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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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寂静流淌了片刻, 沈泽丝毫不觉脸红, 只觉得顾关山格外的好逗弄,她在这方面向来脸皮薄的不行,此时她的耳尖红得像花儿一样。
夜空之下, 白雪皑皑。
沈泽又逗弄她:“——我记得那些画小黄图的画手第一次看到自己男朋友的尺寸,都会产生落差感……”
顾关山又要哭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其实也没什么。”沈泽正经道:“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比方说那个正面进的体位……”
顾关山气得上手掐他。
沈泽嗤嗤地笑了起来,又调戏小姑娘:“行行行, 不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顾关山:“……”
知道个屁啊!顾关山把脸埋进了膝弯, 连理都不想理沈泽了。
沈泽又笑了起来,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道:“画的不错,但是以后可不能靠这个吃饭啊。”
顾关山闷闷地说:“不要管闲事, 那是人体。”
沈泽笑笑, 伸手将她的头发掖到耳后, 顾关山在学校只扎了个马尾辫, 在一天的折腾后头发微微有些散, 发丝柔软纤细,沈泽忍不住捏着轻轻捻了捻。
火树银花放干净了, 烟灰落在厚厚的雪上, 火红的纸壳子在熊熊燃烧。
他又从袋子里抓了仙女棒, 顾关山又笑了起来, 接过了那根裹着塑料纸的小火|药棍儿。
她说:“我记得小时候这些仙女棒都是不穿衣服的……灰绿色的火|药都露在外面, 我小时候很喜欢拿在手里点着玩,被那个火|药烧过脚面,现在就安全多了。”
沈泽揶揄道:“你是有多喜欢玩这些东西啊?玩火尿床,你小时候会尿床吗?”
顾关山脸上一红,嘴硬道:“……你才尿床!”
“好了,拿好了。”沈泽一眨眼睛,问:“你小时候是大魔王吗?”
顾关山说:“不是,是大魔头。”
然后沈泽以打火机点了她的仙女棒,顾关山惊叫一声,然后笑了起来——沈泽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笑容,开心得发自内心,犹如春天破开的冰川,笑声清脆得像个孩子。
她的脸被映得光彩夺目,眼睛里闪烁着繁星和火光,沈泽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她的照片,他拍照技术不行——沈泽只消看了一眼就打消了拍第二张的念头,然后他点亮了自己的那根。
他挥了挥那根烟花,问:“顾关山,你的名字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吗?”
顾关山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沈泽说:“我一直以为你是跟着《关山月》这首诗起的名字……就是那个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那首诗。”
顾关山愣了愣:“不是,这个只是关山两个字而已,是我爸喜欢这个意象,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
沈泽顿了顿。
“但是你怎么会想到这首诗呢?”顾关山迷茫地问:“这是首分别两地的诗啊,兆头不好。”
冰冷的雪压了下来,天际响起撕裂般的风声。
沈泽一愣:“没什么,我肚子里墨水不多……只想起来了这一首而已。”
顾关山在忽然吹起的北风中温暖地笑了起来,将燃尽的仙女棒丢到了一边,对沈泽揶揄地说:“你记不记得你刚刚对我说了什么?”
沈泽:“?”
顾关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捉住了沈泽的手腕,道:“沈泽——玩火尿床。”
“你今晚可得小心点,不要尿床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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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那晚尿没尿床,顾关山不得而知,他自己也绝口不提。顾关山知道的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整个世界银装素裹,诗意万分,而他们的第三次月考卷子轻飘飘地发了下来。
顾关山头痛至极,她的语文现代文阅读错的厉害,十八分才拿了九分——顾关山从来都不会做这种东西,不过语文成绩还算能看,作文没跑题,因此拿了个还算中规中矩的120分。
至于数学英语,一向是顾关山的强项,但考的也不算太好——都没过130,顾关山头痛地想如果正儿八经地学艺术,那挤占时间的程度肯定和画几张稿子不能比,但是画了几张稿子就把成绩拉成了这模样,可想而知以后的路之难走。
想上艺术类高校的确不需求很高的文化课成绩,过个二本线就已经算不错,过一本线的更是寥寥无几——但是顾关山明白,绘画的基础是过硬的文化课功底,画画是一个审美决定上限,文化决定内涵的事情,文化课万万马虎不得。
至于历史地理政治,也不算很差,平均也有个85分以上——但整体的名次下滑了,顾关山不太敢让自己爸妈知道——怕他们发疯。
好在这场考试不算多重要,考试的时候连考场都没分,也没排名次——顾关山这样安慰着自己,他们不会知道的。
然后。就到了走班的时间。
沈泽背着包,戴着个黑框眼镜,老神在在地出现在班门口——六班原住民早已见怪不怪,沈泽自从收心学习之后就是这个技术宅形象,背着他的书包,里面老老实实装着他崭新的课本,手里拎着卷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了顾关山的身边。
顾关山正对着自己的英语卷子发愁呢,看到沈泽坐过来,心塞地问:“考得怎么样?”
沈泽摘了眼镜揉鼻梁,随口道:“……比想象的差点儿。”
历史课代表丁芳芳在前头哼了一声。
顾关山捂着脑袋,研究完了自己的英语卷子,然后瞄了一眼沈泽桌子上摊的几张。
顾关山:“……”
顾关山心塞地问:“你管这个叫‘比想象的差一点儿’?”
沈泽:“不然呢?”
顾关山有点生气:“你这么虚伪会被人打的——”
她将卷子翻了翻,然后智憋地发现沈泽竟然,考的挺好的……
他的语文英语有些落下了,这两科短时间是补不起来的,但是能补起来的几个科目——譬如数学和政史地,竟然每一科都比她高一点。
顾关山神奇地问:“……你这落下的科目,说补就补回来了?”
沈泽奇怪地反问:“有什么很难的东西吗?空中楼阁而已。”
丁芳芳:“行了,你俩闭嘴吧,再说下去迟早有人来收拾你们。”
顾关山奇怪地翻着沈泽的卷子,前后翻了翻,小声问:“……你不是抄的吧?”
沈泽皱起眉头:“你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
沈泽有点不太开心,像是努力的成果被否定了,颇为失望。
顾关山困惑道:“毕竟进步太快了嘛!不过想了下,你考试的时候也是坐在我旁边,也不可能抄我的,毕竟你考的还比我好……”
接着那个姑娘笑了起来,认真地说:“——所以我觉得,你好厉害啊。”
沈泽:“……”
顾关山好奇地看向沈泽,伸手在他前面晃了晃:“怎、怎么了吗……?”
“……没事。”沈泽不自然地别开了脸,粗着嗓子道:“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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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期末考试的日子实在是乏善可陈,顾关山都减少了自己的摸鱼,每天沉迷背笔记和整理错题本。
她学习的态度前所未有地端正了起来,一是因为手机被没收了——常老师那里有个规矩,一切他没收的那些东西,如果那学生考试的时候名次进步的足够多,就可以绕过父母直接还给学生。
否则,常老师就会在那个学期最后一次家长会上,当着全班四十五个家长的面儿,站在讲台上提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被没收的东西,譬如手机iTouch和iPod——念着名字,让家长上来领:那场景顾关山见过一次,活像是在给学生分配刽子手,送他们上虎头铡。
顾关山这学期可被没收了不少东西,还包括几本她上学期参的R18G同人本样刊,被抓了基本就会有性命之虞……
……思及至此,顾关山痛苦地意识到,自己虽然喜欢开车,但‘开车’实在是和她八字犯冲。
再加上她寒假就会开始去画室画画,学习的时间直线减少,顾关山一向拎得清,知道自己得趁着这个学期将基础打好,打牢,否则高三联考结束后顾关山会恨不得吊在灯管上明志。
沈泽认真起来的样子则有些陌生,他上课开始听讲,课后开始做作业,并且开始花一大把的时间在课后复习。平时混社会的校园扛把子忽然从良,成天戴着个眼镜沉迷学习——这让人有点儿缺乏安全感,仿佛世界末日要来了。
历史魏老师却没因为沈泽开始学习了就不提问他,他仍是点沈泽的名字,但问的问题明显变得难而刁钻。
他们期末考试开始的那一天,是个阳光灿烂,冷风嗖嗖地钻窗户缝的好日子。
“好好学习。”魏松拿着语文卷子站在讲台上说了四个字,话音未落,下面便传出咯咯的笑声。
魏松头发花白,平静地对他的学生说:“——我光是说出这几个字,你们都能笑出来。为什么不笑呢?这可是你们从小听到耳朵长茧子的四个字儿,后面还要加上‘天天向上’,生怕不够幼稚似的。”
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魏松。
魏松说:“——但是无论是‘好好学习’还是‘天天向上’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我们国家是历史很短的,所以阶级远没有固化……而无数人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三代贫农,可以直接飞跃成为‘上等人’——而能做到这个的,也只有‘教育’而已。”
“所以你们不要笑。”
“你们迟早会知道这是对的,”魏松道,“能打开阶级壁垒的唯一钥匙,就是我们现在能给你们的——”
“——知识和教育。”
魏松苍老地道:“不要让我们失望,好吗?”
然后他将卷子发了下去,全班寂静。
大多数人都没听懂他的那一通话,什么阶级,什么固化和壁垒……那些词汇和背后的意味,对一群没接触过社会的高中生来说太过晦涩难懂,也太过现实——可学生们却仍然模糊地领会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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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阳光犹如白苹果般生脆,空气清澈而冷。
顾关山考完了英语后就趴在了桌上,抠也抠不起来了,教室里满是对答案的学生,顾关山堵住了耳朵也堵不住那些作死的人。
“这题我选了A……绝对是A!你这里用absolute的话后面的意思就完全变了……”
“啊啊啊!这道题我错了——完蛋了,我完型填空不应该丢分的……”
顾关山不管对那套卷子有没有信心,都不会对答案——这是她考试的信条,考完了就过去了,对了答案还要徒增悔恨,没有必要自己折腾自己。
教室里的同学渐渐散去,顾关山疲惫地收拾书包,开始往家里带东西。
窗外晴空湛蓝,风吹得窗户颤动,白鸽飞过天际。
徐雨点抱着柜子里的书回来,问:“你参加的那个什么奖来着——凤凰奖?什么时候出结果?”
顾关山趴在自己的教辅资料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道:“三月份吧……其实就是重在参与,我猜我的话就是走个过场,拿奖是没戏了,但是以后如果去参与学校的面试,我画的那些漫画应该很吃香。”
徐雨点:“别这么悲观嘛,兴许就成了呢?”
顾关山没回答,眼睛下面都是熬夜的黑眼圈,一个多月来她第一次放松自己的神经——太阳温暖,海浪潮汐涨落,她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徐雨点:“……”
徐雨点嘀咕道:“说睡就睡啊,真是个成大事的人。”
她把自己的教辅书和课本塞进了自个儿的书包里,将书包塞成了个四四方方的方墩,那书包活脱脱地被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轻巧夺冠和金榜学案塞得变了形,看上去极有当代中国高中生风范。
“我把教室的锁留在讲台上了哦……”徐雨点像是怕弄醒了顾关山,小心翼翼地道:“你别睡太久,校工会锁门的。”
徐雨点将锁头放在了讲台上,窗外青空白鸽,冬阳煦暖。
然后徐雨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书包往肩上一扛,就要走了——她一转头。
——沈泽出现在了门口,单肩背着书包,绕过徐雨点,对她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
然后他朝趴在教辅书上睡觉的顾关山,大步走了过去。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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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云淡, 万里晴空。
沈泽将包轻轻一放, 他带回家的东西也颇多,里面书挤着书,笔袋被迫塞进了书包侧袋里头,手里提着个星巴克的保温杯,看上去也是个准备回家学习的模样。
徐雨点在原地看了片刻,一笑, 背着自己的包走了,留顾关山和沈泽在教室, 两个人。
沈泽悄悄拉开顾关山的椅子, 坐在了她的身边, 女孩子眼睫毛都被阳光晒成金黄, 看上去温暖又洁净,睡的还挺熟。
得有多累?沈泽想,这一两个月, 她怕是连松口气的那点时间都没有。
她一直是这样,虽然面上吊儿郎当的,却总是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 为此她愿意牺牲时间和精力, 哪怕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饭都没得吃……都没关系。
这是他们在高中里呆的第三年了。
高一刚入校的时候沈泽听过顾关山的名头,却等了整整一年, 才见到顾关山这个人——接着一切都发生了,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接着这个姑娘沉重却又温暖地成为了沈泽的责任。
沈泽伸手拨了拨落在她脸上的头发。
顾关山这样习惯了单打独斗的姑娘大概非常不爱听‘成为了谁的责任’这样的话, 但是沈泽却真的这么想,他看着顾关山,思考着他们的未来。
最好……能考到一个大学,再不济也可以同一个城市,如果万一不能一个城市的话,大概就是异地——但是异地也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能撑得住,现在又有飞机,小长假就去跑能一个来回……
等大学毕业,各自奋斗几年,那时候就要取决于当时的情况——如果她和自己父母那时候关系还过得去,就得试图修复自己和顾远川夫妇的关系;如果关系不冷不淡甚至破裂,就不用顾虑这么多……然后,可以领证了。
沈泽想。
然后他伸手在顾关山额头上遮了遮,为她遮住了耀眼的阳光,还帮她收拾了书包——顾关山还没醒,睡得口水都要出来了。
她长得挺仙,虽然这仙只停在外表上,像个白皮儿黄芯的芒果大福,那黄图画的忒黄暴,沈泽觉得那么多年毛片儿都白看了。
但是她睡起来的模样却像个小孩子,沈泽憋着笑抽了张纸,打算给顾关山擦擦嘴边的口水——
顾关山警惕地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狐疑地盯着沈泽,问:“你是不是打算非礼我来着?”
沈泽:“……”
顾关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擦了自己的口水,道:“你这是行不通的,说好的保持距离都被你忘到哪里去了?”
沈泽:“我是打算给你擦擦口水。”
顾关山又擦了擦嘴角,冷漠道:“我睡觉从来不流口水。”
……
算了,和自家妹子较什么真,自己未来的媳妇还是得自个儿哄着,何况这小毛病还挺可爱。
沈泽认栽道:“回家?”
顾关山揉了揉眼睛,说:“回吧……不过我想先去画室看看,我一年多没去看那边的老师了。”
沈泽道:“行。书包给我,我背得动。”
顾关山为难道:“你又不是铁人……算啦,我自己可以背,太重了……”
沈泽说:“少看不起你爷们了。”
然后他把顾关山的书包一拽,轻松一背,一个人背着两个大书包,带着顾关山走出了教室的门。
午后的阳光温暖,走廊位在冷色的阴影里,窗外传来呼呼的风声。
顾关山将门落了锁,跟着沈泽穿过半明半暗的长廊,窗台上养的小仙人掌的土有点儿干,她拿沈泽保温杯里的温水浇了一下。
顾关山笑了起来:“我们那个画室的老师可棒啦——他们教了我很多东西!跟过他们的学生都特别喜欢他们,正好也让他们看看你……”
沈泽:“好啊——在哪?”
“在我们初中旁边。”顾关山笑得眼睛像月牙儿:“还有点远呢,我们那个画室老师的性质有点玩票,不算应试教育,你去的话,会看到很多小孩子在画很有意思的东西。”
沈泽说:“那儿啊……说起来,我以前还去过藤苑中学呢。”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出了校门,下午的阳光温暖又灿烂,大雁在他们头顶掠过苍空,飞向如烟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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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苑中学离市一中,是很有一段距离的。
顾关山和沈泽从公交车上走了下来,藤苑初中位于市里的一个老居民区,触目所及尽是青葱苍翠的爬山虎,爬在石砖砌就的小坡上,冬日的爬山虎黄黄蔫蔫的,可春暖花开时,应是个树木蓊郁荫凉的小街。
沈泽哂道:“当时谢真他妈非要去藤苑上初中,说藤苑升学率高……我妈就没管,我是随便按户口所在地划片去的。”
顾关山挠了挠头:“我爸妈托关系送了我进去。”
“一年两万,三年六万多……”顾关山嘀咕道:“托关系就花了十万,算下来我三年初中也要二十万呢,我总是看不懂他们花钱的套路。”
沈泽笑了笑:“关山,你说的那个画室在哪呢?”
顾关山笑了起来,拉着沈泽朝坡上跑,冬日明媚的阳光和树影里,大叔骑着自行车去买菜,筐里装着他的小皮包,他咻地一声冲下坡去——老居民楼下大妈们趁着天暖,聚众搓麻,啪啪的。
那画室的名字叫明天,一块写着‘明天’俩字儿小木牌挂在门口,上面歪七扭八地印了几个红红黄黄的小孩手印,日晒雨淋的,有些褪色,有种岁月的美感。
‘明天’画室在小区居民楼的一楼,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些瓜瓜果果,冬天看上去有些荒芜,角落里堆着长毛的原木画架,里面传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顾关山调皮地眨了眨眼,示意沈泽不要说话,拉着他悄悄开了门。
“张阮!”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你画的是个梨子不是个苹果,就算鸭梨熟透了也不能用这种朱红啊——”
女孩子狡辩道:“可是灯光挺红的!”
“白炽灯都给你看出红色来了……”那老师头痛道:“柠檬黄。拿柠檬黄,混点嫩绿……哎呀哎呀要混成草绿色……,黄色多点儿!”
沈泽笑了起来,画室里挤挤挨挨,毕竟是个居民楼改造的,有种难言的活力。
墙上贴着学生的水粉画和速写,红笔批了分数,花花绿绿的,有些人体都有些走形,线条不自信地反复描,顾关山穿过窄窄的走廊,地上还沾着新鲜的黄颜料。
另一个老师喊道:“休息十分钟——不准吃静物!张坤你给我放下那苹果!”
“吃静物考不上大学啊,都记住了。”老师提醒道:“这就是这画室的诅咒!香蕉烂了也不许吃!就画这个烂出点儿来的……”
顾关山敲了敲门,笑眯眯地喊道:“向明老师。”
那老师回过了头,吃惊地望向顾关山,那是个有些上了年纪,却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秀的男画家,正在拿着一只蘸满了普鲁士蓝的水粉笔给一个学生打阴影。
“小山!”向明老师惊喜道:“怎么有空回来啦?这都一年半了,怎么样?”
沈泽注意到顾关山的耳根有些发红,她认真地回答:“挺好的,高中学业比较紧,前段时间被阮阮撺掇着投了个稿……下学期,就可以开始学美术了。”
向明老师一笑:“你爸妈终于同意啦?真好……我从你初中的时候,就觉得你如果走画画这条路,肯定前途无量了。”
他在一块抹布上擦了擦手,笑道:“今天是怎么了?期末考试考完了吗?”
顾关山羞涩道:“是……是的,老师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情就说。”
向明老师走了出来,一看沈泽,吃惊道:“这位小哥是?”
“我……我的男……”顾关山艰难地说,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介绍沈泽,介绍为男朋友的话实在是不合适,但是同学又太过疏离。
沈泽一笑,伸手过去:“向老师好,我是她以后的男朋友,我叫沈泽。”
向明老师笑着同穿着一中校服的少年握手:“——我姓李,不姓向……沈泽,你好。”
沈泽非常喜欢这个画室的气氛,却又有点难以言说的不爽——这地方离市一中实在是太远了,如果顾关山要在这里画画的话,应该一个星期都见不上几面。
但是这里又十分的温暖,他看着顾关山兴奋得绯红的耳尖,这里面给人一种家的感觉,只是太小了。
有小孩子在画室里坐着扭来扭去,沈泽注意到画室的墙上有个角落写了一行字:‘顾关山=猪’。
顾关山凑过去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嘀咕:“他们还没刮掉啊……以前我和这里的同学生气,她写的,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在……”
沈泽打量了姑娘一番,说:“猪?太不客观,你得补补。”
顾关山有点气地皱起眉毛。
向明老师在颜料桶里翻了翻,对沈泽闲聊般地道:“关山一直长不胖,放弃吧,我们画室曾经试着用乐事薯片加炒脂渣喂她喂了三个月,一点用都没有。”
沈泽疑惑地问:“真的?”
“比榛仁巧克力还真。”向明老师说,“不信你等会去问问张阮,她提供了乐事和好友趣,投入和产出别说不成正比了,连个产出都没有。”
沈泽笑了起来,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对顾关山说:“我以前来过这条街区。”
顾关山:“诶?”
“就来过一次……”沈泽若有所思地道:“初一的时候,你们学校当时有个初二的谁来着,反正很横的一个傻逼。他放话要收拾我们初中的,所以我来过这地方一趟。”
顾关山说:“不太懂你们从小扛把子扛到大的人的世界。”
沈泽笑了起来,亲昵地道:“你和我同级,应该听过这件事吧?”
顾关山:“……”
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记得,初二的那个男的,被三十四中的初一小崽子揍了一顿……”
“那天,”沈泽摸了摸下巴,回忆道,“——我在这附近遇到了一个小姑娘,剪了个妹妹头,像个蘑菇,穿着你们学校的校服,窝在路边哭,哭得老惨了。”
顾关山瞬间,呆滞了一下……
“我其实不想管的。”沈泽皱着眉头:“但是那小丫头哭得太肝肠寸断了,我就去问,为什么哭,哭什么,是被欺负了么?”
顾关山努力撑着:“嗯、嗯……然、然后呢?”
“小姑娘怎么都哭,怎么都哄不好,我总不能把她晾在路边吧?”沈泽用调色刀刮了刮墙上的‘顾关山=猪’,一边刮一边道:“我就给她买了一包糖……当时不怎么会哄人。”
顾关山手指不自然地绞在了一起,夕阳将她的脸打得通红,分不清是脸的颜色还是光的。
“她还是不抬头,也不吃糖,我说实话,你别生气……”沈泽脸色有点发红:“……我觉得她挺可爱的。”
顾关山咬着嘴唇不说话。
沈泽若有所思道:“最后都没看到那个小蘑菇长什么样子。但是她还是跟我哭着说了一句话的。”
“她说她画画太丑了,很生气。”
顾关山:“……”
她凶巴巴地胁迫沈泽:“给我忘掉!忘干净!”
沈泽立即服从:“好好好——忘掉忘掉。不生气,不生气啊。”
……
顾关山去帮向明老师打下手,拿起一大把糊得妈不认的,不知是圆头还是平头的笔去刷笔刷调色盘,沈泽研究墙上挂的画儿,心里有点儿美滋滋地想,这算是顾关山第一次吃醋——实在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来了就玩会儿……”向明老师一边说拽出了一罐派通银色广告颜料,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关山,你去哪个画室培训啊?”
顾关山一呆:“啊?我……我不就是在我们画室培训么?”
向明老师困惑道:“是吗?我倒是没听谭天老师说起来过,可能他忘了告诉我……”
顾关山正待回答,身后就传来了谭天老师的声音:
“顾关山是吧?你不在这儿培训。”谭天在夕阳的余晖里,一边擦着手一边说。
“你爸妈给你找了江北画室,我帮忙推荐的。”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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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天擦了手, 摘了沾满颜料的围裙, 他个子长得高大魁梧,在夕阳里站着,近一米八五的沈泽和他站在一处,甚至显得有点像个少年。
“江北画室。”谭天疑惑地道:“你不知道自己去那里培训吗?”
顾关山:“……诶?”
谭天老师将围裙挂在挂钩上,以毛巾一抹自己的脸,说:“我和明老师都很想你, 但是事关你的前程,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
“你也看到了, ”谭天老师说:“我们这个画室虽然名义上可以辅导美术高考, 但是实际上我们也只是给比较困难的孩子打开了这个大门而已……”
顾关山呆住, 望向谭天老师, 有点艰难地争辩道:“可是我一个人就——”
“不行。”谭天摇了摇头:“实际上,我们已经脱离那个环境太久了。各大美术院校都有各自的录取癖好,你在我们的辅导下拿了联考证, 往后呢?”
顾关山有些委屈地道:“可是——”
谭天打断了她,说:“我知道你有才华,也有爱。”
“可是我们不能耽误你。”谭天说, “你想去央美, 想去国美, 想去清美——可他们的偏好都不一样,就拿我们当时来说, 清美喜欢画这个风格, 国美喜欢另一个, 高考尚且要揣摩出题人的思路,主观性那么强的艺术专业,你就想自己闷头干好?你有那个精力吗顾关山?”
顾关山想说的话,尽数卡在了嗓子口。
“江北画室和我们不一样。”谭天冷冷道:“我们这里招了你,或许这鸡窝里能飞出个金凤凰,可我们也耽误了你。你原先或许花上一年半能考上八大美院的,但在我们这里,你可能得花两年甚至更多……这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顾关山:“……”
“联考,也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谭天翻找着广告画颜料:“就拿一件事来说,江北几乎每个月都会花大价钱请个美院教授来讲课,当然讲什么是两码事——但是在人家画室里能和这些教授副教授混眼熟,混个关系,以后做点什么都方便,我们行吗?“
李向明听不下去了,说:“老谭,别说了。”
谭天皱起眉头:“说了反而对她好。——顾关山,联考比你想的复杂,越往上越是这样,我们帮不到你,但是江北画室可以。”
顾关山使劲憋回了眼泪,道:“……嗯。”
谭天老师放缓了语气,说:“毕竟是市里联考最出名的画室,找他们肯定没错。他们本来都不招生了,但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在里面做老师……所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给你弄了个名额。”
顾关山眼眶有点发红,小声问:“……老师,你们是不要我了吗?”
谭天本来板着脸,听了这句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哪能呢?高考之后来我们画室帮忙吧,打个杂也好,来画画也好——来找我们,随时欢迎。”
沈泽一听顾关山声音里带了丝哭腔,立刻就心疼了。
“那——那个,谭老师。”沈泽紧张地道,“那个江北画室——”
谭天微一眨眼,问:“关山,这是你男朋友?”
沈泽说:“预备役,还没有上岗,短期内上不了。”
谭天了然道:“不错的小伙子,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唉,年轻真好啊。”
“是担心关山吗?”谭天笑出了笑纹:“放心吧,江北画室的学生还是挺本分的,虽然里面有几个不服管教的,但是少,再说关山不是会受欺负的人——离你们学校又近,有什么事也好照应,没有比江北更合适的了。”
沈泽一听‘近’,耳朵立即竖了起来:“有多近?”
李向明想了想:“不太清楚,但是也就是骑自行车十几分钟的距离,上学,去画室都方便……我们这里离一中还是太远了。”
沈泽立即倒戈。
顾关山眼眶仍然红红的,却也不再说什么了。
李向明若有所思地说:“有时候我也想,我们把你引到这条路上来对你好不好……毕竟这条路实在是太难了,或许比文化课还要难。”
顾关山小声道:“可是我喜欢呀。”
“嗯,那就够了。”李向明温柔道:“好啦,早点去看看江北画室,还有,晚市上那个卖炒年糕的奶奶又来了,想的话就骑着我的自行车去买——车在院子里,没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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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骑着自行车,后座上顾关山小心地拽着他的衣服,将脑袋磕在他的后背上。
“那个炒年糕那么好吃吗?”沈泽回过头问:“跑那么老远去买。”
顾关山谨慎地提着那一小碗炒年糕,里面是个红红辣辣的颜色,夕阳将她的发丝染得丝丝缕缕都是金色,女孩的耳尖则被冻得通红,看上去有些可爱。
顾关山小声说:“……我不太喜欢江北画室。”
“为什么?”沈泽皱起眉头:“他们都说那画室挺好的呀,重点是得能考上好大学,对不对?”
顾关山迷茫道:“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是,他们画室怎么说呢,比较……冷。就算你不用他们的材料,他们的材料费你也必须得交,一张八开的速写纸一块五,否则会给你坐冷板凳。”
沈泽没甚所谓地说:“材料费,画纸再贵也是必须的。你爸妈如果克扣你,你就来找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顾关山挠了挠头道:“我是觉得,他们只是在培养应试的人,就像个工厂一样,让我有点不舒服。”
沈泽说:“这就是应试教育,在一中也是这样的。”
顾关山没有说话,半天小小地靠在他的后背上点了点头。
沈泽怕自己话说得太过了,又说道:“一年半,这一年半无论在学校还是在画室肯定都不好捱……但是忍忍就过去了。”
顾关山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她是真的明白,也是真的准备作出牺牲。
沈泽并不为顾关山操心,如果要为顾关山的未来操心,那行为和蔑视她的能力并无分别。沈泽一踩刹车,停在了她的画室前头。
顾关山笑道:“去不去墙上乱涂乱画呀?”
沈泽纳闷:“嗯?”
然后顾关山从车上跳了下来,跑去画室里拿了一堆没人用了的颜料和色粉笔,把沈泽从车上拉下来,扯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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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色的路灯洒在黑黑的墙面上,微风吹过,有些冷。
沈泽尴尬道:“我……我真的不会画画。”
顾关山站在一堵墙前,娴熟地调了颜色,对沈泽说:“没有不会画的人,就算是火柴人你也会的吧?”
沈泽:“画的太难看,不会被大妈骂吧?”
顾关山想了想,说:“这是水粉,雨一冲就没有了,谁要打你,先踩过我的尸体!”
沈泽:“……”
天色已经颇晚,沈泽对着那堵墙,拿着个圆头画笔站了片刻,终于鼓起了勇气开始往上画东西了。
顾关山这才举着脏兮兮的调色盘,画了起来。
沈泽侧过头一看,顾关山侧面也漂亮,画画时眼睛里满是笑意,脖颈纤细头发微乱,眼尾上挑,有种难言的艳丽——是个开心的模样。
沈泽笨拙地划拉着自己的画笔,顾关山的动作却非常敏捷,她画了个儿童画画风的小动物,一只深蓝色的鲸鱼和粉红色的海豚头碰头,头顶硬是碰出了金星儿。
她铺完颜色,好奇地看向沈泽画的东西。
“这……”顾关山迷茫地皱起眉毛:“这是野餐篮子吗?”
沈泽将笔扔了。
顾关山立即喊道:“不不不——”
沈泽把笔捡了起来,道:“我没生气,我画画很难看没毛病……算了。我画的是摩西。”
“摩西?”顾关山疑惑地问:“就是出埃及记的摩西……?”
顾关山迷惘地盯着沈泽画的东西,昏黄的路灯下,沈泽画得与其说是摩西这个人,不如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篮子,顾关山没看懂,就被沈泽拽跑了。
“其实——”他在夜风里说,“是小摩西,顺着尼罗河往下漂。”
是你沿着河流漂来的样子,沈泽想,像个婴儿,又犹如一个沉重而甜蜜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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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后留给他们的是一个三个周的寒假,他们又回了两次学校,一次是回来拿东西,另一次是假期安全教育——安全教育无怪乎还是那些:
“玩烟花爆竹的时候小心点,”常老师对着安全同意书念道:“不准毫无准备地下水——但是现在省内也没什么室外下水的地方,除非你们打算冬泳。你们谁有要冬泳的打算吗?”
班里爆发出一阵嗤嗤的笑声。
“行了。”常老师放下那张安全同意书:“下学期开始我就看不到你们中间的,三分之二的人了——除非你在八班,毕竟我除了咱们班,还教八班的语文。”
班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常老师说:“如你们所知道的,这就是我们行政六班坐在这教室里的最后一节课了。”
“以后你们无论经过这个教室多少次,”常老师望着全班说:“——都没办法堂堂正正地走进来了,但是老师会一直记得你们,连你们经常错什么错别字都记得,可能没记在脑子里,但当我每次一拿起你们的那张又是圈儿又是叉的听写卷子……”
班里又露出心酸的微笑。
“我就会想起,”常老师说:“你们是我的学生,在我的班里呆了一年半,体育好不好,服不服从老师,常不常交作业,在班里因为踢谁的凳子腿儿被揍,在我这里被没收过什么东西……”
常老师道:“……我都记得。”
顾关山眼眶有些红,咬着嘴唇不哭出来,看着讲台。
常老师顿了顿,轻松地道:“——行了,走吧,新的六班在班门口等着了,你们这些老人给新人腾地方了啊。”
班里窸窸窣窣地开始收拾东西,门口新的六班探头望向这个正在解散的班级,他们手里抱着他们的课本和笔记本,大包小包的,犹如搬家的浣熊,门口人声鼎沸。
“祝你们大鹏展翅,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常老师温和道,“——前程似锦。”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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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海滨晴空万里, 海天一色,碧海粼粼。
顾关山坐在海边,没有动弹, 她的同桌其实一直没有人——常老师怕顾关山这种上课不干正事的人影响别人学习, 就让她一个人坐着了。
理科班的同学离去,新六班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常老师靠在讲台上翻学校的报纸, 并不管教室里的骚乱——毕竟是孩子们的离别, 他是个旁观者,也是个局外人。
沈泽拖着一堆书走了进来, 轻车熟路地将书砰地丢在了顾关山旁边的空位上,常老师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道:“沈泽, 你往后挪一个位置,不准坐顾关山同桌。”
顾关山笑了起来,以眼神示意了一下:“去吧。”
沈泽:“嘁……”
“你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说小话的,开学我会给你们重新调位置。”常老师说, “搬了东西就可以回家了,下午家长会, 该收的东西收一收。”
沈泽将书一放,坐在了位置上, 踢了踢顾关山的椅子腿。
顾关山:“你是不是准备烦我?”
“大概吧。”沈泽随口说, 看到顾关山的眼神就立即改了口:”——我尽量控制一下!”
常老师懒洋洋地合了报纸, 顾关山将桌洞里的小个人志一收,塞进了书包里。
“我下午打算去趟江北画室。”顾关山说,“你呢?”
顾关山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的原因,不喜欢把话说透,何况沈泽对她几乎没有不同意的时候,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他下午做什么。
沈泽:“下午我妈让我陪她去拎包,她想去扫点货。”
顾关山一眨眼睛,笑道:“那好,我走了。”
她背了自己的书包,然后把画板背了起来,和沈泽与丁芳芳道了别,就离开了教室。
临走前她在门口看到了自己的新同桌——貌似是一个三班的,叫做李西的女孩子,一头短发,是个看上去非常干练的小个子,遇到顾关山时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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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画室离一中不远,但也算不上近,和呆在小区里的‘明天’相比,它显得正规得多——有着一个沿街的铺面,和一个中规中矩的灯箱标牌挂在玻璃门上,门里甚至还有个前台,看上去比‘明天’正规多了。
顾关山走了进去,谨慎地对前台的阿姨说:“您好……我是刚来的,我叫顾关山。”
阿姨连头都不抬地道:“进门左拐,右手边,车老师在看学生,你进去和他谈谈。”
顾关山道了谢,走了进去。
画室里尚算明亮,灯光却就是个灯管,但是在毛坯房画画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何况这地方并不是水泥地,瓷砖虽然裂了些,但还是瓷砖。
一群学生穿着脏兮兮的围裙,围着个打了光的静物,是个泛青色的苹果和长了点的香蕉,还有一个泛着光的瓷罐子,放在皱皱巴巴的衬布上。
里面有个中年人坐在凳子上,正四处走来走去,以手指指向学生的画架,指点他们朝这里涂什么颜色。
顾关山紧张地道:“车……车老师。”
那姓车的中年人抬起头望向顾关山,拍了拍手,说:“是小顾是吧?谭天给我打了电话,出来——咱们聊聊。”
顾关山一呆,然后看到了他刚刚正在指导的那个学生转过了头来,那男生生就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眼角一颗泪痣,长相有些阴柔艳丽的模样,斜斜地睨向顾关山一眼。
顾关山顿了顿,第一反应是打量那男生的画——与他的脸相比,他画的实在是非常普通,静物的颜色里带着一股像是混错了颜色般的灰,阴影甚至直接用了黑色。
不咋地,顾关山想,何止不出彩。
然后那男生的朋友喊道:“陈南声,看什么呢?”
那男生随便应了声,却仍盯着顾关山不放。
盯着我做什么?顾关山想,然后她匆匆转过头,跟着车老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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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画室办公室里没什么人,窗台上养着盆吊兰,吊兰的叶子垂到了地上。
“我看过你的画。”车老师直白地道:“你画的不错,但不是我想看到的那种‘不错’。”
他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灯光有些昏暗,车老师令顾关山站着,端着茶杯喝水。
顾关山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了头,道:“我画过几年的画,跟着谭天老师画的,学习不算很系统。”
车老师说:“我知道,谭天一向喜欢玩票性质地教人,你在他们画室都做了什么?”
“我初中的时候,放学之后过去画画。”顾关山顺从地道:“有时候就是用针管笔,有时候用色粉笔,水粉和油画都用……”
“我没问你这个。”车老师不耐烦地打断道:“素描,速写,色彩——你画过多少次?”
顾关山梗了梗,说:“素描没怎么画过,色彩次数不多,速写还算可以……”
车老师道:“我说也是么,毕竟谭天带出来的。你进来之后要虚心学习,别因为自己有点底子就膨胀,我告诉你,没用。从高二开始走这条路的的艺考生被拯救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不能灰心,连高三开始学的学生都能突飞猛进呢,兴许画的还比你好。”
顾关山:“……”
车老师喝了口茶,从桌上抽了张纸递给她:“这是材料单,在市医院旁边有一家画材店——你知道吧?”
顾关山接过那张纸,心虚地说:“……不知道。”
“在第一人民医院旁边,有一家画材店。”车老师不耐烦道:“全市艺术生都知道,卖的都是真的。别买假的画材,画材有多重要你们还是不明白,万不能图便宜……你去弄一套回来,买了再来画画。”
顾关山:“明、明白了……谢谢老师。”
“先去画室看看,”车老师最后平淡地道,“你暂时跟我这个班,我是教色彩的,改天再去见素描和速写老师。小顾你熟悉一下环境,不想现在熟悉环境的话也可以先回家呆着,反正你今天也做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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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关山从办公室里出来之后,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难受。
顾关山在那个老师面前没说什么,却总觉得那老师似乎看不起自己——哪里有用眼皮子掀人的,不知道画材店的位置,也值得翻个白眼么?
谭天和李向明教她时,总告诉她:‘画材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的那双手和脑子’,到了这画室却完全反了过来。
顾关山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她抱着自己的画板靠在了漆黑的走廊上,然后踩着水泥地上开裂的线朝画室挪去。
不能怀疑,顾关山想,这是自己一直等待的未来,是沈泽的强硬和屈服的成果……是自己的梦想。
她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太多,碰撞得鲜血淋漓,甚至拖了沈泽下水。
这条路不会好走,顾关山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能在这里就感到难受——顾关山知道自己必须刀枪不入才行。
她掏出刚拿回来的手机,给沈泽发了个短信:“我见了老师,感觉老师不太好相处。”
沈泽没回,顾关山知道他在给他妈拎包,温和地一笑,将手机塞进兜里,然后就走进了刚刚的那个教室。
车老师走后学生有些嘈杂,助教也不管,顾关山走进去后有个男生对她吹了声口哨,顾关山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就对大家说:
“大家好。”顾关山微微一低头,“我姓顾,叫关山,大概从下周开始,就要和大家一个画室画画了。”
在助教旁边坐着的男生道:“——欢迎。”
他说着,将笔往调色板上一搁,回过头望向顾关山,轻佻道:“那,来个联系方式?”
顾关山觉得那男生看起来颇为眼熟,接着她注意到了那男生眼角的那颗泪痣——是那个长得有些艳丽的人,好像是叫陈什么的。
那陈什么的说:“我叫陈南声。”
顾关山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觉得这陈什么长得挺特别,便温和道:“我没带手机,下次吧。”
“我就是……”她又想了想,尴尬地说:“我就是进来熟悉一下环境,大家不要在意我。”
那些学生又回去画画了。
顾关山在那房间里转了一小圈,发现每个人画的画儿都灰灰的,像是把灰色融进了每种颜色里头。
她忍不住好奇地问其中的一个女孩:“为什么要用这么灰的颜色啊?”
那女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那还能用什么颜色?”
顾关山困惑地说:“……我觉得这些水果什么的,颜色都挺艳丽的,直接画得亮一些会更好看,不用混那个佩恩灰……”
“——可是南北的学校都喜欢灰色啊。”女孩一边说,一边混着颜色:“他们喜欢灰色调,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照着他们的喜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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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关山背着画板,买了杯奶茶,坐在海边发呆。
海边仍是冷,且风大,她手机一直没有动静——沈泽没回短信,大概也不方便回。
顾关山捧着奶茶暖手,将大衣的帽子扣在了头上,她手指冻得通红,又被风一吹,顿时就有点关节疼痛的意思。
那画室里画的东西,和顾关山想的一模一样,却又出入极大——不一样。
顾关山对那地方第一反应就是,像个批量生产应试工具的工厂,学生在那里十分压抑——不过参加正常高考的人,也得把自己变成个应试机器,从这点上,一中和那画室的气氛并无分别。
可是那里又缺了一中老师特有的,那种人情味儿。
——想这么多做什么呢?又不是去交际的,只是去画画,想去奔赴一个更好的前程的,管什么老师有没有人情味呢?又不是说没有人情味,他们就不会帮你改画了。
顾关山不再多想,从书包里抽了本本子和圆珠笔,在海边坐着画起了速写。
她是真的野路子,只盲目地抓了个感觉,就在本子上胡乱划拉,却又把那感觉抓得蛮准。她画着抱着孙子孙女来看海鸥的老奶奶,老奶□□顶包了个浅蓝的头巾,像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
顾关山画着穿着高跟鞋和套裙,不怕冷般走在冷风里的女白领;画着穿着一中校服在海边手拉手行走的少年和少女,都是寥寥几笔——三五分钟一张速写,顾关山觉得挺好玩,转眼就画了一本子。
众生百态,各有各的苦衷和人生,画里的人们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接着顾关山听到手机叮的一声,来了一条新的短信。
她拿起了手机。
☆、第51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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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关山将手机拿起来一看, 发现是个并不认识的号码。
那号码说了什么,在阳光下并不看得分明,于是她将手机举到了眼边, 才看到发来的是一行字:
‘我叫陈南声, 存一下号码么。’
顾关山:“……”
顾关山觉得有些微妙,将那号码保存了通讯录,回了俩字:‘存了。’
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自己的手机号——这点顾关山不得而知, 但她对陈南声这人的印象非常一般, 而且她莫名地觉得陈南声的这种轻佻之下,别有所图。
那边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停顿, 就回了短信:‘周末有空吗?想不想出来,我给你补习一下色彩什么的?’
顾关山:“……”
顾关山连回都没回, 心想自己得堕落成啥样才会找他补习色彩, 说出这句话也不知道他羞不羞耻。要想给人水一碗,自己须得有一桶才行,陈南声指不定有没有半碗水——就开始咣当了。
她从小就陆陆续续的有些追求者,对陈南声这样的套路虽然有些陌生,但不至于看不出来。
顾关山裹着大衣坐在海边, 膝盖上摊开着自己的笔记本,空气冰冷又澄澈——她深呼吸了一口, 将冻得冰冷通红的手指放在唇边取暖。
沈泽仍没回短信,顾关山的奶茶也凉了, 她莫名地有些想沈泽, 却又只能告诉自己不能影响沈泽的生活。人家就是去逛个街, 自己就老想黏着他,令他回短信,就算是热恋期也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儿——都影响到生活了。何况他俩还没在交往。
顾关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本子一收,靠在凳子上,惬意地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
过了会儿,她手机再次叮地一声响起,顾关山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发现是沈泽回了短信:
“刚刚我妈试图给我买衣服。”他说,“老师对你不好,我给你撑腰。”
顾关山有点想笑,沈泽的思维太直球了,她回短信:“还行,就是有点凶的样子,我现在在海边坐着。”
沈泽这次回复的很快:“海边冷,早点回家,乖。”
直肠子,外加一份有点憋人的关心。
顾关山心想这大概就是男人和女人脑回路不同的地方——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想着的是‘我想找个人和我一起吐槽’,男人听了那话之后的反应就是‘我得设法给你解决’……于是顾关山为了得到一个像女人一样吐槽的机会,给丁芳芳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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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芳芳接通电话的时候,顾关山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她吹冷风吹得时间有点太久,快感冒了。
大海被夕阳染作绯红,远处海鸥腾空飞起,海浪唰地冲刷礁石。
听筒中嘟嘟的声音戛然而止,丁芳芳作逼一般的声音娇媚又抑扬顿挫地响起:“关山,你挑的时间真的非常不凑巧,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回家帮你解决好吗?”
顾关山:“……”
“因为你看,亲爱的。”丁芳芳说:“我在——”
她压低了声音:“泡小哥哥呢。”
顾关山:“……”
“真是太不凑巧了,回家我再给你打电话哦~”丁芳芳说,“回见,拜拜!”
电话啪地一声挂了,顾关山发誓她听到了背景音里,有谢真的声音。
见色忘友,顾关山只想得起这么一句老套的话,想当年丁芳芳仗着自己体重一百六,老想把喜欢的小哥哥泰山压顶,并的的确确付诸实施了,但丁芳芳女大十八变,成熟了起来,终于学会了要对想泡的小哥哥装嗲卖萌。
然后顾关山放下手机,呆呆地望向如血的海岸线。
她在海边发了很久的呆,朔风将她的脸吹得通红,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皴,然后顾关山站起身来,自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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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寒假和初中、小学的都不同,高中的寒假非常的短,只有三个周,却有媲美暑假作业的作业量。
而且学校还生怕你不学习,从强制补课到强制来校上自修,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监控掌握着学生们的生活。
顾关山在家接了要去上自修的通知之后,心情就有些闷闷不乐……
凤凰奖的结果揭晓是在开春三月,目前还在评定的阶段,顾关山交了稿后这件事就和她没了关系。
于是顾关山闲的无聊,在家咸鱼了几天之后,就扛起画板重新走进了江北画室。
江北画室采取的是竞争机制,一周一小考,一月一分班——分班的过程非常血淋淋:他们将无数张学生画的色彩素描和速写摊在地上,老师拿着红笔直接打分,现场分班。高二这一组的,按水平分为高中低三个,其中顾关山因为有些基础,上来就被丢进了中班里,而中班里头,画的最好的是陈南声。
顾关山对分班没有意见,她摸到颜料就开心,摸到画笔就高兴,只等着下次分班考核时调个班级。
速写课上,顾关山拿着炭笔,画着班上的同学,她线条极为流畅利落,功底不俗,老师经过时对她的画点了点头。
“顾关山你画的形体不错。”老师说,“速度也够快,下次记得稍微打点阴影……对,这样比较讨巧,画面也要精致一些。”
顾关山虚心受教,又认认真真地画完,然后当天晚上留在画室,画了一次色彩。
她没在画室认识什么人,顾关山一个人又喜欢独来独往,吃饭也是一个人去吃,她一个人随便在附近买了点馅饼,馅饼放久了有些凉,顾关山想起沈泽,又跑去7-11买了一杯热咖啡。
买热咖啡的原因,一是怕画久了犯困,二是怕吃凉的伤胃——这话是沈泽说的,他大概把他家的张阿姨念叨他的话全学了,说给了顾关山听。
手机叮咚一声响起,沈泽给她发微信:“晚上要做什么?”
顾关山想了想,回道:“呆在画室……吧。”
“行。”沈泽回了个消息,“好好画画,乖。”
还加了个卖萌的小鸡咕咕,彻底终结了聊天。
顾关山:“……”
顾关山在心里反复劝自己不能和直男计较,将手机往兜里一塞,回了画室,清理自己的画材。
冬天的夜里颇为冰冷,水冰的刺骨,顾关山在水槽边洗了自己的调色板,冷水将她的手一冲,顿时冻得关节都僵了。她调色板上没洗干净的红黄蓝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在下水道混成了一坨黑。
她拎着工具回去时,陈南声正和他的朋友一起坐在静物旁边,不知在谈论什么,笑声震天响。
“哈哈哈哈——”陈南声大笑道:“还有这种事?那小子怎么这么欠打?”
顾关山坐在自己的画架前,将新的水粉纸卡在了上头,为晚上的课做准备。
陈南声却突然道:“那个,新来的——顾关山,你怎么今天一句话都不说?”
顾关山一愣:“啊?”
“我问你,”陈南声皱起眉头:“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顾关山:“……”
顾关山尴尬道:“你观察还挺细致,可我是来画画的,说不说话也没关系吧?”
陈南声咧嘴笑了起来,对他的朋友说:“听听——这小妹妹多幼稚?还是来画画的呢。你们一中的都这么认死理呢?”
那些围着他的男生哄堂大笑,顾关山只觉得有点头疼,她干脆就没有搭理,坐在了自己的画架前面。
好像有什么环节出问题了,顾关山想。
陈南声又问:“你也是因为成绩不大行,所以来的么?”
顾关山头都不抬地道:“算是吧。”
“不用害羞嘛,”陈南声揶揄道:“大家都这样,就是来混混的,因为文化课不行来画画的人占了大多数。——说起来我们晚上几个玩得好的打算去附近酒吧露个面儿,你来不来?”
顾关山想了想,还是准备给他保留点颜面,委婉地道:“不去……我家里管的比较严。”
陈南声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接着老师走了进来,车老师令所有同学都围了过去,举着调色板画了个示范画——他用色极为精准,色块也铺的刚好,却灰蒙蒙的,像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板。
“照着这个来。”车老师指着那副模板般的画说,“我先出去溜达一圈。”
顾关山坐在自己的凳子上画了起来,她有些糟心地意识到陈南声的眼神一直围着她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佻和浮夸,让人十分难受。
这时候沈泽在做什么?顾关山悄悄地瞄了眼自己的手机,发现手机没电了。
顾关山:“……”
她叹了口气,将手机塞回裤兜,一脚踩在画架上,继续画自己的静物。
“你这是在画什么?”车老师皱起眉头问:“有你这样用色的吗?”
顾关山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车老师指着她的画说:“你颜色用得这么亮做什么?荧光黄?你以前学的东西都得给我忘干净,懂不懂?”
顾关山小声争辩:“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好看?”车老师皱起眉头:“好看也不行,下次不准这么画。”
顾关山梗了梗,有点难过地道:“……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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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画室里的大家散了,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鸣的声音,顾关山拿出手机翻过来覆过去地研究了一下,发现的确是没电了——怎么折腾都开不了机,像一块板砖。
她把自己的画材收了,看了看画架上摆的那副静物,那静物的确画风不同,活脱脱的野路子——顾关山喜欢的明快清新的颜色在上头铺了一纸,顾关山顿了顿,将那张纸从架子上撕了下来,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背着画板向外走,外面空气冷得几乎下霜,街上行人寥寥,画室门窗在风中晃悠着漏风,暖气片剥落掉漆,散发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气。
理想和现实的差距还是太大了,顾关山毕竟刚十七,还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她只能挺直自己的脊背,让自己坚强,并服从。
顾关山和门口的阿姨道了别,正打算推开门走出去时,却又听见了陈南声的声音。
陈南声:“哟,那个一中的妹——真的不和我们去玩?”
顾关山没说话,但是推门的手顿住了,她回过头望向陈南声。
大概没人说过顾关山是个适合背画夹的人,她瘦削的身影背起画夹的模样让人心里发痒,又淡又干练,那腿长又笔直,人又长的好看,回过头看人时眼尾带着不屑和蔑视,格外地勾人。
“一个人回家可不好。”陈南声被她拿眼尾一扫,咽了咽口水,轻佻地道:“公交车末班车也没了,如果走回去或者打车,多危险啊?跟哥去浪浪,如何?”
顾关山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像是懒得搭理。她将肩上的带子一紧,把门一推,走进了寒冷的冬夜。
外面冰冷又萧索,顾关山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心里没来由地有些难受,像是这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茫茫苍穹下只有不断席卷过她耳边的风,再没了别的东西。
顾关山站在路边,深夜的老城区出租车并不多,顾关山冻得腿都在发抖。
真冷,一月份的北方实在是要人命,以后应该早点从画室出来……她想,回家真的会成问题,混蛋沈泽,聊天终结者……怪不得不讨女孩子喜欢……他有没有基佬朋友,和基佬朋友学学体贴人也行啊。
顾关山伸着冻得通红的手拦车——
——然后,她突然被拥进了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顾关山一梗,被从后面一搂,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流氓”,但是那瞬间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烟味儿。
沈泽声音沙哑又不满,贴在顾关山耳边微微一蹭,问:“为什么手机不开机?”
顾关山耳朵敏感,被一蹭蹭得眼眶都有些发红,小声地说:“手机没、没电了……”
“下次记得带充电宝……”沈泽亲昵地贴了帖她的耳朵,沙哑道:
“老子怕你回家不安全,在外头等你,等了一个多小时——可冻死我了。”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