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一愣, 发现自己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车上高建再问她关于名字的事情时, 阮棠甚至莫名其妙哭出了声。
高建以为是因为孕期情绪不稳定,哄了两句便作罢了。
阮棠却终于发现,她并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目前为止, 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只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她体会不到一丝一毫母性的情感,甚至隐约厌恶与不耐。
这让阮棠非常恐惧。
她能够……向一个母亲那样爱她的孩子么?
冷漠自私如她, 真的可以付出那样毫无保留的爱么。
这种疑虑如幽魂一般盘缠在心头,让她心里隐隐作痛。
高建赶着回办公室处理些工作,把阮棠在家门口放下。
阮棠上楼,开门,家中只有高一鸣。
“安知回去了么?”
高一鸣点点头,咬着下嘴唇,看上去有点紧张。
阮棠心中陡然掠过不详的预感,拐进书房,乍看上去一切如常,阮棠指着书桌拐角问:“这里之前放的那本《沧浪诗话校释》呢?”
高一鸣从背后慢吞吞地拿出那本只剩下封皮的旧书。
阮棠眼前一黑,手脚冰凉地接过,用最后的理智问他:“里面的纸呢?”
“烧……”高一鸣吞了吞口水,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烧掉了。”
“你烧的?”
“对,是我烧的。”高一鸣努力挺起胸脯,直视她的眼睛。
阮棠觉得扼住喉咙般窒息,用力深呼吸,反倒没什么想哭的感觉,只是心里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东西,随着书页一起毁了。
“为什么?”
高一鸣沉默了一会:“好玩。”
“烧书很好玩?”
“很好玩。”
“为什么烧这一本?”
“因为只有这一本你不让我碰……”
“你知道这本书曾经属于谁么?”
“随便是谁……这本书很贵吗?”高一鸣说:“无论多少钱我都赔给你。”
还是逃不掉啊,逃不掉的命运。
阮棠抬起手想要打他,可手掌软绵绵地毫无力气,只能虚弱地放在他头上。
“你在害怕么高一鸣?”她感觉高一鸣在她手掌之下微微颤抖:“你在害怕我肚子里的孩子,对不对?”
害怕即将出世的婴儿,夺走父亲全部的爱,害怕她从此变成童话里常见的那种后妈,所以要做一些挑战她底线的事情,试图重新获得父亲的关注,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样的邪恶,简直是单纯到无辜的地步。
“对不起……”高一鸣嘴角翕动,小声说。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阮棠闭着眼睛:“是我闯进了你的生活。”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到江边,阮棠实在走不动了,在石凳上坐下来。
今天肚子倒是很消停,几乎没有折腾她。
华灯初上,江边一排灯火倒映在水中,显得很安静。
她掏出手机,忽略了高建十几个未接电话后,登录了许久没上的微信号。
这还是她换了手机之后第一次登陆。
她社会关系简单,即使几个月没上微信,也没有多少未读信息。
除了一个人,隔三差五给她发了一堆消息。
“棠棠,今年初雪,堆了个小雪人。”
附一张歪瓜裂枣的雪人照片。
“棠棠,我终于把《追忆似水年华》读完了,你没说错,真是挺无聊的。”
附一张这本书被垫在桌角的照片。
“新工作好忙啊,今天加班又到九点半。”
“这一家的外卖超难吃,以后不点了。”
“小区里的猫都在发情,波波超淡定,去年带她去绝育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今天又喝到新出的奶茶了,百香果真的和谁都很搭……”
……
阮棠一路翻下来,感觉他把朋友圈都搬过来私聊给她了。
划到最后一条,却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情。
“张文斌先生昨晚在医院去世了。”
此后,再无消息。
阮棠用力按住心口。
不要后悔,不许后悔。
后悔就输了啊阮棠。
如果后悔当时的决定,即使腰缠万贯,不也还是一无所有么。
阮棠突然感觉裤子湿了一大片,随后小腹的痛感传来,才意识到是羊水破了。
她惊慌地想要站起身求助,却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视野一片模糊,只看到人群慢慢聚拢过来。
“帮帮忙……送我去医院……”她满头大汗地忍痛求助。
“这是我丈夫的电话,谁能帮我打个电话?”
此后的事情完全没有实感。
阮棠的意识有一多半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如何脱力地倒在地上,看着救护车乌拉乌拉地过来把她抬上去,看着高建和阮长风飞奔到产房外。
她看到自己在十几个小时噩梦般的剧痛中辗转,昏迷又醒来。
高一鸣也来了,脸上带着被高建收拾得很惨的痕迹。
莫兰和阮国豪也来了,无助地团团转。
阮长风问,怎么突然就早产了?
高建咬着牙一言不发。
阮长风把之前阮棠交给他保管的信封拿出来,递给高一鸣。
“她怕生产出事,遗书都写好了。”
说是遗书,她哪有什么财产可以分配的。
无非是手头那些书,捐给图书馆了事。
给高一鸣看,是因为这封信是写给他的。
“高一鸣,
我没有赠予你生命,
但感谢生命将你赠予了我。
我希望你平平安安,
尽自己全力做个善良快乐的好人。
是你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
我们知道我们有时候会争吵,
但我真心希望我能陪伴你长大成人。
成长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想和你一起学习。”
文风简单朴素,比较难的字还标注了拼音,确保小学一年级的男孩也能看懂。
高一鸣看懂了,然后蹲在长凳上泣不成声。
悔之晚矣。
阮棠看到高建眼中也有泪光。
她还看到医生手握病危通知单,神色凝重地走出来,对高建说,您太太不幸难产,情况非常危险,需要您在这些地方签字,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高建问最坏的打算是有多坏?
医生只是摇头。
她看到阮长风懊丧地直撞墙,嘴里重复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他在说:“我为什么要喜欢狗?我为什么要喜欢狗?”
原来阮长风才是最后悔的那个,她从来不知道。
意识回到产房内,她听到助产士焦急地叫道:“胎儿的胎心已经听不见了——”
是么,她的孩子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