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如你所愿吧,她想。
去找孩子的父亲。
给他找一个家。
她写好日记,仔细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把故事编得周全。
没有什么漏洞,因为全都是真事,经得起查。
现实就是比编出来的故事更荒诞。
买了炭,点上,窗户开一点缝,然后给徐晨安发了个“再见”的消息,关机,躺好,等死,或者等救援。
能等到阮长风当然很好,要是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故事已经写好了,后面的事情都有安排,她生和死都不会改变结局。
李白茶为了一条裙子害了一条命,今晚她会经历有生以来最大的背叛和羞辱。
所幸阮长风来得及时,她不仅保住一条小命,甚至连孩子都暂时保住了。
周助理会在病床边守着她,阮长风会开车前往李家的海边别墅。
那里种了很多梅花,今晚会有一场小小的宴席。
化身为侦探的阮长风会走进那场宴席,带来一个叫王敏的女孩自杀的消息。
他们会质疑阮长风说谎,拿着放大镜推敲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注定失望。
因为那年冬天,宁州一千七百多个王敏中,真的有一个年轻女孩,死于绝望和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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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母亲节加更
第96章 积善之家(13) 我知你有一副侠义心……
王敏放下药片, 对阮长风笑了笑。
“然后,按照约定,我失去孩子后, 就像我一直以来表现的态度那样, 拒绝徐晨安的求婚,拒绝李家人的示好, 你会安排我去很远的地方生活, 是么?”
阮长风轻轻颔首:“破坏联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现在需要你保护好自己。你身上藏了太多把柄,这随时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也可能……不会,对吧?”王敏慢慢转动药片, 语气中显出一点危险的意味。
“什么?”阮长风眉梢一跳。
“成为李家的养女,嫁给徐晨安, 这样听上去也不错呢。”王敏调皮地眨眨眼睛:“反正李白茶已经得到报应了。”
阮长风脸色大变:“不行!”
“为什么不行?”
“只是换一个人嫁到徐家, 这样两家联姻还是会继续——这和我们约好的不一样!”
“噢,我差点忘了。”王敏一只手轻轻掩住唇,把药片远远地扔到房间的角落里去:“我们俩的目的不一样啊。”
“你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徐家和李家合作的……”她低声笑道:“可他们合不合作,跟我有什么关系?”
阮长风急出满头冷汗,竟然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我倒是有点好奇了, 你为什么不想看到这两家联姻?莫非你暗恋李白茶?”
阮长风脸色苍白地摇摇头。
“是了, 你已经不敢信任我了。”王敏微笑:“我现在在你心里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我的目的达不到只是一方面,”阮长风艰难地开口:“重要的是,你毕竟算是玩弄了李家和徐家……他们一旦回过神来, 必定要报复,你一点后台和背景都没有,拿什么和他们斗?骨头渣子都不会吐出来的!”
王敏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你觉得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凭仗……可是他们这样的人家, 一个小婴儿算什么呢?你还能靠什么站稳脚跟,徐晨安的喜爱?”阮长风是真的急了,语速比平时快得多:“王敏,别忘了你的初心!”
王敏一愣。
初心,又是初心。
她想要给那个枉死的女孩报仇的……初心。
可是报仇结束之后呢?谁来照顾她的下半生?
是眼前这个势单力薄、目的成谜的男人,还是家大业大的徐家,和爱她如痴的徐晨安?
她真的,受够了因为贫穷而失去所有尊严的生活了。
她这么努力地过了二十多年,受尽生活的磨难和蹉跎,也该享受几天好日子了。
“小敏,我知道你有一副侠义心肠——”
话音未落,阮长风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声,随即后脑勺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阮长风视线骤然模糊,眼前却闪过查资料时看到的一小段视频,是年轻女孩穿着卡其色工装,领着罢工的工友们走出石棉厂大门,手上高高举着横幅,上面写着“血汗工厂,还我健康,还我青春”。
她抬头挺胸地走在最前面,高高抬起下巴,阳光照在她白皙匀净的脸上,有初生牛犊的朝气蓬勃。
好一腔热血孤勇啊……
阮长风骂了句脏话,然后满心不甘地晕倒在地。
王敏大惊失色:“你这是做什么?”
手举棍棒的妇人冷冷地说:“这人简直逼逼叨叨个没完没了,晨安他们马上就到,要是听到就全完了!”
“那你也不能打他……”王敏被母亲的夸张举动吓得一时语塞:“这么大个人你藏哪里啊。”
“没时间了,塞床底下。”刘芳当机立断,把阮长风连拖带拽塞进了病房里的另外一张空床下,然后把床单盖上。
“他还……活着吗?”王敏想下床去试探他的鼻息,看到因为塞得过于匆忙,床下空间又狭小,成年男人的躯体被折成了一个非常扭曲的形状:“他这样会憋死的。”
“你别管了,快去躺好!他们已经上楼了!”
看女儿还是愣愣的,刘芳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背上,颤声道:“王敏!我们全家都指望你了——”
王敏如梦初醒地缓缓抬起头,看到病房的门被推开,徐晨安兴奋又心疼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家的三个人。
徐晨安走到她面前,半跪在地,握住她的一只手,欣喜地说:“小敏,哥哥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了——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
方卉扑过来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敏敏……是我们李家对不起你,请无论如何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敏敏,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干女儿?你在宁州没有好住处,结婚的时候你可以从李家出嫁。”
“不要叫我敏敏……”她低声说。
“你说什么?”方卉没听清楚。
“没什么,你爱叫什么都行。”她看着方卉焦急又恳切的眼睛,又扫了一眼隔壁的病床,还有坐在那张床上的亲生母亲,低声唤道:“干妈。”
方卉喜极而泣。
“孩子怎么样?小敏,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徐晨安关切地问道。
“孩子很健康,”她轻轻抚摸小腹:“他应该感觉到爸爸来了吧。”
这句话相当于默许了她的求婚,徐晨安乐得几乎要飞起来,抱着她亲了又亲。
“小敏小敏,以后可再不能寻短见了,有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啊……”
刘芳也在一边哭:“我这女儿真是命苦啊……现在总算是熬出来了。”
王敏在徐晨安清澈真诚的眼神中慢慢低下头,声音渐不可闻:“我不会再寻死了,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
“自杀的人都是傻叉。”
李兰德从病房中走出来,看到徐莫野靠在走廊的墙上抽烟。
徐莫野戏谑地看了他一眼:“肉麻到受不了了吧?”
李兰德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给我来根烟压压惊。”
“我很好奇……”徐莫野掏出铁质烟盒丢给他:“方姨长到这个年纪,是不是从没见过坏人?”
“她只是相信每个坏人都有苦衷,”李兰德掏出烟点上,叹了口气:“她家世好,二十岁嫁给我,没受过苦。”
“是不是过去这些年里面,她做错的所有事情,只要道歉了就一定能得到别人的原谅?”
李兰德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王敏这么敏感的过去,一见面就要认干女儿,还要从李家出嫁……”徐莫野轻轻摇头:“我是看不懂这个操作的,难道是你的主意?”
李兰德满脸无奈:“来的路上一直在跟我吵,我说等一等再观察几天都不肯,非说不认这个女儿下半辈子都睡不着觉。”
徐莫野觉得这事情的发展太过猎奇,自己也需要多抽两口烟压压惊。
这可是毁了人家小姑娘一辈子的大仇啊,敬而远之、要钱给钱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把人逼到自杀这一步,还想收作干女儿朝夕相伴?自以为能赎罪?能获得人家的谅解,从此化干戈为玉帛,成全一段佳话?
李家人这想得也太美了!
王敏看上去也不像那种逆来顺受的圣母啊,怎么判断人家不会怀恨在心呐。
徐莫野扪心自问,如果和李兰德易地而处,把王敏这样的姑娘放在身边,那他才真是寝食难安。
这时有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走过,对两人呵斥道:“这里不能抽烟!”
徐莫野和李兰德默默掐灭了烟。
“你也别笑话我,我最多也就是难堪几个月罢了,”李兰德说:“你居然同意晨安娶一个风月场所出身的女人……徐家这丢人可是要丢一辈子的。”
原来是准备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徐家,难怪李兰德心大了。
“也未必就是一辈子。”徐莫野低声道:“大户人家的儿媳妇,要是没有个靠谱的娘家,可是个高危职业呢。”
李兰德恍然大悟:“是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孟家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儿媳妇?当时婚礼办那么大气,没两年就没音信了。”
“那是生了传染病在国外隔离治疗,不一样的。”徐莫野的声音又低了些。
“呵,也就是骗骗外人。”李兰德不由压低声音:“这么多年没露面,什么病这么难治,还要送到国外去……鬼知道还在不在了。”
徐莫野似乎不想多谈,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王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