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肋骨
午夜的时候, 赵言熙让窗外的雨帘砸响,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间泄入密密匝匝的雨声,吵得人心神不宁。
一场秋雨一场寒, 京华市的温度在夜里降得特别明显,她指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那点睡意全无,李星衍还没有回她消息。
干涩的喉咙咽了口气, 掀开被衾下床时,那股寒意飘飘渺渺地吹来, 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往日倒没有对温差这般敏感, 今夜才知道,大概是因为身边睡了李星衍。
男人的体温总是烈得她发汗,睡着的时候发汗,睡醒了流得更厉害。
指尖迎着风吃力地拉上窗门,鹤唳不安的嘈杂隔着玻璃窗仍旧不歇, 只是少了点吵闹,还是让人害怕, 赵言熙从衣柜里翻了件外衣,指尖刚好摸到一件宽大的黑衬衫, 是他洗过澡后留在这的。
赵言熙还记得那天李星衍的堂姐进来,看见她阳台里晾了男人的衣服, 她倒自如地说了句“屋里有男人的东西安全点”,估计是让躲在房间里的李星衍听见了, 后来他就总在她这儿留东西。
此刻她披上衬衫, 被她用洗衣凝珠泡过, 干净清爽,赵言熙嗅了好几次,却没有他的味道。
眼眶忽然红了下,拿过手机,凌晨三点,她再懂事也有脾气,指尖按下李星衍的电话,嘟声绵长,直到机械的女声响起:【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赵言熙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指尖按开灯源,厨房里的水凉了,她也无心去烧,就着水杯抿了一口。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生活多了一个人参与,吃饭想着他的口味,逛商场会挑他穿的衣服,下班了会想着等他一起……
赵言熙缩坐在沙发和茶几间的地毯上,发现他没在的时候,自己竟回不到一个人独处时的充实了。
指尖摸到遥控器,摁开了电视,又想到那一次停电,那一次他上来给她修电视机,那一次,他们第一次打破边界线。
他的眼神似猎狼,直白汹涌地问她:要不要跟了我。
电视机的光影在黑夜里映在赵言熙的眉眼上,她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只是他说这话的那一秒,就那一秒,我突然很想很想跟他远走高飞,从南到北。”
赵言熙吸了吸鼻子,衬衣上还是没有他的味道,被洗得太干净了,脑袋埋在膝盖窝里,忽然,借着昏暗的光,她看见茶几底下有一包烟。
指尖摸了出来,喉咙里的酸涩溢起,大概是深夜的脆弱和亟需某种慰意,她轻颤着拨开了打火机,“咔嚓”一声,在火光跃出的刹那,两指捏着唇边的烟蒂凑了近去。
李星衍教过她,他从前教过她不少东西,但她不学,反正东西坏了他会修的,门他也会锁的。
“咳咳咳——”
烟蒂燃起猩红,亟需等待吸噬,她咳得脸红,想到李星衍笑过她,然后会把她手里的烟叼走,他抽烟的样子很性感,会避开她吐雾,露出半边侧脸,冷硬粗粝,短寸发,喉结滚动的时候,似蛰伏的猎狼。
赵言熙蹲在碟片机前,放了张影碟进去,她在想看完这个碟片就该清晨五点了,胡同里的第一锅烧火馄饨也要开了,那时候他也应该睡醒。
她把烟散在了客厅里,染在衣服上,大概是有他的味道,眼前电影色调光怪陆离,旗袍女郎走在悠窄的暗巷里,赵言熙就这样靠在沙发上睡着,迷糊间忽然听见一道电话铃响,心跳骤然缩紧,意识先于眼皮清明,她去找手机,听见的却是电视里传来的一道深情男声,他问: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她怔忪地坐在沙发上,脑子嗡着这一句话,想的却是另一个人,她是,没办法放他走了。
-
假期还剩两天,但这雨从夜里开始下起后,却连绵着不肯停了。
赵言熙穿了件米白色轻薄开司米,配一条灰色的灯芯绒铅笔裤,脚上的高跟鞋是棕色的羊皮靴,整个人透着轻盈的秋意,但她眉眼间的清冷却比秋意更寒。
餐桌对面坐着个挺拔高瘦的男人,双手摆在腿上,却显得局促:“言熙姐。”
赵言熙抿了口热咖啡:“我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打通李星衍的电话,他去安西市,到底是去哪个地方?连我的电话都要避嫌?”
项林眉眼垂垂:“言熙姐,这是稽查组的机密。”
赵言熙扯了扯唇,靠在藤椅上,一双细腿叠着:“好,既然要瞒着我,那你能联系上李星衍吗?”
项林在今早接到赵言熙的电话后就打电话给特助了,但……
他摇了摇头,想到之前因为误会言熙姐的事,特助气得不带他去安西市了,不接他电话也正常。
“项林。”
赵言熙朝他微微一笑:“别逼我发火。”
项林被赵言熙看得毛骨悚然,毕竟是上级,那股压迫感不怒自威,“对不起,言熙姐。”
项林哭丧着脸说:“之前因为安西市鉴定科的检验样本被调包了,我还怀疑过您……”
赵言熙细眉一凝,“被调包了?”
项林点头,委屈又心有余悸:“特助把我揍了一顿,这回他出差就不带我去安西市了。”
赵言熙红唇轻抿,冷静下来倒是站在项林的角度看:“他怎么能私人感情用在公事上,我那天确实在你们办公室听到字迹样本在安西市的鉴定科,如果怀疑大可以找我问。”
项林听到赵言熙这话,眼眶顿时让户外的秋风吹红了,“对不起,言熙姐,当时特助说你那么信任我,我却怀疑你,对不起,我……”
赵言熙指尖摩挲着咖啡杯,见项林都快哭了,心里却没多少耐心,她不是来听他忏悔的,她只想知道李星衍的事。
“特助说,他相信你。”
送到唇边的咖啡杯顿了顿,热意熨在唇间,而后顺着喉咙往下坠,暖进心底。
项林见赵言熙没反应,激动得身子朝前倾:“言熙姐,您不知道那样本有多重要,如果真正的鉴定结果出来,整个案子水落石出,可以移交司法程序了。”
赵言熙细眉微凝,愣愣地看向项林,“海云银行那笔二十三亿的案子?”
“对。”
项林看着她:“当初是华信集团的财务发现海云银行的资金无法划转后,开始上报高层,但因为其中涉及股民利益和企业信誉,所以调来特助开始秘密调查,一旦确定来龙去脉并与企业内部人员无关,就直接报警移交司法。”
这件事赵言熙在李星衍那儿听过零星进展,“当初你们对风控部做审讯,因为在溯源问题流水时发现我的银行卡做过中转交易,但我可以证明并未参与,当初我确实丢失过一张银行卡,有挂失记录。”
项林看着赵言熙,谈到这件事他的语气开始平静:“但是您在华信,就已身在局中,每天那么多笔交易,哪怕是公对公,也有可能是在协助犯罪。”
赵言熙红唇微张,她坐在黑色藤椅上,身后是雨廊外的片片水帘,显得伶仃单薄又艳丽。
“怎么,今天是来审我的?”
项林抿了抿唇:“我只是想说,不管有心无意,要想将人牵扯进来,只要有权限就可以了,就比如您为了市场部的数据好看,替他们擅自瞒报销售额。”
听到这话,赵言熙清瞳蓦地一怔,忽而,唇边浮起一道笑,“确实,身在局中,心不由己。”
项林垂着眼睫,两人坐在风雨廊下,谈话声被四周的雨声吞没,打碎,男人脸色冻白,声音隐着一丝哽咽:“但是特助一直在保您。”
赵言熙握着咖啡杯的指尖泛起了白。
项林继续道:“这起案子涉及到华信内部的人员操纵,事情就变得复杂,海云银行方面给出的解释是——华信同意将二十三亿存款给生民药业做贷款担保,并收取三倍利息,事实上,我们查到了华信确实收取了这笔利息。”
听到这,赵言熙眉心蓦地一凝,腰身坐直:“风控部没做过生民药业的资质测评,怎么会贸然将巨额资产给一个企业做担保,这要是他们还不上,不得我们帮他们还钱吗?”
项林点头:“是啊,现在就是生民药业还不上,海云银行来扣华信的钱了,而且是整张存单冻结。”
赵言熙指尖压在太阳穴上,“这要是没收那笔利息还好,收了,海云银行那边有得扯皮了,谁会为了这点利息把一笔巨款套上风险?”
项林看着赵言熙道:“言熙姐,您刚才说风控部没给生民药业做过评估,但是,我们在海云银行的内部文件里发现了风控部的签名。”
赵言熙琥珀色瞳孔睁睁,“什么?”
“你的签名。”
赵言熙猛地站起身。
项林:“这次送去安西市鉴定的笔迹里就有你的,特助拿了你的签名和证据样本一起做比对。”
赵言熙大脑嗡嗡,这些李星衍都没跟她提过……
项林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言熙姐,能拿到风控部人员资料的人,位级肯定不低,特助的所有前提都是与你无关,但其他两个鉴定科都说这个签名是您的。其实案子到这里差不多结了,我们已经发现华信的担保书上盖的是假章,收的那笔利息大可推到您身上,到时候,华信摘得干净,勾结海云银行的人是你,这样一来,华信就是完美受害者。”
赵言熙清瞳颤颤,剧烈的冲击让她不怒反笑,心腔震震:“项林,你在说什么?”
“这些,言熙姐都不知道。”
项林坐着抬头看她:“特助不让我们查你。”
眼睫如蝶翼轻扇,雨廊外的水帘掩盖着四周光景,将她护在了一方静谧天地里。
她拿出手机的动作开始发抖,那道电话还是打不通。
“我要去一趟安西市。”
她忽然拿起包要往外走,却让项林拦住:“言熙姐,外面还下着大雨,您先冷静一下,特助可能在飞机上……”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接电话,你跟我说他在飞机上?!”
赵言熙忽然忍不住歇斯底里地把项林的手推开,步子朝门外跑了出去。
项林长手拿过廊边的雨伞,撑开挡在了赵言熙头顶上。
砸来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她抬头时看见一把黑色的大伞,心里一股热意猛烈地涌了上来,她想到当初李星衍被她弄坏的伞。
在修车行的时候,他看见她拿了他的伞却没有说,而是让她撑回了家,她赔他的钱,他都塞回了她的包里。
有雨水钻入伞底,落在她的眼眶上。
赵言熙紧紧闭着眼睛,指尖攥着手机,脑子里思绪乱千,让大雨冲得支离破碎。
项林站在她身后撑着伞,见她躲在了一处亭子里,不让他靠近。
纤细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手腕上的香灰琉璃串,她去找他,该怎么找,找到了又如何,她能做什么……
“李星衍,我今年二十八岁了,在我家那儿,过个年就叫三十了,我早就过了,要靠男人遮风挡雨的年纪了……”
泛冷的指尖划过眼睑的水珠,而后顺着太阳穴往上,捋顺头发,深吸了口气,最后点开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沈煜。”
赵言熙压住喉咙里的酸涩,笑道:“我在风荷举,过来喝一杯吧。”
项林在廊亭外等了一会,再见赵言熙时,她的神情已经收敛了下去,对他道:“一会我要见个人,你在外面等我,李星衍去安西市找了什么人,见了什么人,你知道的都去联系,有消息马上跟我说。”
项林木了一下,而后点头:“好。”
赵言熙在包厢里补了妆,红唇杏眼,微卷的栗色头发压在米白色的开司米衫上,倒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气质。
“言熙,约我下雨赏景,你倒比我有情调。”
进来的沈煜带着一身寒气,刚开口,就见赵言熙已经给他点了茶,笑了笑:“还是你懂我。”
赵言熙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再点餐上茶,开门见山道:“沈煜,还记得上回我找你什么时候?”
“记得,我还把你跟猫咪的照片给你了,要不是你约我出来,我就在家窝着撸小妮赏雨了。”
“当初你在蓝星科技的时候,我经手的招标项目选了你们家,你说过要还我一份人情。”
姑娘说话时面带微笑,眼里有看不透的深意,沈煜愣愣地点头:“是啊,但你说是公平公正,不承我这份人情……”
“现在我跟你要了,你给吗?”
沈煜瞳孔睁睁,镜片里还有几点微不可察的雨水,“可我现在已经在海云银行,如果是蓝星的事,我尽量……”
“我要的就是海云银行。”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作为贵行的储户,如果你们在我同意的情况下,给别人做了贷款担保,一旦对方还不上钱,就会从我的卡里扣款。”
沈煜点头:“对。”
“如果我要这时候终止担保呢?”
“有惩罚机制,会直接冻结你的存单。”
赵言熙眉梢携笑:“帮我查查,海云银行那笔二十三亿的存款产生的利息是你们内部谁在做的对公转账,而这个人的账户,又和华信里的谁有金钱往来。”
沈煜神色一僵,“言熙,这涉及到金融隐私……”
赵言熙唇边浮笑:“要想证明华信事先同意担保,就一定要有对公转账的利息证明,不然,拿着风控部的同意担保签名就拉华信下水,骗谁呢?”
沈煜的脸色还在犹豫,赵言熙已经站起身了:“师兄,上次我找你就是稽查组已经盯上了我,拿我跟你的关系作文章,一旦我出事,你也不想被我拖下水,对吧?”
沈煜瞳仁紧缩,“可是……”
“可是你的东家是海云银行,你得帮着他犯法,是么?”
赵言熙一句话直戳沈煜心思,“你我不过是替资本卖命,每月按时结算工资,没必要搭上前程。”
说到这,她走到门口,心里早已急如焚炉,脸色依然平静地推开屏风门,侧身朝他低声道:“秋潮带寒雨来急,师兄保重。”
门外是项林撑伞的身影,见赵言熙出来后,忙上前道:“言熙姐,安西市那边说特助昨晚凌晨就开车回京华市了,说是……”
项林视线在她身上绕了一下,低声道:“说是收到了一条对象的短信,急着回去见她。”
暴雨在头顶哗啦啦地砸落,她握着挎包的手背收紧,低头张了张唇,才算透进一口气。
项林的声音和着雨声落来:“特助在鉴定科熬了几个通宵,证明那份关于你的担保文件签名存在拼接行为,不作数。但……但鉴定原件在特助那儿,我收到的是电子版,您要不看……”
“不用了。”
赵言熙嗓音清冷坠下:“他信我,就好。”
“那我送您回去等特助回来吧。”
“项林你现在是在给我装傻吗?”
赵言熙声音忽然不受控地朝他吼去:“从安西市开车回来顶多五个小时,他就算手机丢了,人也该回来了!你现在让我回去等他?我让我等什么?”
说着,赵言熙掀开雨伞往外走,雨丝砸来,项林赶紧跟了上去,看了眼手上的腕表,下午两点。
以前他跟特助出任务的时候也有不能带手机的情况,“估计是在审查人呢……”
羊皮靴踩在雨里,灯芯绒裤腿上染了一圈深色水渍,“我要去安西市。”
“言熙姐……”
“要么你开车,要么我打车。”
项林垂着头,在口袋里摸出了车钥匙。
窗外雨水哗啦而过,赵言熙指尖揉着太阳穴,手里一直握着手机,却不敢打开。
骨节被牙齿咬着,脑子里千头万绪而过,她不能坐着等沈煜送人情,抬眸朝项林道:“你们稽查组的原件证据,都在李星衍手里吗?”
项林点头:“言熙姐想要看什么?”
“现在的问题在于华信收了那笔利息,海云银行就有立场认为华信是心甘情愿做担保的,生民药业还不上钱,我们就应该帮他付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华信请李星衍来秘密查这件事,而不是直接报案,就是要先处理掉这笔利息,你们当初在华信内部查人查得那么透,就是在找替死鬼吧。”
项林有些犹豫:“言熙姐……”
“我不让你们为难,我会自己查。”
项林急了:“特助一直在查,也知道不是你做的,虽然他没告诉我真相,但你问他,他一定不瞒你!”
赵言熙指尖隔着玻璃摸上水珠,轻呵了道雾气,在上面画了三个点,是李星衍的三个点。
“他帮我查是为了我,我来查,是为了他,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信错人。”
车身如雨箭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天际雨幕下。
赵言熙昨晚一夜无法入睡,此刻更无睡意,掌心的手机一直被她握着,如果不是突然联系不上李星衍,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为她做了那么多。
雨雾隔绝了阳光,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屏幕亮起时刺进她的瞳孔。
但却不是李星衍的电话。
而是沈煜的。
“我用权限进了数据库,这些流水只能看,不能做证据,海云银行负责对接华信集团业务的客户经理叫管升,但现在他人已经不在京华市了,我们内部员工无法联系到他,都是做金融这一行的,逃避搜查对他来说太容易了,我查到他有一笔大额现金是通过柜员机直接取出,这样就无法查到他到底用在了什么途径。”
赵言熙深吸了口气,贪污受贿多是现金交易,可以直接洗掉流水证据。
“我知道了,谢谢。”
“言熙。”
电话那头的沈煜低声开口:“我相信你没做过。”
赵言熙挂断手机的动作蓦地一顿,而后轻笑:“我知道,有人也这么说过。”
“谁?”
“我爱人。”
-
赵言熙靠在后车厢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心里想着李星衍也是按照这个轨迹去查的,如果没有数据留痕,就只能蹲人,他跟她说过,从前在国外追人的时候,就是在隔壁间守,不可避免听到墙角。
想到这,她不知怎么笑了声,空调的冷意汨在车厢里,忽然,脑子电光火石间闪过一道念头,她问项林:“李星衍是什么时候上的车?我记得三点前给他打过电话,没有接,有没有可能是中间这段路?”
她话到这里,不敢再想。
项林听了赵言熙的话,心里忽然盘算起来:“我去过安西市的鉴定科,特助是凌晨三十分上的车,中间两个半小时的路程……”
估摸着,项林眼睛一亮,“我快开到G3国道了,应该就是那条路。”
赵言熙趴在车窗边盯着两旁密密匝匝的树影,“你开慢点。”
项林觉得赵言熙关心则乱了,马路上能看到什么呢,要真抛锚了车也早运走了,更何况现在大雨……
这时见前头停了两辆交警车,项林顿时紧张道:“不会是大雨封路了吧!”
赵言熙眉头凝起,却见项林紧紧张张地开过了,并不是封路。
“等等!”
赵言熙忽然道:“这段路有监控吗?”
“啊?”
项林视线下意识往马路两边看:“说不准,毕竟这条路太荒了。”
“停车。”
项林愣了,“言熙姐,这外面下着大雨……”
“停车!”
她现在的情绪安静时没有存在感,一旦谁忤逆了她的意思就像炮仗一样点着,车子靠边停后,赵言熙立马推门下车,项林都来不及给她打伞,就见她冲进了雨里。
“诶,怎么回事,在这儿停车!”
有交警看到私家车不仅靠边停还有人下来,正要上前警示,就见一姑娘冒着雨跑过来,说:“警察先生,我想问下这段路有监控吗?”
交警眉头一凝:“个别有,个别没有。”
“那我能不能查一下进来的车辆和出去的车辆,这样就能推断一辆车是不是正常通过对吧?”
交警觉得眼前的姑娘有些不大正常,一张脸白得像纸一样,正要让车里的项林把她领回去,就听她又说了句:“那、那可以查车牌吧,我有车牌号,可以知道他都去了哪儿,交警叔叔,求求您,求求您了,帮我查一下好吗,我男朋友他上了车就联系不上了,我一直在找他,我现在报警可以吗……”
赵言熙一边说,眼眶的泪就粘着雨水一起往下掉,身后跟来的项林见她这样,正要将她拉回车里,忽然听对面的交警说:“昨晚这儿确实发生过一起交通事故,不过当时车主应该是私了了,车也当场就开走了。”
赵言熙脑子轰隆一震,身后的项林也傻了,“不会的,不会的……”
“监控能看到车牌吗,车牌,车到底开去哪儿了?交警叔叔,能不能帮我找找,他一个大活人……”
赵言熙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她现在尚有的一点理智只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那眼泪和酸涩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她觉得自己特丢人,现在也特别丑,就像一个泼妇一样抓着交警,求人家找人。
项林心里难受道:“言熙姐,您别哭,特助见你这样一定心疼死了。”
赵言熙低着头,手背抹眼泪,她刚才一路告诉自己要想办法,哭是没用的,可情绪真顶上来的时候,根本无法控制,就好像她无法控制爱他这件事情。
对面的交警拿出传呼机,“要立案得去派出所。”
赵言熙这回止住眼泪了,只一双眼睛通红地乖乖点头,刚要坐上车,忽然,包里的手机震动出声。
她颤着手打开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眼里的光再次暗了暗。
项林坐在驾驶座上理了理思绪,“这倒是能解释得通,人可能被送去医院了,估计有什么事不能接电话,我这就去联系……”
“喂。”
忽然,赵言熙的声音自后车厢传来,项林看了眼后视镜,见她在接电话,立马噤声。
姑娘半张巴掌脸掩在暗色里,项林导航找到了附近的派出所,正要驱车前往,身后就传来赵言熙清冷的声音:“你下去跟交警的车,这辆车给我。”
项林愣了:“言熙姐,有什么事我可以……”
“你去报案。”
她掀开车门,淋着雨往驾驶座走了过去,项林觉得赵言熙状态很不对劲,他担心道:“言熙姐还是我送您……”
“别浪费时间。”
领导最常讲的一句话,直接把他说得定在原地。
车身启动,尾气口在雨里漫出一片烟雾。
赵言熙身上的开司米衫都被雨水浇透,冷冷地贴在身上,连同里面的薄衣都湿了。
寒意袭得她浑身打着冷颤,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按照电话里的约定地点,她来到了一处郊外的度假酒店。
车身刚停下,开门的侍应生见进来的顾客一身寒意,正要问她要不要干毛巾,就听她直截道:“莲华间,马上带我过去。”
穿过长长的风雨走廊,酒店两侧的莲池被雨水打成残荷,她在一股股漫上来的冷意里打着颤,重复地深吸气。
“小姐,莲华间到了。”
此时已经日暮,门前的琉璃灯在风雨中摇曳光影,她刚要抬手敲门,忽然从包里抽出了两张百元钞票,递到侍应生面前,“守在这,门别锁。”
忽然,身后有道高大的暗影落来,侍应生接钱的动作一顿,脸色变得有些害怕,赵言熙僵着脖子没有转身,只听头顶落来一句:“赵小姐,请进吧。”
赵言熙沉了沉气,看到门被拧开,淡道一声:“谢谢。”
酒店房间的地毯漫上一股潮味,赵言熙一天就喝了点咖啡,绷着的神经在这股味道涌来时泛起一阵恶心。
“言熙,坐吧。”
房间只开了一盏灯,一张长桌上铺了绿色的桌布,是老式商务酒店的风格,她视线在昏白中聚在一道熟悉的面孔上:“部长,好不容易有假期,还喊我来工作啊。”
林永嘉神色温和地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到面前的椅子上:“赶得挺急的吧,身上都带着雨了。”
熟稔的关心,这要是以前,赵言熙大概是真心感激的,她人在外地漂泊,刨去利益,私下里也会把领导当长辈。
只是现在,比起秋雨,心更寒了。
“华信给生民药业做担保的评估文件我没有经手过,为什么海云银行里的风控资料会有我的签名?”
林永嘉淡定地喝了口茶,听她这话没有惊讶,只道:“有你的名字,也只能你担下来了啊,我一个小部长,你跟我说也没用。”
赵言熙脸色冷白,唇边浮了道冷嘲:“部长,您不知道谁造的假吗?”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赵言熙心头猛地一紧,回头,见一道矮胖身型的男人走了进来,抬眼对上赵言熙审视的目光,笑:“赵小姐可算来了,永嘉这个下属真是让我好一番等啊。”
赵言熙疑惑地看向林永嘉,只听他抬手介绍:“海云银行的客户经理,管升。”
“诶,我这名字好记,就是管你升官发财的。”
管升坐到林永嘉身边,她这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管升……沈煜电话里那个对接华信金融业务的客户经理管升!
不是说联系不上他了吗!
“见证人来了,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
林永嘉从长桌下拿出一份文件,指腹轻敲了敲,在赵言熙看过来时,说了句:“言熙,我们需要你把手机放上来。”
这年头是法治社会,交出手机好比上交武器。
赵言熙还等着项林的消息,自然不肯:“部长,我是您下属,不是阶级附庸。”
林永嘉十指交叉靠在椅背上看她:“就不想看看,李星衍都给我交来了什么?”
赵言熙眼眸一怔,这是她今天从第二个人口中听到李星衍的消息。
她视线凝在那份文件上:“从昨晚我就没办法联系他。”
林永嘉面露微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把人推下悬崖,但他就这么做了:“你马上就要调回苏城了,跟他在一起没有结果的,女孩子在职场上本就很难,这些年,我对你也算有所照拂,这是部长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说完,一旁的管升从桌底下拿出了一个黑色皮夹,锁扣一解,笑:“赵小姐,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东西吧,这可是你的领导对你的照顾啊。”
赵言熙双拳紧紧握着,指甲嵌入手心,痛感却已全无,只剩视觉的猛烈冲击,她看见那皮夹里放满了现金。
海云银行的客户经理,取出了一笔现金,这样交易轨迹就会中断……
赵言熙张了张唇,眉眼蹙起一道笑,看向林永嘉:“部长,怎么,华信付我的工资还不够我做事?”
林永嘉的指腹敲了敲那份关于李星衍的文件,说:“手机交上来。”
这是一场谈判。
她也有要求:“我要见他。”
林永嘉笑了:“他不过是华信招来的一条狗,谁出的价高,他就给谁卖命,你当我是怎么从他手里拿到这些东西?”
赵言熙走了上去,指尖摸上那皮夹里的钱,管升那张油腻的脸笑道:“赵小姐,这笔交易很简单——”
“啪!”
忽然,一沓钞票往林永嘉脸上拍了过去!
就在两人惊愕之际,赵言熙再次拿起一沓钞票甩到林永嘉脸上,刚才那副笑面虎的脸皮瞬间破裂出惊愕——
“赵言熙你反了!”
“啪!”
赵言熙心里本就鼓着一股气,此刻被人拿着火引在雷区里蹦跶,她整个人都被点着了——
“拿钱砸我?那么喜欢拿钱砸人?他妈的,我来给你们砸砸试试!本小姐家里几栋楼收租,住的市中心大别墅,他妈的稀罕你这些脏钱!林永嘉,他妈的,你说谁是狗你再说一遍!你才是狗!你这个资本家的走狗,你这个为了钱连脸都不要的走狗!”
赵言熙把皮夹里的钱全扔到他们脸上,这两人在名利场混了一辈子,眼里只认钱一个字,这会急得护钱,赵言熙就趁这时候把桌上的文件抽到手中,下一秒抬腿就踹了一脚长桌,另一只手把钱全往天上散!
“赵言熙!”
林永嘉喝不住她,忙喊道:“来人!快来人!别让她撕钱!”
就在这时,莲华间里的暗门被人推开,赵言熙还在奋力撕钱,她连这笔交易是什么都不想听,她脑子里只知道林永嘉说李星衍的不是,她就恨不得撕烂他嘴巴!
混乱间,突然有人单手把她拦腰抱起,她正要挣扎,头顶落来一道沙哑的嗓音:“熙熙,是我。”
赵言熙浑身一颤,那双通红的眼睛顷刻水雾漫起,这时房门被保镖从外拉开,还没弄清状况就被李星衍抬脚踹向心口,整个人“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赵言熙把手里的钱朝天上散去,有的人还在捡钱,而他们在漫天的纸醉金迷中逃了出去。
“车,你的车在哪儿?”
赵言熙来不及哭,紧紧搂着他,然而指尖却攀到一股湿淋淋的热,视线越过他肩头看去,却是一抹红色,她整个人猛地发抖颤起:“阿衍,阿衍,这是什么……”
男人低头搂着她,嗓音沙哑着:“别看,闭着眼睛,我带你出去。”
赵言熙睁开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对你怎么了,你的手在抖,阿衍你快放我下来……”
李星衍恨不得把她嵌在怀里,心腔鼓鼓震着她:“赵言熙,你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肋骨。”
赵言熙愣了刹那,抗拒要落地的双手转而环在男人脖颈上,方才还是炸毛的兔子,现在乖得不得了。
男人长腿迈上酒店大堂,这时有道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特助!”
李星衍苍白脸上全是忍痛的汗珠,看见跑来的项林却是避开,项林跟在他身后,说:“您的车在酒店东边的草丛里,我们找到了!”
赵言熙想下来,却感觉李星衍钳得她发紧,她只好抬手用嘎吱窝撑在他肩膀上,分散他手臂的重量,然而腰身一直,却看到他后背全是血:“阿衍……去医院,我们去医院……”
她说话时,眼泪全砸在他脖颈间,整个人抖得害怕,一件米白色的开司米衫被血水沾染化开,夜色下的磅礴大雨拼命砸在身上,她抬手护在他的头顶,哭得泣不成声。
项林在警方那儿提供了失事汽车的车牌号,再加上锁定方位,很快就摸到了这里,但他没想到赵言熙刚才是自己去找了李星衍。
想到这他整个人后怕得冒起冷汗:“特助,您的车撞过不安全,用言熙姐开来的。”
赵言熙一手挡在李星衍头顶上,一手从包里拿出车钥匙丢给项林,“快开过来!”
赵言熙就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彼时大雨,李星衍抱着她立在雾中,如一道挺拔的松影,她现在所有的理智都被李星衍身上的血掩盖,一句话都问不出来,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睁着眼模糊地看他。
男人的吻落在她眼睑上,一下又一下,她嘴角往下压,哽咽道:“你的手还在抖,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肯定很疼吧……”
“本来不疼的,见了你就疼了。”
赵言熙眼里的泪涌得凶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地着急,额头被他隔着水雾落来一道潮热的吻:“这样,又不疼了。”
赵言熙听了,攀着他的脖颈仰头,在他唇边啄了一道吻。
这时,车灯自雨雾中照来,拥吻的男女仿佛一道浪漫剪影,没有人知道,他们背后鲜血淋漓。
-
医院里,赵言熙整个人缩在急诊手术室的门外,双手紧紧握着那串香灰琉璃珠,双眸紧闭,口中喃喃:“三清神仙,天官地官水官,太上老君土地公公,月老观音,佛祖菩萨,各路大神,希望你们保佑李星衍平安顺遂,度厄化难,长命百岁……”
医院楼道的白墙上挂着一面钟,她却不敢看,因为不吉利,她就看手机上的时间,一直等了两个小时,手术门的灯才灭下。
她一颗心几乎脱力一般坠下。
“大夫,我男朋友没事了吧……”
“手部肌肉有电击创伤,后背大面积因摩擦造成了组织破损,最严重的是头部,有脑震荡,病人手术后还在麻醉昏迷中,家属在这里签个字。”
赵言熙魂都被抽走了,哪里还听得见医生说了什么。
“吧嗒吧嗒”
泪珠一个劲地往家属知情同意书上掉,项林站在一边忙道:“大夫,一会我们再签,让我姐姐进去看看。”
刚才在手术室外她恨不得砸门进去,此刻站在病房门外却是一股近乡情怯,整个人抖得扶在墙上。
“项林,刚才我在莲花间遇到了林永嘉和管升,他们现在肯定已经走了,你找到阿衍的行车记录仪,我要看他们是怎么撞的车,把人带走的。”
项林红着眼睛,喉结艰难咽了口气,“明白。”
她指尖紧紧攥着挎包,方才她在林永嘉那儿发疯,趁机把那份文件偷了出来,此刻就藏在她身上。
“阿衍……”
她刚才强作的镇定在看到头上包扎着绷带的男人时又哭了起来。
“阿衍……”
她真的很害怕,从昨晚他不接她电话开始,她就无法忍受这样的分别,此刻看到他躺在病床上,她才知道,比起生离更让她无法承受的,是死别。
她坐在他旁边一个劲地掉眼泪,低声念阿衍,见他唇边泛干,低头就去亲他。
就在她起身去找水时,指尖滑过他的掌心,被他轻拢了起来。
赵言熙浑身一颤,转身看向病床上的男人,平日里冷厉的脸此刻眉峰刀削般深邃,对她柔声说:“怎么不亲了?”
“阿衍,阿衍……”
赵言熙不敢抱他,怕把他弄疼了,脸颊上的泪让一道粗粝的指腹滑过,堪堪接住,男人送到唇边,抿了抿,说:“咸的。”
赵言熙手背抹泪:“当然是咸的,我去给你拿水。”
“你喂我。”
赵言熙这时候自然疼他,找不到杯子,就把矿泉水倒在杯盖里,刚要送到他唇边,见男人盯着她的唇看,想到他刚才说的,亲了就不疼了。
于是把水送进唇腔,弯身四瓣相贴,把温热了的水送进他唇腔里,久旱逢甘霖,男人抬手就把姑娘往怀里压。
“唔!”
姑娘吓得双手撑在他身侧:“你身上有伤,不能压到!”
男人嗤笑了声,“别哭了,这不算什么,轻伤而已。”
赵言熙心里全是对罪魁祸首的仇怒,对他说话的语气则全是心疼:“头,手,后背,哪哪都是伤!”
男人伸了伸脖子,食指朝她勾了下,示意她弯腰,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也不知道我第三条腿伤到没,小姑娘,能给我查查么?”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迟到了,但是这章将近一万两千字啊!留言的小天使们发红包呀!
下章正文完结,期待一下~
会有番外的啦,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