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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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敲了敲江北画室的小木门, 打破了里面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关山?”他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顾关山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差点摔下凳子,还是扶了下画架才稳住的。
沈泽拧着眉毛看着她, 顾关山受惊不轻,手里拿着的的画笔在白纸上划出了很长很长的一道灰线, 她狼狈地撑着画架,望向沈泽。
沈泽顿了顿, 尽量温和地问:“你在画……什么?”
顾关山哑着嗓子, 似乎还带着点哭腔:“我没画什么——”
沈泽眼尖地看见垃圾桶里团成一团的纸,他将那团纸捡了起来,上面还有点皱,他将那团纸展了开来。
那是一幅静物水粉,画的不能说差, 但角角落落的颜色都不甚和谐, 光源的颜色都不稳,尽管沈泽是个行外人,却也能看出这幅画和顾关山的水平不符——她笔下的颜色和画面, 从来都是非常美而澄澈的。
沈泽意识到了什么, 软化了自己的态度,问:“是你画的?”
顾关山静静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沈泽措辞了一下, 想着大老爷们得哄哄自家媳妇, 还是决定不说实话:“……挺好看的吗, 你怎么就给扔了呢?”
顾关山终于有了点态度上的松动, 道:“沈泽你摸着良心, 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沈泽想了想,还是心疼自家姑娘,硬着头皮撒谎道:“……挺好看的。”
顾关山眉头一皱,不虞道:“你还挺能撒谎的,实话实说不好吗?”
沈泽立即闭了嘴不再说违心话,却也不舍得丢了那幅画——沈泽将那张画摊开,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顾关山揉了揉眉心,收拾了下心情,轻声道:“我也不是在对你发火……我最近有点儿钻牛角尖了,受的挫折太多。画画这事,真的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沈泽,我昨天晚上还在想呢——”
沈泽把给她买的热花茶递给她,让她暖暖手,随口问:“怎么了?”
“——要不然放弃考美院算了。”顾关山叹了口气道,“……我没办法昧着自己的心画画,现在的我画着每一笔,都在怀疑我自己,而且当我怀疑我自己的时候,我就总画不好。”
沈泽却没有接触过这个世界,再着急,也只能治标不治本地安慰:“……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不就是个美院么,上不了又怎么样?”
连他自己听起来,都恨自己安慰得不着调,干巴巴的。
顾关山苦笑了一下,说:“上不了美院也没什么,就是会被所有人看不起而已。”
沈泽:“……”
“我不能让你丢脸,也不能让自己蒙羞。”顾关山看着沈泽,认真地说,“可是我又做不到。”
沈泽伸手摸了摸顾关山的头发,金黄斜阳透着玻璃窗映进来,洒了满地温暖的光。沈泽轻轻地揉了揉那柔软的头发,顾关山蹭了蹭他的手心,在斜阳里眯起了眼睛。
“沈泽……”她绒绒的头发又蹭了蹭沈泽的手心,小声说:“……我好喜欢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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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是翘课出来的,对他而言翘课出校门完全是家常便饭——沈泽熟知一中的每个铁栅栏,知道哪里翻墙最方便,也知道怎么糊弄学校的门卫,这样酷炫的不良少年沈泽本来是来看顾关山的,结果被顾关山一句甜言蜜语摁住了,开始当模特。
……
沈泽坐在椅子上,不自然地扭了扭:“……顾关山,你不能拍一张照着画吗?”
顾关山摇了摇头,踩在凳子上认真地说:“不能。”
“你这样折腾我,我真的很想回去上自习。”沈泽不自然地别开脸:“顾关山你——”
顾关山皱起细眉毛,斥道:“你别动!”
顾关山专注地拿着调色板,沈泽则满脑子的旖旎思绪——心上人正为自己画头像呢,这种福利——任哪个毛头小子都会为这场景脸红。
沈泽面上不爽道:“顾关山你耽误我做作业——”
“你跑出来找我的时候想过作业吗?”顾关山看了他一眼,“——你没想过。沈泽,你翘课出来就得有这种觉悟,答应我当模特的时候也得有这种觉悟,画到一半模特跑了,我怎么办?”
沈泽:“你哄我当的!你要不是跟我说那句‘太喜欢我了’我才不会——”
顾关山笑得眼睛弯得像小月牙儿:“沈泽,我最喜欢你啦。”
沈泽:“……”
沈泽有骨气地说:“行,最多再当两个小时。”
沈泽也没想真跑,就算顾关山撵人他也会死皮赖脸留在这儿,顾关山这还给自己画着头像呢,哪能一走了之?白炽灯从天花板照了下来,灯下阴影交错,风从窗缝吹入,带着一种春夜的辽阔。
沈泽闹腾,是因为想看顾关山画的什么样子了。
顾关山画他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温柔,她调着颜色,眼睫低垂,让人想起在春日夜晚绽放的夜来香。
沈泽不自然地动了动,又忍不住抱怨:“你们那个什么色彩,不是画静物吗——”
顾关山正咬着嘴唇思考在哪落笔,沈泽趁顾关山不注意,从旁边静物堆里拿了个苹果,吭哧啃了一大口。
顾关山听到那一响啃苹果的声儿,头都没抬,用笔搅了搅颜料,漫不经心道:“沈泽,你知道吗,全天下的画室,都有同一个传说——”
沈泽:“嗯?”
顾关山:“吃静物考不上大学。”
沈泽:“……”
沈泽将那半个苹果,悄悄塞了回去……
顾关山笑了起来,回答他的问题:“我们色彩不止考静物啊,色彩是色彩,可能会考人像,可能会考风景……据说北方院校考人物的可能性要大一些,所以——”
她用笔刷一点,说:“——所以你在这里坐好,再乱动我拿颜料泼你!我是在练习重点内容好吗。”
沈泽不动了,他想了想,又提要求:“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顾关山眯起眼睛微笑:“等我画完。很快的。”
她毫不犹豫地上着颜色,沈泽打量着顾关山的动作,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半天之后沈泽又觉得自己这么坐着很傻,隐约觉得自己是被姑娘拿糖忽悠了。
……
顾关山收了笔,笑眯眯地问:“屁股坐麻了吗?”
沈泽坚强道:“……没有。”
顾关山调戏般地说:“没有啊?真可惜不能让你坐到屁股发麻。我画完了。”
沈泽问:“能起来看吗?”
顾关山笑得眼睛弯弯,将画架转了过来。
顾关山这张人像画得飞快,只花了一个半小时,水粉纸上色彩缤纷,红的黄的颜料犹如泼洒的光,溅到纸上,沈泽的头像隐没在霓虹般的光影里,色彩绚丽,画风成熟,根本不像是一幅正统的色彩水粉画,甚至含着一种难言的柔情。
沈泽想了想,还是挑了个刺:“……为什么我有眼袋?”
“你本来就有,你是不是天天晚上熬夜玩游戏?”顾关山完全不生气,指了指他眼睛下面,又问:“怎么样?”
当然很好看了。沈泽咽了下口水,问:“……不是艺考风格的人像吧?”
顾关山点了点头。
“不是,”顾关山笑道:“我随便按自己的想法画的。”
沈泽说:“……很漂亮。”
“我是说真的,”沈泽又补充:“特别美,我形容不来,但是……和你扔了的那一张,完全不是一个水……”
画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砰——’的一声!
沈泽下意识地将顾关山护在了身后,从被踹开的门外的黑夜里,走进来一个发胖谢顶、面色不虞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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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振国走了进来,之前不停息的夜风突然停了,沈泽觉得这中年人自带着一种蔑视人的味道,让人有种难言的不适。
沈泽顿了顿,问:“这是你的老师吗?”
顾关山轻声道:“老师好。”
然后她垂手站在了那里,车振国没甚情绪地道:“顾关山你倒是挺勤奋的,今天下午放假,除了高三在这里集训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出去玩了——你居然还留在这儿画画。”
顾关山低眉顺眼地说:“我画的还是不好,别人玩的时候,我只能追着往前赶了。”
车振国看了沈泽一眼,问:“这男生是?”
“我今天找的模特。”顾关山轻轻地道,“和我关系很好,所以他留在这里,让我画了一张人像。”
“想上美院,就是要勤奋些,不错。”车振国点了点头,眼神飘向桌子:“这是你画的静物?”
他指了指桌子上那张皱皱巴巴的水粉纸,问:“怎么扔了?我看你形状打得也没问题——色彩……嗯,颜色的确是你的短板,应该得好好练练。”
顾关山小声道:“我觉得不好看,就扔了。”
车振国:“也行……反正确实也不咋地。我看看你画的人像?”
沈泽在一边站着,闻言让了让,车振国穿过沈泽,站到了那幅画前。
那副她画出来的沈泽的人像,平心而论,真的画的非常不错——顾关山只花了一个半小时,也只铺了个大概的颜色,却已经勾出了沈泽的精髓——画里的人眼神桀骜不驯,像条幼狼,光影艺术感极强,画面张力十足。
车振国看了一会儿,沈泽在那里站着,顾关山却小心地抓住了他的手。
沈泽只当顾关山是来偷偷撒娇的,他拉过那只细白的手,揉捏了一下女孩子小指腹,逗弄似的捏了捏。
顾关山手心微微出汗,车振国仍站在那幅画前头,背影看不出他正在想什么。
车振国沉默了一会儿,戏弄地问:“——我还当你是来勤奋地练水粉呢,原来是泡汉子来了——顾关山,你打算靠这个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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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一片静谧,冷风从窗缝又漏了进来,顾关山冻得咳嗽了声,低眉顺目地道:“没有……”
“——我是画静物画累了,画着玩的。”她轻声说,“反正今天放假,我也可以画点东西玩玩……对不起,车老师。”
那是一句道歉,沈泽霎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振国皱起眉头,耳提面命道:“别老研究什么新画法,把我教你的那些学会就行了,你要是能学会也不至于在中班逗留这么久——不丢脸吗?”
顾关山点了点头,茫然答道:“好。”
“都九点多了,”车振国顿了顿道,“画室要关门,回学校去吧——你们两个。”
顾关山点了点头,收拾了书包,将空的花茶杯扔了垃圾桶,认真地收拾了卫生,和车振国道了别。
画室外的花圃种着小花儿,风信子在夜里中生长,春夜煦风唰地吹过街道。
沈泽设法安慰:“……你别管他,我觉得你这个老师脑子有问题。”
顾关山勉强地笑了笑,将画的那张人像卷了卷,黏了张胶带,递给沈泽。
“你别在意他……”沈泽生怕顾关山心情不好,他已经猜到了最近顾关山低落的情绪多半和这老师有关,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说出这句苍白的话。
顾关山却是个不怎么需要安慰的模样,她一边从自己包里往外掏手机,一边道:“沈泽,赶时间吗?我想去711买点抽纸……”
她把手机拿了出来,却发现有5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陌生的号码。
沈泽:“我不赶。等等……这是谁?”
顾关山奇怪地看了看那串数字,说:“……我不知道。你打过去看看?”
顾关山将手机递给沈泽,沈泽将那电话拨了回去。
春夜晚风和煦,顾关山放松地伸了个懒腰,抻了一下自己发疼的后背。沈泽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停了片刻,嘟嘟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那头接通了。
顾关山疑惑地看着沈泽,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沈泽的面孔突然凝重起来。
“我不是本人,”沈泽停了一下:“——我现在把手机给她。”
然后他将手机递给了顾关山,动作有种难言的郑重,他没了吊儿郎当的神色,对顾关山说:
“——凤凰奖。”
沈泽又对顾关山补充道:
“——确切地说,是负责通知奖项评定结果的,工作人员。”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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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习习, 顾关山紧了紧自己的外套, 接过了烫手山芋一般的电话。
沈泽站在一边看着她,顾关山那段时间非常的瘦,她穿着外套,风一吹, 是个能化进风里的模样。
沈泽看着她,有种难以言说的心疼。
在他的心里, 男人是要给他家的女人斩破一片天地的,让她高兴又自由, 让她随心所欲, 让她一直快乐——可是沈泽做到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到, 甚至连知道了她为之痛苦的东西之后, 都无能为力。
顾关山所面对的东西, 总是比她同龄的人要□□一些——沈泽爱她这一点,却又为此深深痛恨着自己。
他无法为顾关山扫清任何障碍,无法保证她将来有学可上, 无法保证她画着自己想画的东西也能考上大学——可是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沈泽茫然地看着她——顾关山明明是那么的优秀。
国内的应试教育就是如此, 自从恢复高考以来就是这样, 却没有一个人有办法去改变, 这是许多方面的问题综合到一起,变出来的一个大问题——例如师资力量不足, 例如工作人员不足, 例如人口大国却跟不上的配套设施……这一切, 放到了人才选拔上, 便剩一个‘应试教育’的顽固大问题,不仅高考,连艺考都被牢牢把控。
沈泽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的无力,但是他究竟能给顾关山什么?
顾关山需要的,他给不起;他给得起的,顾关山不需要。
顾关山站在冷风里,拿着手机,愣愣地道:“……是、是的,是我。”
她声音甚至称得上机械,眉眼隐没在黑暗里:“是……是吗?”
沈泽那一瞬间心都揪紧了。
——怎么办?看这样是没获奖吧,要不然不让她回学校了,带着她在外头买买买?对顾关山用这招管用吗,看她这模样是挺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好像谢真说过女朋友要这么哄……带她去哪买买买?话说顾关山喜欢什么,买什么她会开心点呢?
沈泽手心捏着把汗,看着顾关山,顾关山转过了头去,她的背影纤瘦又孤单,眼尾泛红,眼里尽是水光。
沈泽那一瞬间几乎想拽着顾关山说,你就算画得像狗爬我都喜欢你,无论如何你都有我,我永远在你身后。
——可沈泽知道那对她没用,顾关山想要的是未来,是无量的前途,是一支画笔,而不是那样的安慰,而她也不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她是星辰和大海。
顾关山拿着手机,茫然道:“好——好的,谢谢。”
然后她手足无措地挂了电话,放下手机,沈泽谨慎地问:“关……关山,要不要吃点……东西?去给你买点关东煮?”
他话音未落,顾关山垮了一般蹲在地上,扶着地面,眼泪不住地往外涌。
夜风吹过他们居住的街道,风信子在夜里绽开,树木的黑影朝着天空张牙舞爪。
她一哭,沈泽只觉心都要碎了,顾关山蹲在地上无声地大哭,眼泪水犹如断了线的柱子,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沈泽艰涩地问:“你……你、你怎么样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揽住顾关山的肩,像是抱着什么小动物,顾关山撑着地面大哭,沈泽突然发现顾关山是那么瘦,肩胛骨都凸出来了。
“你一开始也说,这比赛就是走个过场……”沈泽艰难地安慰道:“你还小,和他们没法比,别把这个放在心上——”
顾关山哆嗦着道:“我、我要请假……三天,不,四天……”
沈泽急忙哄她:“好好好,请假,请假——”
顾关山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哽咽道:“必,必须请……请假,沈泽……”
沈泽说:“我陪你?”
“我、我……”顾关山使劲抹了抹眼泪,沙哑道:“他们打电话过来,通知我……”
“——说我要,要去一趟北京。”
沈泽呆在了当场。
“我获得了提名……”顾关山沙哑地说,“最……最佳,漫画奖,工作人员说恭喜我,让我去颁奖典礼。”
她将脑袋埋进了沈泽的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将鼻涕眼泪全抹在沈泽的身上:“……我得请假,去北……北京,他们要在那里举行颁奖仪式……我,怎么请假呢?和常老师直接说吗?”
她脑子里大概一团浆糊,抱着沈泽蹭了蹭,小声喃喃道:“怎……怎么办呢,沈泽……我应该先,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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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像个北方老爷们一样安抚好了顾关山,把姑娘送到了一中的宿舍楼下,一个人回教室收拾了自己的包,打车回家。
夜晚的风习习地吹过,春夜降临整片大地,沈泽看着远处漆黑的海岸线,掏出手机,给自己爸妈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沈爸爸。
沈泽想了想,对自己爹道:“我最近得去一趟北京。”
沈爸爸:“……啊?”
沈爸爸捂着听筒,气急败坏地喊道:“孩他娘!你儿子进传销组织了!”
“沈泽不是你孩子了?!”沈妈妈气得怒吼:“关我屁事!这么大的儿子早该你管了——!”
沈泽:“……”
沈泽头上气得爆出血管:“我说得那么大声我听得见,而且没进传销组织——顾关山获了一个大奖,我跟她一起去一趟北京!”
沈爸爸二话不说怼回去:“滚吧,老顾知道怎么办,她不能一个人去吗?”
“你放心让我妈一个人去北京呆四天吗?”沈泽咄咄逼人地反问:“你放心的话,我就不跟着去了。”
沈爸爸:“……”
沈爸爸服了软,烦躁道:“去几天?“
“四天或者五天。”沈泽想了想,“酒店就爸你来定吧,我不去看爷爷,不去找他住。反正我就是给你知会一声,通知到位就行了。”
沈爸爸愤怒吼道:“沈泽你越来越出息——!”
沈泽将电话挂了,核对着顾关山的日程表和身份证,订了机票,然后靠在了椅子后面的坐垫上。
沈泽看了看时间,十点半——是一中的宿舍熄灯的时间。
他拿出手机,给顾关山发语音,温柔道:“——晚安。”
片刻后,顾关山发了个笑脸过来:“你也是。”
夜空中星辰温柔绽放,春天的花瓣落进花苞里,海浪冲刷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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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回家的时候,沈爸爸正和自己的秘书打电话,在电话里说:“对——在海淀区,就我平时住的那家酒店,给我家俩孩子的,不要套间,订两个房——”
沈泽打了个哈欠:“……”
沈泽还有点晕车,没清醒,想都不想地问自己爹:“为什么订俩?”
沈爸爸直直地盯了他片刻,反问:“为什么要订俩?”
沈泽意识到了自己问了什么之后,刹那脸红到耳根……
但是解释已经晚了。
“人家小姑娘过年刚满十七。”沈爸爸拿着手机,强硬地说:“你要是敢动她一个手指头,我把你腿都给打折。”
沈泽辩白:“我——我没有——”
“我晚上给你打电话——”沈爸爸得意地说:“打你酒店的座机,你要是接不到,我就亲自飞北京,你要是想……哼哼。”
沈泽绝望道:“打住打住——我又不是那种禽兽!”
沈爸爸对着电话说:“行了,老杨,你把这个酒店订好就行了,记得跟前台小姐说一声帮我看好这俩小东西。好,谢了,这么晚还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
沈爸爸挂了电话,直勾勾地看着沈泽。
沈泽后退一步,准备逃离这个尴尬现场:“……”
沈爸爸幽幽道:“刚刚在打电话,有什么话不好直说。”
沈泽:“我看你说得挺欢……”
沈爸爸严肃道:“你问我为什么订俩房间,我就负责任地回答你。”
沈泽想要跳楼:“你刚刚已经回答了!”
沈爸爸说:“我刚刚一想,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干过什么,我就心里发憷。”
沈泽:“???”
沈爸爸一拍沈泽的肩膀,叹道:“沈泽,你是我儿子。”
沈泽,想死的心都有了……
沈爸爸话锋一转:“所以你他妈想都别想,我绝对会查岗的,发乎情止乎礼,给我记住!不准当禽兽!”
沈爸爸说完,大摇大摆上楼回主卧睡觉。
沈泽窒息地扯了扯领子,回过头看到张阿姨正拿着洗衣筐向阳台走,张阿姨和沈泽视线相撞。
张阿姨抱着洗衣筐,犹豫着开口:“阿泽你……”
沈泽悲愤喊道:“我没有那种想法!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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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奖的颁奖和各种奖项的颁奖都非常类似,他们会先通知到个人,告诉他们获得了提名,然后在颁奖现场再公布奖项。
也就是说,所有人在去之前,都是对自己的获奖情况一无所知的。
顾关山的请假非常顺利,她的父母没有给她更多的支持,更多的像是放养——只是往她的卡里划够了钱,就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了。
顾关山离开的那天下午,在一中的宿舍里装着行李,丁芳芳躺在上铺,懒洋洋道:“那种正式的场合,顾关山你得穿得正式点,退一万步说,至少得穿裙子吧——”
“我没有裙子。”顾关山犹豫着说,“领个奖而已,再说我也未必获奖了,不用这么大张旗鼓。”
丁芳芳懒洋洋地翻着杂志:“还得化妆哦。万一获奖了的话,他们拍照,你就顶着一张大油饼脸上去领奖不成?——总之妆一定得化。你有没有化妆品?”
纯爷们顾关山一边往行李里塞《随身记高考3500单词》和《速记:高考历史知识点手册》一边说:“没,去了再说。”
“我也没有。”丁芳芳说,探头一看,顿时惊讶地问:“哇……你去北京都不忘学习啊?”
顾关山想了想,认命地说:“我想好了我以后的道路了,我大概拼了老命也只能拿个美院的校考合格证,排名很靠后的那种,所以文化课是我入学的唯一机会——”
丁芳芳挠了挠头道:“不太懂你们联考……”
顾关山笑了起来,拉起自己的小拉杆箱,在高中宿舍的暖阳里晃了晃手里的入场函,说:“芳芳,在学校好好学习,我去去就回——”
“早点回来啊——”丁芳芳从上铺探出个头来,喊道:“——我们的数学下周就要开始一轮复习了!历史下周开选修一,就是历史上的重大改革与回眸那个,讲的很快,听老魏说最多讲五个课时,讲完整本书……”
顾关山笑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好。”
“无论拿没拿奖,你都是我心里画画最好看的姑娘。”丁芳芳说,“你会走的很远,顾关山,祝你马到成功。”
顾关山在夕阳里微笑,说:“这么肉麻啊——我走啦。”
丁芳芳喊道:“我要吃驴打滚儿,不给我带我就要闹啦!再见——!”
顾关山拉着拉杆箱下楼,顺便将假条交给宿管阿姨。
宿舍楼外是个金黄的、属于春天下午的夕阳,迎春花在风中摇曳,触目所及是漫山遍野的花和嫩芽。
青春逼仄,春天却美好。
顾关山眯起眼睛,站在一中的宿舍楼下等待沈泽。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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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首都机场, 夜里,天边一轮圆月, 顾关山打着哈欠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你这班飞机……”顾关山走在长长的到达通道里,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迷迷糊糊地说:“怎么这个时间点啊……我好困……”
顾关山和沈泽走得急, 此时仍穿着一中的校服,在一群人里有些奇怪, 他们如今时间很紧, 上午上课, 下午就收拾了行李去了机场, 晚上七点的飞机, 到北京是北京时间十点钟。
沈泽说:“我们出去打到车了,你就睡。”
顾关山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跟在沈泽的身边, 沈泽将她的行李箱尽数帮忙提着,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她穿着一双白匡威, 一头柔顺黑发在脑后扎成了个马尾辫, 沈泽虽然是个肩宽公狗腰的高个青年,身上也透着一股青春年少的气息。
“外面可能有点冷。”沈泽看了眼落地玻璃窗外头,将自己身上的宽大外套一脱, 递给顾关山, 随意道:“你先穿着。”
沈泽里面只穿了件黑T恤, 手腕上戴着个湖人队签名的篮球手环, 手臂修长肌肉结实,将顾关山用外套一裹,揽着走了。
经过他们的人大多西装革履,至少也穿着正式,几乎都是二十多三十的,正当壮年的成年人,在这群人里,他们两个高中生在这长长的通道中就格外的扎眼。
沈泽并不在意那些探究的眼光,他伸手揉了揉顾关山细软的头发,穿过半明半暗的走廊。
他去转盘处取了行李,带着顾关山去外面打车,在帝都的黄色出租车里,顾关山困得抱着沈泽的胳膊,迷迷糊糊地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顾关山轻轻柔柔地偎在他身边,呼吸浅而柔软,沈泽依稀有了种‘她被驯服了’的认知。
——驯服。
沈泽感受着胳膊上陌生而柔软的触感,他和十七岁的顾关山有过拥抱,有过亲吻,却没有过这样纯粹的依赖,这样温柔的肌肤相贴,像春夜雨后的温暖星云,温柔到闭上眼睛就是一生。
黄出租车行驶在黑夜的、首都机场高速上。
路灯温柔的橙光靠近又迭然远离,路边种的野花在春天绽开花苞。
沈泽轻轻地晃了晃顾关山,说:“看,以后我们大学了,一起来报道,也走这条路。”
顾关山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嘀咕道:“……你先能考上北京的大学再说吧。”
沈泽不以为意,哂了一声道:“反正就是明年的九月份了。到时候你的宿舍我来搬,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学里那些学长什么德行……我一个哥和我说过,去给新生学妹搬行李的学长都是抱着找女朋友的想法去的。”
顾关山笑了起来:“然后呢?”
沈泽揉了揉鼻子,不自然地说:“——但你早就有主了啊,所以我去给你搬,有什么问题吗?”
顾关山蹭了蹭他的胳膊,小声说:“有主个鬼……话说都是一样的体育课,你为什么会有肌肉啊?”
“当然是因为长得好。”沈泽嗤地笑了一声,在顾关山耳边低声道:
“——还有胸肌腹肌,你要不要看?”
顾关山笑了起来,嘲弄地说:“滚蛋,我爸让你到高中毕业都离我远点。”
沈泽突然尴尬了起来,摸了摸鼻子:“我知道……我爸也……算了。”
然后他小心而笨拙地将顾关山用外套裹了起来,顾关山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枕在沈泽胳膊上睡了,她鼻尖圆润,睡觉的模样像只白鹤。
沈泽看着顾关山睡觉的样子,心里泛起无限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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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爸爸给他们订了他去北京惯常住的酒店。
那酒店极为豪华,门厅里头摆着祖马龙的青柠罗勒与橙花的香氛,乌木雕塑极具艺术感,雪白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给人度蜜月都够了。
但是别说度蜜月了,沈泽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来自家长的压迫……
前台小姐给他们开了两个门对门的房间,却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前段时间和颐酒店那件事你们听说了吧?你们的房间非常安全,门口就是CCTV,你们不用担心任何袭击,或者被偷东西的危险,我们都有录像,非常清晰的那种’。
沈泽:“……”
顾关山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还单纯地对前台小姐姐道谢。
沈泽几乎想钻进地心……
沈爸爸做的非常绝,沈泽入住之后不久就来了个电话,先是查岗,外加耳提面命地告诉他明天要带着顾关山去做什么,最后沈妈妈浩浩荡荡地出场,给沈泽上了一节搭配课。
“她年纪小,”沈妈妈在电话里说,“不用穿得那么正式,但也不能乱穿,会被笑话。妆容也得注意……正式场合的穿着是一门学问,阿泽,找张纸,我给你仔细说说。”
沈泽打了个哈欠,乖乖找了纸,开始记笔记。
“得买那种晚礼服……”沈妈妈说,“款式不要太用力,不能夸张,我记得关山身材好,什么款式都可以买,今年流行那种一字领的小裙子,高跟也得有一双,我猜她没有吧?”
直男沈泽疲乏道:“……你要不然从前台转个线,亲自和她说?妈你说的我都听不懂,但是我会付钱……”
沈妈妈:“合适吗?我是谁?沈泽,我宁可你看上去像个精通搭配的基佬。”
沈泽:“……”
沈妈妈:“听不懂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分辨不出重点就全文摘抄。——关山我记得是一米六五,以前应该没穿过高跟,你给她买一双三四公分的……”
沈泽依言记笔记,沈妈妈一说到搭配就滔滔不绝,似乎恨不得把自己儿子灌输成妇女之友。
……
沈泽记了满满一页笔记,沈妈妈才停了自己的搭配课,问起了正经事儿:“儿子,明天去做什么?”
沈泽哈欠连天道:“逛街,颁奖典礼,明后天去清华北大转悠一圈,就当朝圣了。话说回来了,妈,你才见了关山一面,怎么对她这么上心?”
沈妈妈反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沈泽想了想,纠结道:“……我就是,觉得你很喜欢她。因为挺奇怪的,毕竟你不是个会对见了一面的人这么上心的……人。”
沈妈妈在那头笑了起来:“沈泽,你说的对,我不是。虽然我也很喜欢她……”
“可是,我对她这么好的原因是因为——”
“——我知道,我儿子能喜欢她喜欢到这地步的姑娘,肯定是非常招人疼的。”
沈泽拿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从嗓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何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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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关山是被沈泽叫起来的。
她从柔软的床上醒过来,揉着眼睛给沈泽开门,沈泽收拾完毕,低头在顾关山唇上一吻。
顾关山还没睡醒,却瞬间,脸红到了耳根。
沈泽亲完,不甚在意地说:“早安。”
顾关山:“你……你……”
“嗯……”沈泽打量了一下顾关山道:“我妈说得对,她让我今天带着你去打理一下——”
顾关山抗拒道:“什么打、打理?我又不是没法见人——”
“她和我说,如果获了奖,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会在台上留下特别漂亮的纪念照片。”沈泽不经意道,“但是如果没获奖,至少你打扮的很好看,想想自己是个小美人儿,也没那么难受了。”
顾关山笑了起来:“什么歪理邪说……但是听起来倒是挺有道理的。”
“我对自己有数。”顾关山眼睛笑得眼睛像小月牙儿:“能拿个铜奖都不错了,可能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但是你说得对,我还是应该打理一下自己。”
沈泽瞟了一眼房间门口,想起自己的爹的耳提面命,又觉得一阵发憷——监控还在呢,进来的时间太长会不会被误解?
他又看了一眼顾关山,顾关山穿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宽松小兔睡衣,领子扣到领口,却看得出她开门之前还穿了内衣——还挺害羞的。可无论怎么遮挡,宽松的睡衣下却能看出她玲珑有致的线条,是一段纤瘦柔软,一手就握得住的腰肢。
……现在的顾关山,和长大成人的她有什么两样呢?
沈泽喉结微动,思想几乎要犯罪了。
顾关山喊他:“……沈泽。”
沈泽:“嗯、嗯?”
“我吧……”顾关山尴尬地挠了挠头,说:“这话我其实不想说的,但是,沈泽……”
沈泽喘了口粗气,压下旖旎思绪,看着顾关山。
顾关山说:“我要换衣服。”
她顿了顿,又冷静地补充:“——你出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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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是顾关山十七年人生,第一次走进美容院。
那美容院似乎在那片区域还挺有名的,沈泽妈妈倾情推荐:“我过年的时候和别的阿姨去了一次,非常好”,而且还有“上世纪末就绝迹的化妆服务”。
那里有水疗,有按摩,装修还挺豪华,沈泽实在是不理解化妆是怎么一回事,他觉得顾关山本身就挺漂亮了,没有必要往脸上擦脂抹粉——说不定还要涂个吃孩子式的大红嘴唇。沈泽妈妈每次化妆,沈泽都有点get不到点。
顾关山在化妆台坐下,温和的灯光打到她脸上,有化妆师拿着超巨大的,看上去是写对联用的大小的粉刷出现,沈泽靠着墙,站在她身后。
顾关山谨慎而紧张地问:“……那、那种场合,还是必须要化妆的,是吗?不能不化吗?”
沈泽说:“不知道。”
顾关山:“……”
沈泽打了个哈欠:“我也不知道,听说要很长时间,不知道你们女孩子为什么活得这么麻烦……我先出去睡会儿……”
沈泽话音未落,化妆师就猛地抽出了一种传说中的,名为假睫毛的东西。
顾关山对着那黑黑的小刷子样的假睫毛,肃然起敬,浑身僵直……
化个妆能有多大变化?不就是点粉粉膏膏的吗?大红嘴唇他也会画——沈泽无所谓地想,也就是沈妈妈耳提面命,必须来这里画个全套,才来的罢了。
沈泽走了出去,将顾关山留在了她们女孩子的领域。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