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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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关山一骨碌, 翻身坐了起来。
深夜里风声呼呼地响,柏晴举着手机给顾关山看,柏晴轻声道:“我觉得你的色彩特别有灵气,你看看?我觉得和你很像,但是以前没见过这个画手……可能是我以前不怎么刷微博。”
顾关山定睛一看,脸突然有点发红。
凤凰奖是有一个预热的过程的, 他评奖的时间长达三个月,这三个月期间主办方为了保证他们的这个奖的热度不降——会定期流露出一些优秀的参奖作品一角,供公众观赏评论。
那是她的两页漫画,被拼凑成长图, 配词写的是:#凤凰奖#孩子的世界和诗意,参赛者:关山月。
顾关山脸上发热,扯了扯被子,将漏风的角掖了掖,小声说:“……是、是我。”
柏晴:“……”
柏晴呆了呆:“你……你……小顾,你怎么……你真的没学过吗?”
顾关山:“我去过一年的画室, 画室叫‘明天’, 他们基本放养我,我想画什么都可以……有时间的时候我就去两个小时, 没时间我就不去,平时就是在课上用小本子画一画。”
柏晴想了想,道:“也是, 其实我在画室也没学到什么东西……都是要靠自己。”
“你很厉害了……”柏晴道, “我觉得你比很多科班出身的都厉害, 我真羡慕你,如果我有你的水平,我宁可不上大学了,沿着这条路走到黑。”
顾关山笑了起来:“我爸妈好不容易点头让我学艺术,我要是现在再去跟他们说‘我不想上大学了’他们能把我打死,你信吗?”
柏晴:“学历又不是一切,你就算拿着三大美院的文凭出来了,如果画的跟狗屎一样还不是养不活自己?”
顾关山想了想:“也是。”
柏晴:“你爸妈那么看重文凭……”
顾关山挠了挠头:“他们俩学历都不低……”
柏晴:“难怪——”
“说起来,我学文化课的时候,他们就看不起我。”顾关山小声道:“他们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而且考的又格外好,我爸是北大中文的,我妈是他们对校……他们确实是很厉害,养出来的我反而不行,我精力都放在了画画上,所以成绩……何况大学扩招了,在他们眼里都完全不够看。”
柏晴:“……”
顾关山小声说:“文凭应该是他们的最低限了,所以无论怎样,我至少……”
她深呼吸了一口,妥协般道:“……至少得考上个能看得过去的学校。”
柏晴疑惑地皱着眉头:“我也不是劝你放弃艺考,但是正常不应该是‘能养活自己’就行了吗?”
“你想想——”顾关山抿起嘴笑道:“我北大毕业,月入一万;我高中毕业,月入一万……哪个听起来好听一些?”
顾关山想了想,又道:“……而且我非常期待大学里会怎么培养我,所以这里再苦再累,我都会努力忍下来。”
“——我想画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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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结束写生的那天,顾关山因为在风口被吹了数天,手上长了个冻疮。
柏晴和她宿舍的人抠了自己的面霜给顾关山敷上了,她的无名指又肿又痒,却不能挠,一挠就留疤。
柏晴道:“回去以后别碰水,家里有动物油的话可以抹一点,我妈告诉我这样的话,冻疮好得快。”
顾关山愣了愣,她在车窗映着的山水中,看着柏晴白净的面孔,道:“你对我真好。”
“我对每个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小姑娘都好。”柏晴打了个马虎眼,友好地说:“好好休息,回家睡一觉,我们正月初六画室见。”
这几天柏晴和她走得近,陈南声几乎没有出现,顾关山除了画色彩的时候被怼,其他时候都过得相当安逸——安逸到直接就将这个人忘在了脑后,趴在大巴车的椅子背上睡着了。
顾关山的身后陈南声刻意地大笑,顾关山实在是对这个人喜欢不起来,便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远处青山如黛,雪掩山峰,远处原野闪烁着金光。
顾关山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东西,然后一觉睡到了天黑。
他们在画室门口停下,路灯斑驳地撒在路面上,顾关山揉着眼睛拖着行李箱,从车上走了下来。
柏晴是有父母来接的,她父母开了辆黑帕萨特,柏晴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家庭的女孩儿,顾关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智障——自己的父母怎么会来接人呢?
顾关山提着自己的行李,走了。
她走了没两步,后面陈南声突然喊她:“你这就走了?要不要我送送你?”
顾关山说:“不用了,我觉得自己坐公交车蛮好的。”
陈南声却突然大胆了起来。
他凑了过来,对顾关山道:“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乖?说要好好画画,还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顾关山:“有什么问题吗?”
陈南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顾关山盯着他道:“和你无关,既然知道我对你冷淡,你就离我远点。”
“你这么没有礼貌?”陈南声轻佻地说,“我也没有得罪你,还想着要送你回家,你就算对我礼貌点都可以,为什么这么冷淡呢?”
顾关山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劲,却又觉得陈南声说得又没什么问题,自己太没礼貌了——她被直接绕了进去。
陈南声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第一面不讨女孩子喜欢,又爱玩,但是我对你没坏心。一个人回家多危险,我送送你吧。”
顾关山虽然被绕了进去,却依旧清醒:“……不用。”
“好吧……”陈南声说,“毕竟你这样的乖孩子,也不太可能和刚认识没多久的男生一起回家,我送你去公交车站。”
顾关山没说什么,陈南声就拖着自己的行李箱,送顾关山去公交车站。
她手上长着冻疮,捏包带的时候就觉得痒,十分难受,陈南声甚至体贴地将她的包拎了过来。
“冻疮可不不太容易好。”陈南声拎着顾关山的包,对顾关山挤了挤眼睛:“下次我给你带冻疮膏啊。”
顾关山:“……谢谢,不用了,等会我在我家附近买。”
陈南声装没听见,又说:“我最近看你老是被老车骂,车老师吧,也是性子急,他就是看不顺眼的东西一定要管一管,你别往心里去。”
顾关山没说话,心里盘算着到了车站就对他道别。她心里犹如明镜一样,知道要保持距离,也知道要保持到何种程度。
但是陈南声的每句话和每个关心,都不过那雷池——哪怕丝毫一步,顾关山对着他的这种态度,觉得不好反应过度,顺从着他却又难受至极,像是背叛。
她谨慎地公布自己的感情状况,试图让陈南声明白:“我男朋友没来接我。”
陈南声揶揄地说:“但我看啊,你男朋友这种男人靠不住。要我说,你得擦亮眼睛看人。”
顾关山皱起眉头,理智道:“这和你没有关系,他是个很好的人,别在我面前指责他,我会非常不舒服。”
“这句话很多被渣的女孩也这么说,可是你看,这么冷的天,零下五六度,他也舍得让你自己坐公交车回家?你还带了这么多行李,还背着个画板——”
“——关你屁事?”一个人冰冷而暴躁地插入。
顾关山回过头一看,沈泽套着件深色的风衣,围着围巾,背着光大步走了过来。
她微微一呆,沈泽瞥了一眼顾关山,从陈南声手里将她的行李直接抢了过来,接着他捉住了顾关山瘦瘦的胳膊,用的力气非常的大,顾关山被他捏得有些疼。
沈泽的语气冰冷如冬日的钢铁:“别动——”
他把顾关山一扯,拧起眉毛,对陈南声冰冷道:
“——别动我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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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居然开了车过来,他一路捏着顾关山的胳膊,黑着一张脸,将顾关山塞进了副驾驶。
顾关山趴在副驾驶小声道:“沈泽……”
沈泽坐进驾驶座,将车门一关,拧了钥匙,他家的奥迪滴滴地响了起来。
顾关山小声地又喊了一声:“……沈泽。”
沈泽挑起一边眉毛,看着顾关山,道:“嗯?”
顾关山小声说:“……你来的太不凑巧了。”
沈泽:“我来的怎么不凑巧?”
他在黑夜里眯起眼睛看向顾关山,犹如等待狩猎的年轻雪狼。
顾关山梗了梗,有点艰涩地道:“……我和他一直保持着距离的,这几天我都没有和他说过话,他们都让我离他远——”
“你回我短信了吗?”沈泽问。
顾关山:“……没有。”
沈泽盯着顾关山,冷冷道:“我不在意你回不回,我在意你是不是把我一颗心放在脚底下踩,你今天刚回来,我犯不上为了个垃圾瘪三和你生气。”
沈泽从来没对顾关山这样的疾言厉色,顾关山顿时,眼眶就有点发红。
“行了,”沈泽烦躁道:“系上安全带,我送你回去。”
顾关山嘴唇都有些发抖,颤声道:“沈……沈泽,我……我和他什么都没有,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沈泽:“……”
沈泽烦得要死:“我不是说了吗,我没为个垃圾瘪三和你生气——?”
顾关山心都绞得发疼,她低下头,嘴唇发着抖,咬上冰凉的手指。
沈泽拧了车钥匙,发动了车,扭开了暖气,像是怕顾关山冻着。
“冷就说。”他冷硬地道,“发抖我可看不出来。”
顾关山:“……嗯。”
她将手指放了下去,长了冻疮的手指又疼又痒,顾关山感到一种难言的委屈。
沈泽:“……”
沈泽从余光里看到女孩子别开脸,她眉眼纤秀,侧脸白皙如霜,可那漂亮的面孔并不重要,甚至不能安抚半分火气——他的火气又蹭地蹿了上来。
——她在委屈什么?她有什么可委屈?
“顾关山。”
顾关山眼眶微红,抬头望向沈泽。
天哪,谁来收走她吧,沈泽想,他最受不了这种眼神,红红的,眼梢带着水含着情,像枝新鲜的凌霄花——含着情。
沈泽那一刹那溃不成军,他粗鲁地摁住了那个眼眶红红的姑娘。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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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的风吹卷吞没着华北大地和山脉, 吹过他们所在的城市。
顾关山一呆,被沈泽牢牢摁在了座椅靠背上,沈泽用力非常大,甚至将她按得有些发疼。
车里暖气氤氲,沈泽得寸进尺地一伸腿,压在了顾关山的身上, 他是个手长脚长的高个子,又结实,挤在副驾驶逼仄的空间里头——那是个极度暧昧,甚至带着丝支配意味的姿势。
沈泽的眼睛幽深, 不知在想什么,顾关山那一瞬间呼吸一窒。
“沈……”她眼角都红了,车里的暖气蒸腾,她和沈泽的呼吸交错。
沈泽说:“我不管你是不是秒回,我也不管你回几个字——”
然后他压在顾关山身上低头,带着示威的意味, 在顾关山柔软的唇上用力咬了一下。
唇分, 顾关山睁着含着水光的眼睛看着他,毛衣领子下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她的皮肤白得像雪,领口凹进去一截令人血脉贲张的曲线,沈泽只觉得浑身燥热, 腾地起了反应。
女孩子嘴唇都在发抖, 又发着红, 被咬得有些肿,沈泽一看那模样,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疼吗……”沈泽舔了舔嘴唇,沙哑地问:“疼不疼?”
顾关山捂着嘴,有点心塞地小声道:“狗才会咬人,你不要向他们看齐。”
沈泽:“……不咬了。”
她将沈泽推了推,示意他滚蛋,轻声说:“……沈泽,你下次要听我解释。”
“好。”沈泽下意识地对顾关山低了头。
顾关山红着脸揉了揉自己的嘴唇和面颊。
然后顾关山将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像是在降温,她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道:“我和他真的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也没有想让他帮我提包,但是我的手实在是……”
她伸出手,沈泽打着方向盘,余光瞥见了她的手指。
那双手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长了层薄茧子,本来十指纤纤,此时却长出了一个红红的鼓包。
顾关山想了想,开玩笑般地解释道:“这东西一般北方见不到的,这叫冻疮,是南方冬天的特产,这个不知道为什么跑错了地方,跑到北方来了。”
沈泽:“……”
顾关山笑了起来:“毕竟那里实在是太冷了,长了一个。不过没事,也就是痒了一点……”
沈泽:“顾关山——”
顾关山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用这么拼命。”沈泽干涩地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我知道你喜欢画画,但是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顾关山没有说话,望向窗外。
“你有驾照吗?”顾关山看着车窗外的路灯,突然发问。
沈泽直视前方,开着车,平静地说:“没有。”
顾关山:“……”
沈泽:“放心,我车技绝对过关,去学车也就是走个过场。”
顾关山出于礼貌,一句话都没说,却谨慎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安全带。
沈泽感到自己业务能力被怀疑了……
顾关山揉着自己的嘴唇,努力不经意地说:“沈泽,你知道你这个人看起来有多糟糕吗——我都不提你无证驾驶了。你一点也不懂得尊重别人,把我压倒就算了,说真的,这可以说是性骚扰,而且压倒之后还咬人……”
沈泽提醒她:“顾关山。”
顾关山抬起头:“嗯?”
“你知道,”沈泽开着车,不甚在意道:“结婚之后你要被我上吧?”
顾关山:“……”
沈泽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这话是挺流氓的,但是话糙理不糙,我现在压你一下你都不行了?”
顾关山的脸,蹭地红到了耳根……
“谁、谁……”她结结巴巴地往外蹦字儿:“谁要和你结婚啊!你说话能不能含蓄一……一点……”
沈泽嗤地笑了起来:“说个事实而已,你脸红什么?”
他揶揄地问:“——还是你不能接受我?”
顾关山一下子把帽子戴上了,她眼睫毛微微颤抖着,捂着耳朵装起了鸵鸟。
沈泽笑了起来,他一点也不生气了。
那是他的姑娘,他视之如奇迹和世界一般的人——无论是谁都要靠边站,何况是个‘连他的小脚趾都不如’的陈南声。
尽管沈泽不生气了,但他还是决定解决了心头大患,叮嘱道:“以后,我发的短信,无论如何,无论拖了多久——都必须回。哪怕只回个句号都行,不准不回复——知不知道我前几天有多着急?”
顾关山蚊子般哼唧了一声:“好……”
那年他们仍年少,不知道所谓相知易而相守难,也不知道世间七苦还横贯在他们的前头。
那辆沈泽开着的,没有驾照的车穿过了冰封的海岸,穿过了下霜的松柏,穿过了灯红酒绿的城市和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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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关山在自己家里过了个春节,沈泽则跟着自己的父母回了自己的爷爷家,大年三十的晚上沈泽在外面,冻得不住跺脚,和顾关山打电话。
顾关山父母并不在家,他们去给那些什么亲戚朋友拜年,却没带自己的女儿——顾关山一个人在家看春晚,电视机里董卿的声音喜气洋洋的,但只有董卿一个人的声音算得上熟悉。主持人尽是些生面孔,李咏朱军也老了,顾关山小时候李咏是个脸上平整的俊俏男人,如今却满脸的褶子,岁月不饶人。
沈泽在电话里说:“这里真是……太冷了,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
“这里也冷。”顾关山温和地说:“小心别冻到呀。”
沈泽那头沉默了一下,不自然地说:“我……我比你健康多了,不用操心我。”
顾关山笑道:“你现在听起来像个小男生一样。”
“什么小男生,我可比小男生厉害多了。”沈泽强调道:“他们在家没难为你吧?”
顾关山带着笑意望向落地窗,说:“没有,你放心吧。”
沈泽笑了起来:“我爷爷家这里很好玩的,今晚可能还会下雪,以后我带你来看。”
“好呀。”顾关山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说:“等我们大学之后,怎么样?”
沈泽:“嗯。”
顾关山慢慢站了起来,站到落地窗前,对沈泽说:“沈泽,我最近在思考。说实话,我以前就觉得……未来是一件很不明确的事情,但我最近发现,以后的事情非常模糊,模糊到我心里发慌。”
沈泽在电话那头一愣:“嗯?”
“你为了我,站在我爸妈面前,挺我,给我撑腰,断定我一定前途无量……”顾关山轻声说:“——但是如果,我没有那么好呢?”
沈泽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顾关山又道:“如果我其实非常一般,也没什么天分,只有我靠勤奋堆出来的那点经验,但是现在连那点经验都毫无价值……”
“如果我只是一个路人甲,没有任何光环,也没有什么前途无量可言……那怎么办?”
顾关山说着说着,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孤独。
“……如果我让你失望了怎么办?”
她努力忍着哽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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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四合,数百公里外的四合院,屋里暖气蒸腾,院里风萧索又冰冷,厅里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灯火通明,年味十足。
沈泽站在他爷爷家的院子里,寒风凛冽地吹过,将他拿着手机的手吹得发疼,他举着手机怔了一怔,听筒里传来女孩子清浅的呼吸声,犹如宁静的潮汐。
沈泽酸楚道:“你怎么会让我失望呢。”
“你如果没有前途无量,那就没有,我喜欢的又不是你画的画——”沈泽冷得不住哆嗦,靠在回廊的柱子下,对话筒说:“再说,我觉得你画的好看,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你呢。”
手机的那头,顾关山微微叹了口气,说:“……可是我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呢。”
沈泽那一瞬间意识到了顾关山的孤单无助。
——她在害怕自己的将来,恐惧自己过不上自己梦乡里的日子,怀疑自己,害怕自己不过是庸碌之辈。
她害怕画画不是自己能吃的那碗饭,恐惧着自己不过是泯然众人的仲永。
而每个人在成长的道路上都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人们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平凡,而他们会在这个认知过程中成为一个平凡的成年人。
连沈泽都知道,这世上肯定有比自家有钱的人,肯定有他父母收拾不了的麻烦,在更为庞大的人面前,他们不值一提,极为渺小。
可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在顾关山的身上,她是那么好,那么优秀,画的画里总是浸润着初春的阳光和生命的嫩芽,那么有灵气,她怎么会是仲永?
——沈泽想。
可他终究无能为力,画画和艺术——那不是他能够触及的世界。
沈泽舔了舔起皮的嘴唇,说:“就算退一万步说,顾关山,你如果真的发现自己不是吃这碗饭的……”
听筒那头微微抽了口气。
“……也有我啊,我养你。”沈泽干涩地说,“过年了,开心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顾关山的那头安静极了,沿着信号,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沈泽无法给她更多的承诺,只能告诉她:‘还有我’。
——如果这个世界是由他做主的就好了,沈泽模糊地想,这样就可以承诺她‘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会认可你’了。
但是沈泽不是世界的主人,能支配的也只有自己的那身肌腱骨骼和大脑——然而说是能支配,也只能支配一半——大脑能控制的那一半。至于垂体和小脑负责的那部分,则完全无法涉足。
沈泽生物学角度上,只是个普通人。
沈泽又忙不迭地补充道:“但是你也别丧气,毕竟你刚进画室……”
女孩子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开心地道:“沈泽,下雪了!”
沈泽一怔,抬眼望向自己头顶的天穹。
然后他眼皮突然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凉气激得他眼睛一眨,雪花在他眼睫上化了。
片片雪花从天穹飘落,犹如飞扬的羽毛。
“我们也下雪了。”十八岁的沈泽笑了起来:“瑞雪兆丰年,所以你明年一定顺顺利利的,别多想了,乖。”
顾关山也心情很好地道:“好!”
沈泽觉得自己得了点哄姑娘的趣味,逗弄般道:“关山,马上就十七岁了?”
“是啊——”顾关山在那头笑了起来:“十七了。沈泽你都不看春晚的吗?冯巩出场了——观众朋友,我想死你们啦!”
沈泽吁了口气暖手,说:“如果一边看春晚一边和你打电话,七大姑八大姨的容易罗里吧嗦——我是在外面打的。”
“还有一个小时……”顾关山在那头笑了起来,温和道:“就是冰雪消融的春天了。”
那句话极为普通,却有种诗意。
沈泽那一瞬间,胸腔里满是种说不出的酸涩柔情。
他想起他和顾关山在秋天的相遇,爬满爬山虎的白山墙,湛蓝的晴空,梧桐树下走来的穿着校服的身影和卡通雨伞;他想起海边能够吹卷一切的狂风,想起雪夜里的吻和拥抱——他想着那个姑娘。
——冬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沈泽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
“春天快乐。”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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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在北方, 也是有春天的。毕竟春脖子再短, 也是个脖子,不是多余的阑尾。
花草翠绿, 梧桐绽新芽, 青绿花苞和松叶连绵了一城。
春雨绵绵, 三月的风仍带着种刀子般的冷, 可那风对着迎春花苞却是留情的,一中门口穿着宽大校服的学生撑着五彩斑斓的伞, 背着书包,踩着水洼走进校门。
顾关山被画室折磨得瘦了一大圈, 她穿过校门口的迎春花时,丁芳芳在远处喊道:“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升旗仪式都要开始了!”
开学的第一个周一和升旗仪式有着解不开的渊源, 就像每个学期刚开始时的中央电视台的《开学第一课》,哪怕讲的东西再弱智,上去载歌载舞的是小学生, 也是从南到北每个学校都要要求收看的东西。
顾关山咳嗽了两声,跑了过去。
丁芳芳一看顾关山就吓了一跳:“卧槽你一个寒假经历了什么……顾关山你去了哪里,是去了贫民窟吗,还是你爸送你去打童工了?你瘦了有没有十斤?胸缩水没有?——肯定缩了。愁人。”
顾关山摆出看傻子的眼神:“……”
丁芳芳话锋一转, 羡慕地道:“姑且不在意胸缩水的事情, 不如分享一下减肥经验吧?我要泡小哥哥的,初步计划是甩掉六十斤肉。”
顾关山十分冷漠:“找屠夫比较快, 一刀就是二十斤。”
顾关山将团徽别在胸口, 又道:“其实也不难, 芳芳你去画室泡着,被老师和智障同学□□半天就行了,不出半个月能瘦二十斤。”
丁芳芳:“……”
丁芳芳怂得极快:“算了,我不想瘦了。”
顾关山:“……”
顾关山早就知道丁芳芳的减肥宣言肯定是个骗局。她将书包放在脚底,将校服的领口拉到最高,站在了丁芳芳的旁边,操场上绿草如茵,主席台上拉着个红底黄字的横幅:“祝新老同学新学期学业进步”。
丁芳芳终于正经了点,她打量了一下顾关山的脸,问:“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顾关山打了个马虎眼:“哪里憔悴?我那叫为艺术献身,而且顶多就瘦了点,憔悴就太夸张了。”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丁芳芳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熬夜画画了?再喜欢画画也不能这么作自己啊。”
顾关山没说话,钻进了自己班的队伍,春雨打在她的脸上,带着股没驱散干净的,冬日的冰冷。
再喜欢画画也不能这么作自己啊——丁芳芳说。
顾关山听着那句话,觉得难受得不行,她抬起头时看见沈泽站在前排,不驯地披着件校服,教导主任看了他一眼,啧啧地摇着头走了。
——这世上还是有些美好的东西的,比如沈泽。顾关山在蒙蒙细雨中想,可是为什么生活就那么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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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讲讲上个学期的期末,和这次的期初考试。”常老师拿着两张成绩单道:“我特别表扬一下,进步非常大的几位同学——”
“我从进步少的开始念起。”常老师随意地清了清嗓子:“进步一两名的我就不念了,丁芳芳,年级进步12名;顾关山,年级里进步了34名——非常不错,因为这对姬友能进步的名次就不多。”
陈东喊道:“老师你念学霸的做什么!”
“学霸进步也是进步嘛。”常老师摸了摸面颊:“陈东,年级进步50名,非常整齐。”
大家笑了起来,常老师又一个个地念,他念到的数字越来越大,念到最后,他又停了停。
“最后进步最大的人——”
常老师顿了顿,道:“沈泽,年级进步五百零三名。”
全班一片寂静……
沈泽得意洋洋地踢了踢顾关山的凳子腿儿,眯着眼睛道:“你男人厉害吧?”
顾关山想都不想地就算了个算术题:“你原来年级八百七十六,年级总共九百来个人吧,我这次考试年级第二十五,你和我之间还差——”
沈泽:“……”
顾关山立即算出了数,说:“——三百四十八名。”
顾关山乐滋滋地道:“沈泽,加油!说起来,咱们学校如果想上清北的话至少要年级前五——年级前五可以擦过他们最低调档线,年级第一勉强能选个普通专业,现在的你再加把劲,就能过一本线了。”
沈泽:“……”
她的同桌李西忍着笑道:“你少说两句吧顾关山。”
顾关山抿着嘴笑了起来,沈泽在后头不满地踢了踢她的凳子腿儿,顾关山过了会儿安抚似的给他传了张纸条。
沈泽展开一看,上头顾关山行云流水的字迹写着:“很厉害啦,你最棒O v O。”
沈泽在顾关山身后嗤嗤地笑了起来。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沈泽的字写得犹如狂风过境地丑,他写了一句:
‘比赛的结果就是这两天出了吧?’
顾关山在前面沉默了一会儿,太阳将她校服上散落的碎发映成了金色,她的头发仍是随意地扎着,却有点枯黄,像是营养不良一般。
沈泽没来由地觉得她又沉默了下来。
怎么才能逗她开心?沈泽想,脑子里却又毫无头绪,这时顾关山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是呀。”她鼻尖有点发红,温和地说。
沈泽怔了怔:“你……你不开心?”
顾关山揉了揉鼻尖,说:“没有,我鼻子有点塞……等会去冲一杯感冒药。”
窗外嫩柳抽枝,大海犹如靛蓝湖泊般宁静,春天阳光穿过玻璃,五光十色地洒在她的桌子上,像万花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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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顾关山背起了自己的画夹,一个人走了,去画室打卡。
沈泽本想去送她,结果他就是花了个去问题的功夫,就从窗户看到顾关山背着画板,离开了学校。
顾关山似乎在不经意地躲着他,沈泽想,他目送着女孩子瘦削的背影穿过校门口的枯树,门口的乌鸦腾空飞起,沈泽看着那背影,突然有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
顾关山抬起头往教学楼方向看去,两个人的视线或许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立刻错开。
沈泽不爽地拿着书回班,却发现那几个和顾关山同一个画室的艺术生还在吊儿郎当地窝在教室里,一边打闹一边画设计,画的全都不着调。
沈泽问:“你们下午不去画室吗?”
那几个艺术生道:“不去啊,我们周二下午放假。”
沈泽皱起眉头:“那顾关山怎么去了?”
“她比较勤劳。”一个人笑嘻嘻地道:“我们平时八点就可以走了,听高级班的柏晴说,顾关山她最近都画到十点钟,今天下午估计也是去练习的,泽哥你就放心吧。”
另一个人说:“你也不愧疚吗?顾关山画的那么好都不放假,你他妈在这里和我互摸屁股。”
那同学嘻嘻地笑道:“可是她不还是在中班吗?”
另一个人:“放屁,那不是他们老师的锅吗,那个神经病老车?”
沈泽:“那个老师怎么了?”
“不太好说,”那个艺术生背起包:“不能说他坏,我听说他是个能把人逼疯的那种烂脾气,非常喜欢踩人的实力——”
沈泽:“……他欺负顾关山?”
艺术生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是那个班的,但是那个班非常压抑。”
沈泽微微抽了口气。
“泽哥你放心吧,”那学生笑道:“顾关山那是什么人物?她又有能耐又心狠,在那班里吃不了亏。”
沈泽沉默了下来。
那学生又揶揄地笑了起来:“还是你担心她在那个班里勾搭小白脸儿呀?”
沈泽哼了声:“放屁,我还不够她死心塌地的?”
“反正你放心就是了。”那艺术生说,“关山姐心里一直跟明镜一样,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都清楚,也知道自己该干嘛,泽哥你不用操心她——我呢就说这些,下面我就要出去浪了,再见!——泽哥,可别说漏嘴了,老常可不知道我们画室今天下午放假。”
沈泽嗯了一声,望向顾关山坐的位置。
李西在那位置旁边作者看小说,桌子上洒着金黄的春日暖阳,再过几天,就是开樱花的时候了。
沈泽过去,对李西道:“帮我把顾关山的素描本拿出来。”
李西随手伸进顾关山的桌洞,扯出了个白皮的素描本,眼睛都没离开自己的手机,道:“泽哥,她最近没怎么画画。”
沈泽:“哦。”
他接过素描本翻了翻,本子上啥都没有,扉页连名字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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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关山把买的水果摆在衬布上,打了光,坐在凳子上,用调色刀挖了颜料,随手调了个灰蒙蒙的烟灰颜色。
先是要观察静物,理解好色调,再构图,为了节省时间,用单色笔刷起稿。
处理物体的空间位置,光源,投影和前后、大小高低……
顾关山缓慢地用棕色笔刷勾出苹果和玻璃壶的形状,布料的褶子和陶瓷彩盘,还有他们的明暗分界线。
然后就是铺大色调,最好先从衬布的颜色开始,用最亮的颜色开始定位——
画一个苹果要几笔,画一个罐子要几笔,这里的光必须打在这个地方,顾关山脚踩在高脚凳上,复制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水果的画法。
顾关山困惑地皱起眉头想,画画是这么机械的事情么?
她想起她曾经在一本书里读到过,说苏联曾经不允许任何别的流派存在,只能画写实的现实主义,让他们画一个房子,他们必须将那个房子画得分毫不差——否则就是不够唯物。
可艺考和那种现实流派完全不同,艺考甚至都不是‘看到什么画什么’。他们的什么静物都需要背——苹果,罐子,梨和玻璃瓶,陶瓷盘子……而对笨的人来说,那些名师甚至都已经为他们定好了一个苹果要画几笔。
艺考机械化的程度比起高考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特点使艺考变得极为好突击,甚至高三半路插班都没事——只要能学好套路,一切都好说。
顾关山抖着手画画,她举着扇形刷上着颜色,鼻尖都有些发红。
窗外花鸟啁啾,春染原野,暖黄的光芒透着玻璃洒在地上,是个好时节,可顾关山的手抖着,手心都在出汗。
怎么画都不满意,这里不应该是这个颜色,为什么这儿这么的灰?那里能不能抹一抹?
——答案是,不能。
顾关山画了几笔,觉得终究无法认可自己画的这张色彩,甚至无法认同这是“一幅画”——她把那张水粉纸揭了下来,团了团,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又在画板上贴了张水粉纸,拿着笔,停在了那里。
——“画的好看有什么用?是能帮你上大学还是怎么?”
车老师烦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顾关山坐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脚踩在地上,夕阳西下,金光在画室里晕出光影。
她的笔停在半空,顾关山像个雕塑一样坐在画室里,颜料啪嗒一声掉在她的围裙上。
那就是沈泽走进江北画室,看到的第一幕场景。
——顾关山坐在空白的画纸前,无从落笔,无助至极,犹如一个老旧的慢镜头。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