也忒惨了。”
容昭搬出万能句式:“你行你上啊。”
“我要是上去了,你信不信,不出五分钟,易老虎就得跪在地上,”阮长风说:“……求我别死。”
容昭实在难以理解阮长风不合时宜的幽默感,皮笑肉不笑地说:“进了这个八角笼, 你以为你的生命还受刑法保护?”
“兜率天……斗蟀。”阮长风若有所悟:“你看这两个人, 像不像在斗蟋蟀。”
“好无聊的谐音梗。”容昭说:“活人打架不比都蟋蟀有意思多了?”
“在更高维度的生命体的生命体看来,笼子里这两个人不就是拼得你死我活的蟋蟀么。”
“这样比喻的话,主人亲自下场战斗, 未免也太掉价了。”
“除非主人不是主人。”阮长风说:“是饲养员。”
“你说魏央背后还有更强的势力?”
阮长风止住她:“人多眼杂,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容昭不安地搅动杯子里的冰块,场上第三回 合已经结束了, 魏央眼角挂彩,满脸青紫,正倚在笼子边喘气。易老虎也受了些伤,右小腿明显肿胀,但总归行走无碍。
“你和易老虎打的话,有几分胜算?”
容昭托着腮说:“祖师爷有训,八极不上擂。”
八极拳是极刚猛暴烈的拳法,古代就作为军队实战训练项目的,阮长风如释重负:“幸好幸好。”
裁判敲钟,第四回 合开始,体力濒临透支的魏央重新摆起架势,全神贯注地寻找对手步法中的漏洞。
被阮长风提醒,容昭忍不住把自己代入魏央身上,思考如果站在八角笼中的是自己的话,会怎样应对。
第四回 合第三分钟,魏央被易老虎一脚扫中太阳穴,抠着笼边缓了好一会,硬是在裁判读秒读到八的时候,重新摇晃着站了起来。
“魏央平时过得很无聊么?”阮长风问。
“据我所知还挺辛苦的。”容昭想到魏央办公室里经常亮到凌晨三四点的灯,每天早上又像个苦逼上班族一样,最多十点准时开始办公。
“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阮长风说:“平时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要啥有啥的,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受锤?挨打很爽吗。”
容昭看到魏央又一次被击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在场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强弩之末的痛苦。
但别人最多也就是在心里暗赞这是个真汉子,知道点魏央身份的人或许像阮长风一样疑惑不解。
只有容昭隐约能理解魏央。
她这段时间做的噩梦只有一个场景,就是重回落水那次,魏央死死抱着她,把她一起拽入水底。
水底下那么黑,那么恐怖,可他好像没有一点求生欲,只想拖个人下水,从此共沉沦。
那是与常人刻板认知截然相反的人,丝毫不见刚强勇烈,连犯罪份子的凶狠邪恶都看不出来,只有疲惫——会把他和周围人都拖入深渊的疲惫。
她见过他那么倦怠脆弱的一面,仿佛活着已经是一件太没有吸引力的事情。
他这样和人搏斗,比在水下那次略好些,没有之前那么强烈的死志了,但也没有那么强的胜负欲。
他似乎根本不想战胜对手,他只是不想被击倒而已。
全场所有人都觉得魏央打得很惨,除了他本人。
魏央觉得自己简直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这当然不代表他是受虐的体质,易老虎的拳头非常重,打在身上也是极疼的,如果不是习惯了忍耐,他几乎忍不住要吼出声来。
娑婆界开了十多年,但兜率天的历史要长得多。
他在宁州第一次崭露头角,就是来自一场黑拳的胜利。
二十多年前他刚来宁州的时候,宁州的地下黑拳市场被一个叫龙哥的人把持。那时候的搏击是真正的以命相搏。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回合,没有时限,生死毋论。
他曾经以为方寸大的擂台不过是整个世界的缩影,成王败寇不假,但规则永远是公平的。
只要你肯吃苦,耐得住疼,不怕流血,就能一直往上爬。
连输第六场的时候,龙哥亲自找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送他去泰国学拳。
学拳的种种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但学成归来之际,他对人类的身体已有了新的感悟,便没有再输过。
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后来走到了什么样的位置,魏央都觉得那是他一生中的黄金时代。
他披着猩红色的披风,强光从头顶罩在他强壮健美的身体上,好像镀了一层金刚不坏的铠甲。
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在人生的战场上拼杀,没有骏马和武器,这具打磨到极致的肉身,就是他的兵器。
医务室里,每次都是同一个女孩儿给他上药按摩,永远一双哀愁的眼睛,流不完的眼泪。当她的眼泪滴到他肩膀上的时候,他确信自己找到了他的骏马。
那时候魏央以为整个世界都将会属于他。
他已经赢了十九场,只要赢下最后一场,就能突破记录,得到一笔巨款。
一笔足够说服女孩父母,把女儿嫁给他的巨款。
再赢一场,他就功成身退,不是因为打不动,只是因为每次上擂台她都要哭。
比赛前夜,龙哥再次来到他住的出租屋,把胜利者应得的奖金一摞一摞地摆上他的茶几,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要魏央输。
魏央直到那一天才知道,有人在用他们的胜负打赌,不是小打小闹的玩法,赌池里的数字累积到恐怖的程度,而他的赔率也高得吓人。
送他去学拳,一番所谓苦心栽培,都是为了这一天。
龙哥要魏央输,魏央就不敢赢。
龙哥走后,他回到房间里,看着女孩的睡颜。直到她醒来,睡眼惺忪地对他说,早点睡,明天一定要赢哦。
于是第二天,魏央找了个纸盒,把钱都装了回去,送还给龙哥。
上擂台,一场苦战,终于胜利。
全场都在欢呼他的名字,他的眼神只是寻找女孩白衣的身影。
龙哥亏了很多钱,荒废了许多安排,却没有生气,依旧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去吧,打得不错,奖金不会少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