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真的好想她。
这个地址很远,他可能要转两班飞机,坐轮船,再坐汽车,再坐小船,再步行十几个小时……他还要搞定看守她的人。
这注定会是一趟艰难的旅程,但他即使爬也要爬到她身边。
拥抱她,亲吻她,向她道歉。
对不起亲爱的,我来晚了。
让你久等了。
走到楼下,阮长风突然产生了某种极为不安的预感。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夜色深沉又寒冷,好像永远不见尽头。
然后,他看到单薄的人影从天而降。
很轻的,仿佛不受重力影响,像风卷起一片落叶。
落地的一瞬间又突然变得很重,仿佛被整个地球砸中了,一下子支离破碎,涂得完美的鲜艳红唇微微张着,嘴角缓缓流出血来。
阮长风被溅了一身血,彻底定住了。
兰志平回过身来歇斯底里地呼喊,他也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全然不相关的奇怪想法。
——尹瑶剪短发其实挺好看的。
看了许久,他艰难地提起脚步,重新想要上楼去。
兰志平满眼血红地盯着他:“你想去哪里?”
“去你说的地方。”
“你还能往哪里去?”兰志平疯癫般的又哭又笑:“尹瑶死了,这都是你的错!你以为你还能去哪里?”
“尹瑶是死了,但你还有个儿子。”阮长风虚弱地指着二十楼的阳台,那里男孩的身子一大半都悬在阳台外摇摇欲坠:“如果你动作慢一点,就连儿子也没有了。”
兰志平放下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楼里。
等兰志平在二十楼救下已经虚脱的阿泽,再往下看时,只看到阮长风远去的背影。
他看上去像一抹快要化去的幽灵。
第158章 宠物(5) 想玩弄法律……你还太嫩了……
因为是尹瑶坠楼前唯一的目击者, 此后几年里阿泽被迫无数次向警察、向法官、向记者描述母亲坠楼前的情况。
虽然尹瑶让他不要过来,但他还是走过去,打开了反锁的阳台门。
他给妈妈拿了衣服, 妈妈穿上, 然后拥抱了他。
对不起啊阿泽,不能陪你一起长大了。
然后她翻过了栏杆, 阿泽边哭边抓住她的手, 求妈妈不要死。
尹瑶强行掰开了他的手,毫无留恋地纵身跃下。
阿泽对谁都是这样说的。
他发现自己很有讲故事的天赋,当他认真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相信他。
他在法庭上冷静地指控父亲常年对母亲的虐待。
办案的检察官也在某天收到了一份匿名的视频资料, 记录了尹瑶坠楼前,丈夫对她长达数个小时的殴打和侮辱。
这份关键证据, 把兰志平送入了监狱。
办案的法官也觉得七年的刑期太便宜他了, 但这已经是虐待罪的最高刑期,从法律上终究无法证明兰志平有故意杀害妻子的故意。
过失,过失而已。
他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嘛。
是她太脆弱了,明明是她太脆弱了。
夫妻吵架,动手不也是很正常的嘛。
那么多女人都被丈夫打过……怎么偏偏就她受不了要自杀?
那是自杀啊,自己不想活了, 怎么能怪到他的头上来。
阿泽你个吃里扒外的坏小孩, 真是白对你这么好了……
而阮长风跋涉千里,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兰志平写给他的地址,却没有迎来期待中的久别重逢, 那里只有一座残破的孤冢,独向黄昏。
那个地址,其实是兰志平母亲的坟墓。
因为自杀于异国他乡, 所以不被允许葬入祖坟,只是草草在当地掩埋。
他和兰志平,终究无法信任彼此。
他复制了视频,兰志平给了假地址。
他终究是机关算尽一场空。
唯一一条追查她下落的线索,就这样随着兰志平的入狱而中断。
阮长风回到林森路八号后又大病了一场。
集团中重要人物出了这样的丑闻,孟家还是负担起社会责任,孟怀远主动收养了阿泽。
孟家来了两个下人,就把阿泽的东西搬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和阮长风打招呼,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未来必定还会未尽之缘分。
阮长风病愈那天,和周小米聊了个想法。
“每个女孩子都想嫁给有钱人,可有钱人未必是个好人……也有很多人其实并不适合彼此,或者缺乏对结婚对象的了解。宁州有钱人这么多,单身女性更多,我觉得这笔生意能做起来。”
“——小米,我们开个事务所怎么样?让女孩能充分了解她想嫁的人。”
周小米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沉吟道:“你觉不觉得我们还缺一个懂技术的人?”
阮长风想了想:“那我去外面找找看?”
“别说得好像黑客是可以随便在路边捡到的一样啊!”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同一时间,赵原走出了监狱,摸摸自己的毫无艺术感的小平头,决定以后除非必要尽量不理发。
典狱长含泪拥抱他,祝他重获新生。
赵原登上了通往市区的公交车,几分钟后,一班满载的囚车开进了监狱,兰志平戴着手铐脚镣从车上走下来,准备迎接他长达七年的牢狱之灾。
三个小时后,赵原叼着根狗尾巴草,蹲在宁州闹市区的马路牙子上,身边竖着一张废纸壳,上面写着:
电脑杀毒
手机越狱
贴膜清灰
专业黑客
网站搭建
游戏陪练
编程代码
bug修复
当他开始觉得肚子很饿的时候,阮长风走到了他面前。
“小哥,你技术怎么样?”
赵原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还行。”
“要不要跟我干?全职的。”
“合法吗?”
“可能不算完全合法。”
“行啊。”赵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包吃包住?”
“没问题。”
“给配电脑不?”
“当然。”
“电脑我能玩儿吗?”
“随便你怎么玩。”
“我叫赵原。”青年把狗尾巴草吐掉,伸手和他握了握:“以后你就是我老板了。”
“那我现在带你去看工作地点?”
“这个不急,”赵原含蓄地摸摸肚子:“你能不能先请你的新员工吃顿饭?”
“十四号桌,再追加一份三鲜炒饭,一份黑椒牛柳——”服务员把单子递到后厨:“炒饭不要葱不要胡萝卜,牛柳不要酱油和豆豉。”
姜煦听着要求觉得很亲切,一边开火炝锅,一边随口问服务员:“十四号桌胃口不错,几个人啊。”
“就两个,而且只有一个人吃,另外一个就在边上看着。”服务员感叹道:“挺瘦一小伙子,吃东西就像刚从里面放出来似的。”
姜煦按要求做好了炒饭和牛柳,递给服务员:“希望他吃得开心一点。”
他的笑容清浅温柔,白色厨师服更显得身姿兰枝玉树,服务员惆怅地看着他:“好可惜啊,言哥你以后都不来了。”
“因为在和几个同学创业,真的没有时间过来帮忙了。”姜煦满怀歉意:“快端出去吧……他一定是饿坏了。”
厨房外,十四号桌边,赵原狼吞虎咽着炒饭,吃着吃着,突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么好吃吗?那也不要撑坏了,以后再带你来吃。”阮长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