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
曲若的那桌女生笑笑闹闹的, 曲若手里举着条颇为眼熟的围巾, 正和她的几个闺蜜笑得开怀。
曲若注意到沈泽正朝这方向走,娇笑着招呼道:“泽哥,来坐坐吗, 我们刚刚就在谈论你呢。”
沈泽突然感到一丝难言的疲惫,他问曲若:“顾关山呢?”
曲若随意地瞄了一眼旁边的椅子, 随意道:“不知道,大概出去透气了吧, 怎么了?”
“刚刚,你对她……”沈泽艰涩地问:“到底说了什么?”
沈泽皱起眉头:“顾关山是我硬拉过来的,你到底怎么给她吃的闭门羹?”
曲若:“……”
曲若嘲道:“心疼了?”
沈泽没回答,只忍着颤抖发问:“我问你, 到底说了什么?”
曲若柔软地说:“你问我也没用啊,谴责我也没用, 我就是说了我的台词, 又普通的说了几句怼她的话而已, 她受不住又不是我的错——”
曲若又笑道:“泽哥, 你是后悔了?”
沈泽没有说话, 只是赤红着眼睛,盯着曲若。
曲若抿了抿嘴唇,撒娇般地说:“泽哥,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谁让顾关山居然知道我和你的私人谈话的内容呢——这很羞耻的诶。”
沈泽一怔:“……”
“我本来也没打算羞辱到这个份上的嘛, ”曲若扁了扁嘴:“结果顾关山完全知道你和我说过的那几句话, 我想拿那几句话出来刺激她都不行,我情急之下就整了点别的怼她了——”
沈泽只觉得快喘不上气了。
“哪句话?”他声音粗砺,像是忍着极大的痛楚,问:“她知道哪句话了……?”
曲若眨了眨眼睛,说:“还能是哪句呢?当然是你和我讲的,撇清和她的关系的那几句话咯,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呢——‘我和顾关山顶多就是玩玩,她和别的女人没什么区别’——真奇怪,她好像连标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沈泽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涌进大脑,血管突突作响。
瞬间,那一切都串起来了,一切都有了解释,包括那女孩突然的冷淡和疏离,那种比之前更甚的拒人于千里之外都有了原因——
沈泽不知道顾关山是怎么听见的这句话,而这已经不重要了,沈泽恨不得掐死那个过去的自己。
沈泽摸着良心,他对顾关山满心满眼的都是喜欢,沈泽爱顾关山疏离的模样,澄澈的眼神,还有身上那种沉重冰凉的神秘感,而且从他第一眼见顾关山时,他就被那种神秘感深深吸引,无法自拔了。
——一开始只是吸引,后来变成了难以自持,再后来变成了说不尽道不完的爱慕。
沈泽从始至终,对顾关山都是死心塌地,没有半分二心。
要说唯一的毛病,就是他爱给自己艹人设,和别人说话时吹了牛。
曲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意难平地问:“怎么了?怎么了?你这是心疼得要掉眼泪么——喝大了吧你?”
沈泽:“……你、你让开,我静一下。”
曲若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她气愤地将手里的围巾一甩,甩进了那堆礼物里。
沈泽喝了酒,本就有些头晕,此时头疼得几乎说不出话,他在顾关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看向顾关山的手机。
顾关山的手机大概是她身上最有女性气息的部分,套着一只粉红色的手机壳,摸上去柔软而光滑,沈泽难受地捂着头,将那只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亮起,是滴滴打车的界面。
沈泽又是一怔,才意识到顾关山那样的性格不可能在这里留着受气——他仓惶地看了看四周,继而又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包装盒。
——那个包装盒被拆开了,旁边散着条围巾,看上去孤零零的。
沈泽对那盒子与其说是眼熟,不如说是意难平、念念不忘更为合适。他断断续续在梦里梦了它好几次:从顾关山那天晚上抱着盒子出现在那条街上开始,沈泽就在揣测那盒子到底是给谁的。
他猜测:可能是要给什么野男人的,顾关山可能搭上了新的船,对沈泽喜新厌旧了。
沈泽那段时间总是辗转反侧,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或许应该在运动会结束的那天下午表白,那是顾关山对他情绪最为外露的一天,她那天下午眼里温暖的笑意像夕阳;或许自己就是个弃妇,而顾关山实在不是个东西,对他算得上始乱终弃。
那种对‘她送礼物的对象’的揣测,加上顾关山凉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沈泽几乎被嫉妒逼得发狂。
于是沈泽故意欺负顾关山,故意和她冷战,可那姑娘不怕任何一样东西。
她就是这么个人,谁打她一锤,都像是打在棉花上。这姑娘心里自有一杆秤,有个目标,什么都无法阻拦她,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沈泽爱她这样,却也为此恨她恨得不行。
然后,沈泽在这里,看到了那个被拆开的礼品盒,像一个女孩被揉碎的心意一样,躺在地上。
沈泽声音冷静得可怕:“这是顾关山……送来的么?”
曲若一呆:“啊?”
沈泽将那条围巾拿了起来,围巾柔软而温暖,花纹简洁大方,只是沾了点菜汤。
他把那条围巾攥在手里,细细摩挲,继而看向曲若。
沈泽沉默了很久,指了指曲若:“我回来再和你算账。”
曲若气急败坏地喊道:“是你把她丢给我的!你早就该想到我会——”
沈泽冲谢真哑声道:“我有事,先走了。”
“你不用不平衡,”沈泽哑着嗓子对曲若道:“老子放不过自己。”
-
沈泽沿着街道奔跑,冰冷的雨水细密地打在他的身上,天色暗沉。
他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到顾关山,手机和钱包她一个都没带,回家的距离颇远,沈泽只能沿着他们回家的路找人,像个傻逼一样喊她的名字。
海浪冲刷堤坝,沈泽没带伞,片刻就被淋得透湿,他只得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四处寻找。
有小丑走过,肚子上绑着一袋长气球,见到沈泽后奇怪地回过了头。有老太太挎着买菜篮子对沈泽指指点点。
下雨下得路上湿滑,沈泽摔了好几跤,路灯亮起,地砖上蔓延着璀璨的灯光。
然后他终于在一条长凳上,看见了一个黑发的瘦削身影。
她身边有几个长气球吹出的兔子和小狗,椅子上绑着一个被雨水淋得乱七八糟的招商银行的氢气球,黑白分明的双眼望向海的尽头,睫毛纤长,气质极淡。
沈泽心里疼得犹如被攥进了海水,酸楚难当。
他想起他认识的别的女孩——
——那些女孩,或者说大多数这年纪的孩子都幼稚而天真,娇气又有些娇憨,想要什么有什么,父母爱他们,将一切视为理所应当,犹如被世界爱着的孩子。
而眼前的这个姑娘只有十六岁,却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世界,用那样的态度去争取自己的未来,眼神成熟而淡漠。
那些伤口,那些泪水,那些让她所难过的,所悲伤的,所困惑的一切现实,一切不如意——
——沈泽想一一抹平。
他沙哑地喊:“……顾关山。”
顾关山慢慢地回过头看他,她头发被淋得透湿,嘴唇也苍白,衣服紧紧黏在身上,声音带着丝感冒前的沙哑:“你是来给我送手机的吗?我把手机掉在桌子边上了。”
沈泽缓慢地摇了摇头。
顾关山疑惑地皱起眉,望向沈泽。
“顾关山。”沈泽艰难道:“对不起。”
顾关山淡淡地笑了笑,问:“你说对不起做什么?”
“不作为从来都不是罪,我理解你想让我吃瘪。”顾关山理解地说:“毕竟我也反复羞辱过你,不用再和我说对不起了,我不喜欢。”
沈泽依稀想起他第一次和顾关山说对不起的样子。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周六早上,他试图交给她一份他从家里打包带回来的早餐,声称这是对他护短的歉意。
然后沈泽弯了膝盖,在顾关山面前跪了下来。
膝盖触地,膝下黄金。
顾关山一呆,十七岁的少年的下跪把她吓了一跳——她多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可能还有幻视——不是漫威的那个幻视,就是单纯的幻觉而已。
沈泽哑着嗓子,说:“……可‘不作为’对我来说,就是罪。”
“我不指望你现在原谅我。”沈泽眼眶发红,那桀骜的少年下跪的模样都是笔直笔直的,像是要造反一般,实在不适合跪着。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刚刚……听了个故事。我……我实在,是个傻逼。”
顾关山嘲讽地笑了起来。
沈泽艰难地说:“对不起。”
“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沈泽红着眼眶,笔直地跪着道:“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什么玩玩,什么和别的女人一样……可我一直是你让我去摘月亮我不敢给你摘星星,你让我往东我就不会往东南走,我一直这样。”
“我只是……我只是……”
海边的路灯亮起,雨丝如春天的花。
“我只是,”沈泽沙哑道:“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我想让你看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坐同桌,想让你对我笑一笑……对我好一点。”
顾关山眨了眨眼睛,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滚落下去,仍是带点嘲讽。
沈泽伸手扣住顾关山的手指,微微揉了揉,那动作并不狎昵,连一丝亲密的味道都没有,带这种柏拉图的诗意。
“你淋了多久?”沈泽心疼地说:“起来,我给你买杯热奶茶。”
顾关山没说话,她头发淋得透湿,嘴唇却透出一丝/诱人的鲜红,沈泽几乎是立即就意识到了她会发烧。
沈泽脱了外套,他里面只穿了件T恤,被冷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哆嗦——然后他跪着,把外套蒙在了顾关山的头上。
顾关山轻声道:“我都淋透了,不用这么麻烦。”
沈泽:“小心发烧……走吧,不要在这里发呆。”
“你……”顾关山淡薄地问:“都知道了?”
沈泽沉默了很久,眼眶俱是通红,缓慢点了点头。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
沈泽家的门被推开时, 窗外大雨瓢泼,冰冷的雨滴连绵不绝地打在玻璃上, 灯火阑珊,海浪声柔软地响起, 正值初冬。
张阿姨正在擦拭桌面, 听到开门的声音便迎了上去, 门口沈泽浑身淋得透湿,抹了一把额头,让开了门——张阿姨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有个瘦削的女孩,头上顶着沈泽的外套,细白的手指握着外套的边缘,脊背却挺得笔直。
张阿姨喊道:“阿泽, 你这是——”
沈泽愣愣地道:“张阿姨, 我同学淋了雨,我带她回来擦一擦。”
张阿姨笑了起来:“是女朋友?”
“……不是。”沈泽诚实地回答:“……还不是。”
那个女孩子没有抬起头,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 张阿姨立刻抓了两条浴巾丢了过去。沈泽将自己的那条一扯,不管湿漉漉的自己,给那女孩擦起了头发。
张阿姨嫌弃地想大概又是沈泽新勾搭的女孩子——她的雇主家的这个儿子……要说有什么特质的话, 顶多就是聪明,长得不错,家里有钱——但是聪明的人不学习的话还不如一个努力的笨蛋, 家里有钱也只是培养了他的爱惹事的品质。
那个女孩子头发梢都是湿的, 沈泽给她用力擦了片刻, 然后把浴巾拿开了。
然后张阿姨终于有点惊讶地意识到,她见过这个姑娘。
姑娘长得像一缕清晨山间的烟雾,又像是大漠上的一轮明月,沈泽把她的头发揉得蓬乱,张阿姨发现这就是之前沈泽带回家的,那个受伤的女孩子。
沈泽艰难道:“张阿姨,介绍一下,她叫——”
那女孩突然打断了沈泽,疏离地道:“——阿姨好,我叫顾关山。”
然后她并没有搭理身后的沈泽,将浴巾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搭,对张阿姨说了你好后,走进了厕所,拧开了水龙头。
-
张阿姨:“……那、那什么,阿泽,你到底在做什么?”
沈泽艰难道:“我——我在煮姜汤……”
“姜汤不是这么煮的。”张阿姨倒抽一口冷气:“我来帮你吧。”
沈泽喊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张阿姨:“……”
张阿姨眼睁睁看着沈泽把一块仔姜,连切都没切就丢进了锅里,锅里水嗤嗤地冒着泡,里面还有他切进去的葱段,熬进去的古法红糖,整个看上去像个女巫大杂烩。
沈泽嘀咕道:“是不是加点海带会好一些?”
他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鲜海带。
张阿姨实在看不下去了,怒道:“你让开,我来!”
沈泽手一挥,喊道:“你别动,我要亲手弄东西给她吃——”
张阿姨:“你是打算毒死人家小姑娘吧!你给我把海带放下!”
沈泽悻悻地放下了,他围着个围裙,小声问:“……张阿姨,怎么办?”
“凉拌——”张阿姨愤怒道:“姜汤要熬老姜!你拿的那些仔姜我是准备炒牛肉丝的!”
沈泽小声说:“……对不起。”
张阿姨那一瞬间以为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沈泽居然会道歉?
但是令她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沈泽解开了围裙,将围裙还给了张阿姨——然后他沙哑地说:“……我欺负她了。”
张阿姨在沈家工作了许多年,几乎是看着沈泽长大的,她直觉觉得说出那句话的沈泽带着股全然陌生的样子。
“我伤害她了。”沈泽难堪地道:“……我不敢和她呆在一个房间里,所以逃出来了,在这里做饭。”
张阿姨提醒道:“你没做饭,你要是把那碗姜汤给她端过去,她才不会原谅你呢。”
“板蓝根在客厅的五斗柜第四个抽屉里。”张阿姨说,“你去给那小姑娘冲一杯送过去,阿泽,你做了什么?”
沈泽沙哑道:“我说不出口。”
-
顾关山坐在沈泽房间里,沈泽的房间有种很明显的少年的气息,墙上贴着乔丹海报,篮球在地上滚来滚去,窗外秋雨绵绵。
顾关山只觉得有些发烧了,她在沈泽桌边坐着,疲惫地撑着脑袋,然后她在桌子上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本子的一角。
她烧得有些昏沉,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随手将那个本子抽了出来。
那个本子封皮是顾关山最喜欢的牛皮纸,被水泡了,纸都糊了一片,她将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开——本子里满是透明胶。
那是顾关山画的分镜,那天晚上顾关山的父母将其撕得稀碎,顾关山跪在走廊一片片地捡起来,抱着被撕碎的本子在落雨的深夜里痛哭。
那天晚上沈泽把顾关山拖回了家,努力想要安慰她,然后被顾关山羞辱得半点情面不留。
而如今,顾关山在这里,看到了沈泽艰难地粘起来的——整个本子。
被撕碎的纸片上有些地方被水泡糊了,他就用自动铅补上,笔触粗糙又小心,他将其补完后塞在角落里,顾关山看了一会儿,把那个本子合上,放回了原处。
这时候门上轻轻地响了两声,沈泽端着个托盘,盘子里有只碗,他推门走了进来。
顾关山没有和他搭话。
沈泽紧张地说:“关山,我——我给你熬了一点姜汤。”
顾关山点了点头,淡淡道:“晚上九点了,我再不回家就晚了。”
沈泽:“……哦、哦……”
他局促不安地将那碗姜汤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头,手无意识地在裤子上抹了抹,对顾关山说:“这么晚了,我……我送你回去。”
顾关山没什么情绪地回答:“不用,都是一个小区,不用这么麻烦你了。”
沈泽仓惶地望着顾关山,顾关山移开了眼睛道:“那,再见。”
沈泽:“可是——”
“可是,”顾关山看着他,困惑道:“我是不会在你家留宿的呀,沈泽。”
沈泽顿了顿,坚持道:“我送你回家。”
“说了不用——”顾关山难受地皱起眉毛,她已经觉得有些头疼,并且烧得脸都红了,沈泽注意到这一点,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
顾关山抗拒道:“你干什么!”
“我——咳咳,”沈泽咳嗽了一声,局促不安地道:“我就是想看看你发烧了没有——”
“发烧了也和你没关系。”顾关山冷淡地说。
她道:“沈泽,我理解你想弥补我的心情,你或许对我是非常的喜欢,你对我说的那些东西我都理解,但是——”
“——沈泽。”顾关山轻描淡写地说:“你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你爸妈疼你,爱你。”顾关山淡淡道:“你惹了乱子永远有人收拾,总有人是你的后盾,他们支持你,包容你……而我不会拖累这样的你的。”
沈泽刹那意识到顾关山要说什么,他眼眶都发了红:“顾关山——”
“说实话,那个运动会结束的下午,”顾关山说:“我那时候大概有点热血上头,有点想对你和盘托出,想拖累你和我一起承担我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
“——还好。”顾关山浅淡地笑了起来:“有人阻止了我。”
沈泽在原地顿住了。
他沙哑地解释:“可是我——我那句话只是说着玩玩,关山……”
“我知道。”顾关山温和地眨了眨眼睛:“可是我冷静下来了,才意识到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和你还是没有交集的好。”
“哦对。我还欠你这句话——”顾关山温柔地说。
“十八岁生日快乐,沈泽。”
顾关山说完,挺直了脊背,留给了沈泽一个笔挺瘦削的背影。
顾关山拉开了沈泽家的大门,走出去时往回看了一眼,沈泽并没有追出来——然后她将门合上了。
前路总是艰难的,顾关山想。如果能有人前行,那再好不过。
可是这么多年的单打独斗下来,顾关山早就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
-
他们的小区里灯光昏暗,雨水连绵,顾关山没从沈泽家里带伞出来,她当然也不会傻到自找雨淋——顾关山将自己的外套顶在头上,往她自己家的单元走。
其实还是不太合适的,顾关山想,怎么能被沈泽拖回去呢?
她一遇上沈泽就有些不受控制,就像磁铁N和S极的强大吸引力,沈泽的出现总能迫使那个冷静淡漠的顾关山做出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情——譬如顾关山在他家睡过两晚,譬如顾关山会在没被邀请的情况下出现在他的生日宴会上。
顾关山心酸地咧了咧嘴,感叹了一句‘爱情大抵如此’。她走了几步路,却突然听到了身后的奔跑声。
“顾关山你太过分了——!”沈泽边跑边喊道:“你他妈从来都是说走就走,说话就喜欢把人往外推,而且说的话没有一句站得住脚的!”
顾关山一懵,还没回过头,就被沈泽使劲儿抱在了怀里。
沈泽的胸膛宽阔而坚硬,还有股烟调古龙水味,是个脱离了少年范畴的怀抱。
顾关山脸刹那涨得通红:“你——”
“顾关山——”沈泽沙哑道:“我在你眼里是有多一无是处?你是有多看不起我沈泽?”
顾关山强硬喊道:“非常看不起!”
沈泽摁着顾关山,哑着嗓子说:“你活得很难受,关山,可你的问题只是一对犯了病的父母。”
顾关山一呆:“……”
“我沈泽可能在你眼里……”沈泽伸手摸着顾关山的头发,沙哑道:“什么都不会,比不上你一根小脚趾头,幼稚又爱用拳头解决问题——”
顾关山嘲道:“那你还真是看自己看得很透彻了。”
“和你一起,对你说话总有点羞耻。”他坦诚地说:“但是我告诉你,顾关山,我说我要护着一个人的时候,没有做不到的。”
顾关山那一瞬间眼泪涌了出来,尖叫着推搡他道:“你又知道我爸妈是打一顿就能打服的人了!你以为你像漩涡鸣人一样一通嘴遁他们就能理解你了——我认识他们十六年!亲生女儿!可我连自保都不能!你一个外人护个屁——”
“顾关山。”沈泽沙哑道:“——老子和你不一样。”
顾关山一呆。
沈泽眯起眼睛,眼神桀骜不驯,犹如年幼的头狼:“我给你的只是个空头支票,我不指望你现在能信我,但你——”
他的手指指向顾关山。
“——你是我的姑娘,”那少年不驯至极:“我管他是谁——”
“谁他妈都不准碰你半指头。”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
“谁他妈都不准碰你半指头。”
顾关山理智上想给沈泽盖章傻逼, 毕竟他又说出了在顾关山眼中算得上智障的话。
可是感性上,顾关山却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他是真的这么想。
沈泽的话里有种难言的年轻气盛,像是站在世界的中心宣布他认定的事实,不是说话,而是宣布。
顾关山沉默了一会儿,斟酌之下还是决定不理会这段宣言,挑着最让他生气的话, 对他说:“说完了吗?”
沈泽毫不生气:“说完了, 我送你回家。”
顾关山:“……”
一向气死人不偿命的顾关山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 怼上一块棉花的触感,就像是在和自己开撕, 她平生头一次同情起了那些曾经和她撕过逼的人。
沈泽:“哪个方向?”
顾关山被气,外加发烧, 昏昏沉沉的——直接就被沈泽绕了进去,劈手一指自己家的那个单元。
沈泽说:“哇,我们原来住的这么近的?我家阳台怕不是能直接看到你们家——”
然后他把伞罩在顾关山的头上, 贴心地替她遮风挡雨, 伞外风雨飘摇, 是一个雨水连绵的冰冷秋夜,伞里却是个温暖柔软的空间, 沈泽个子高, 往顾关山身边一站, 把那些风和雨全都档住了。
顾关山说:“少得寸进尺, 离我远点。”
沈泽立刻退开些许,他们甚至没走几步,就走到了顾关山家的单元门前。
顾关山说:“那你可以回家了吗?”
沈泽诚恳道:“不能,我送你回去,我怕你爸妈难为你。”
顾关山:“……”
顾关山气炸了:“你跟我回去他们才会难为我呢!你看看你——”
沈泽:“我知道怎么表现。”
然后他硬是拽着顾关山走进了单元门,顾关山阻挡不及,就被他拖进了电梯。
顾关山气愤道:“沈泽你——!”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沈泽轻轻拍了拍顾关山的后背,顾关山那瞬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泽是在担心她。
沈泽应该是不怎么想在顾关山父母面前以这样的方式抛头露面的。
可沈泽怕她会挨怼,所以一路跟了过来。
顾关山那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那种感动并不是假的,可她是把沈泽的那段宣言当做儿戏看的,沈泽迟早会知难而退,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沈泽问:“你和你爸妈怎么说的,今天出去的事情?”
“我说……”顾关山难以启齿道:“……我去给一个同学过生日。
沈泽笑了起来:“所以你今天真的是来给我过生日的,不是我的脑补?”
顾关山没回答,别开了脸,沈泽和顾关山走过走廊的转角。
然后顾关山上前去敲了敲自己家的门,笃笃两声,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关山的父亲是个长相不错的中年人,戴着眼镜,面容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秀和书卷气,和顾关山有种神韵上的相似,一看就是父女。
“回来了?”顾远川问:“怎么这么晚?”
顾关山张了张嘴,准备扯个谎。
毕竟不能告诉他们‘我和一个我在他家睡过两晚的男同学回了家,顺便说一下我今天去参加的就是他的生日派对’——就算爹妈是正常人,这句实话后面都是要跟着腥风血雨的。
她身后的沈泽却开口,礼貌地道:“顾叔叔好。我们派对上出了一点问题,所以结束得稍微晚了一点,我觉得太晚了,就打车把关山送了回来。”
顾远川顿了顿,说:“好,女孩子别在外面逗留太晚,出事了就玩了。——小伙子,怎么称呼?”
沈泽礼貌地说:“我叫沈泽。”
“沈泽……”顾远川将名字念了一遍,问:“有点耳熟,你是沈建军沈总的儿子?我记得好像他的儿子和顾关山是一年入学一中的。”
沈泽愣了愣,答道:“是的。”
“怪不得,”顾远川客气地问:“沈泽,进来坐坐吗,看你挺冷的?”
沈泽看了顾关山一眼,顾关山钻进了她的家门,示意没事,今晚一切还算正常。
沈泽摇了摇头道:“——谢谢叔叔,不用了,我还得早点回家。”
顾远川并未挽留,只是礼貌地同沈泽道别,顾父经商多年,在无尽的应酬中变得深谙人情世故圆滑老练,一言一句都恰到好处,但沈泽却莫名地觉得他身上有种洗不掉的文人味儿。
这男人的确是顾关山的父亲,沈泽有点谴责自己的这种想法,却又觉得——他们父女极为肖似。
沈泽又回头看了一眼顾关山,顾关山冲他挤眉弄眼地挤眼神儿,半天发现沈泽根本看不懂——顾关山最终叹了口气,转身上了楼。
沈泽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走了。
-
顾关山十分淡漠疏离,说话能气死人,不怼人都能让人窝火儿。
可她也十分善良,会去给流浪艺术家的帽子里塞钱,谁对她好她都记得,在沈泽眼里,几乎是完美的——除了心狠之外。
……心狠啊。
沈泽那天晚上喝了感冒药,裹着外套在家里发汗,他爸喝完了酒回家,躺在沙发上丢钥匙玩。
“爸。”沈泽吞完一片阿莫西林,犹豫着问:“你认识一个姓顾的叔叔吗?”
沈爸爸醉醺醺地说:“顾?姓顾的太多了,你得告诉我特点啊——”
沈泽看着他爸喝酒就觉得发憷,生怕自己喝醉了也像自己爸一样的傻逼。当然,后来他人生第一次的酩酊大醉也昭示了一个事实:他的确是他爸的儿子。
沈泽设法描述道:“他女儿也在一中,和我同级……这个叔叔长得还有点书卷气,不像个做生意的。”
沈爸爸捂着头思索了半天,问:“你是说顾远川?你得叫顾叔叔,是你爹我的工作伙伴,英语是考里格!”
沈泽:“……”
“人家女儿学习成绩可好了,好像是在六班呢,叫什么关山的。”沈爸爸气愤道:“看看你,你你是个什么鬼,沈泽,你他妈就整天在学校打鸡骂狗!人家那小姑娘去一中是去学习的,沈泽你是去干嘛,你去耍猴——”
醉酒的沈爸爸变得极为善变,他又惆怅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唉,但你爹我也不能怪你,人家那小姑娘是什么遗传基因,你是什么遗传基因?你老子我初中毕业去打工,人家爸是90年代毕业的名牌大学大学生……她妈妈还是那什么,理学皮唉去?”
沈泽:“???”
“对了!理学Ph.D。”沈爸爸一拍手:“沈泽,你输在起跑线上了!”
沈泽:“……”
沈爸爸醉醺醺,一拍桌子,又开始恨铁不成钢:“你他妈的沈泽!输在起跑线上了还不努力!你看人家……”
沈泽懒得搭理自己爹,回了自己的房间。
-
沈泽身强体壮,淋了雨吃了片阿莫西林就好了,而顾关山却是个缺乏锻炼的小姑娘,淋雨淋得感冒发烧,硬是烧到了三十八度五。
因此她来学校的时候,脸都是苍白的。
顾关山这人有个很神奇的特质,她上学是那种风雨无阻的上法,无论是发烧还是生病,痛经还是打雷下雨台风,她都会出现在学校,并跑来上课。
周一,高二六班的窗外风雨飘摇,狂风大作,暴风雨敲着窗户。
中午午休之前,顾关山疲倦地趴在自己的桌上,勤勤恳恳地抄丁芳芳的笔记,丁芳芳的笔记像每个高中生一样花花绿绿的,顾关山昏昏沉沉,拿着0.5的黑色中性笔从头抄到尾。
丁芳芳说:“你最近到底又怎么了?”
顾关山没回答,低着头装死,丁芳芳气得不行,这时候正好前门有人来找。
“顾关山!”沈泽喊道:“你出来一趟!”
顾关山恹恹地抬头,沈泽在六班门口咳了声道:“……三分钟,只要三分钟。”
班里一片大哗,纷纷望向顾关山,顾关山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丁芳芳说:“你们俩人我真的看不懂。”
“早恋会被约谈的啊!”有人喊道:“你可得小心点儿,老常可不是啥善茬。”
他们班的常老师于公于私分的泾渭分明,平时开得起玩笑,却也十分的严厉:如果顾关山和沈泽之间有什么实质性进展的话,顾关山非常确定他不会一笑而过。
她走了出去,沈泽紧张地问:“脸色怎么这么差?”
顾关山说:“可能还有些发烧。”
沈泽又问:“吃饭没有?”
“没吃的话……”沈泽递给顾关山一个袋子,担忧道:“我给你买了点吃的,知道你不喜欢下去吃饭——”
顾关山温和地道:“是在拿吃的东西讨好我吗?”
沈泽手顿住了。
“沈泽,该说的话,我那天晚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顾关山温和地道:“我不想让你太难过,但是我还是不愿意让你负担这一切,一来是你负担不了,二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那是我自己的家庭。你不用想弥补我,沈泽,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沈泽有些难过地看着她。
顾关山狠下心道:“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不要让我难做了,沈泽。”
沈泽却立刻调整了一下心情,对顾关山认真地说:“你要记得吃饭。”
然后他把手里的袋子塞给了顾关山,转身走了。
顾关山顿时觉得自己说的话又打在了棉花上,沈泽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至少什么都没往心里去。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执着呢?
-
下午仍是照例的走班,会考的氛围渐浓,顾关山把素描本塞在桌洞里,抄着李西的化学笔记。
窗外雷鸣声阵,教室里又闷又潮,人声鼎沸,是上课前最后的狂欢,黑板上写着语文和数学作业。
顾关山回头看了看,发现沈泽没来,她皱了皱眉头,以为沈泽大概又翘课出去玩了——然后紧接着,顾关山就看到了丁芳芳和谢真坐在一处。
顾关山:“……”
顾关山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丁芳芳居然对谢真上了心。
她那一瞬间,像每个老母亲一样,对自己的女儿产生了一种难言的嫌弃和忧虑。
——谢真如果嫌弃丁芳芳怎么办?要不要从今晚开始控制丁芳芳的饭量,毕竟一个女生吃一份好一家牛肉粉加粉三份实在是太夸张了,就算不能让丁芳芳减肥,也必须得把她从奔向一百八的康庄大道上扯下来!
然后接着顾关山又想起,沈泽如果翘课出去玩,谢真必定是陪着的。
但是此刻谢真就在这教室里,说明沈泽肯定是去做了什么别的事情,还没带他。
他去做什么了呢?在这样的天气?
然后教室门突然被推开,沈泽把伞往门外一丢,校服淋得透湿——他将校服外套脱了,穿着T恤大步走了进来。
“妈的,雨真大……”他喃喃道,然后把手里提的那袋东西放在了顾关山的桌上,驾轻就熟地在她身边——那个除了沈泽没人敢坐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
沈泽身上有股极其浅淡的汗味和雨味,顾关山想。
沈泽对顾关山认真地说:“中午午休的时候我去给你买的,最近中午查的严,只能翻墙。”
顾关山从塑料袋里看见了三九感冒灵,小柴胡颗粒等一干中成药,这些药里的蔗糖向来比有效成分还多,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中药味饮料了。
沈泽大概真的是个傻的,顾关山莫名地想,他自己只需要吃这种感冒药,就以为这些药对顾关山也有用,一股脑儿全买来了。
沈泽果然是个直肠子直男,笔直得像根棍子一样,顾关山好笑地想。
“谢谢你。”顾关山温和地对他笑了笑,说,“我下课就去冲。”
沈泽一看到顾关山笑了,顿时像个男孩一样手足无措起来,道:“你在教室呆着,我去就行了……”
同时魏松的声音石破天惊地响起:“——沈泽!”
“傻乐什么呢!”魏松一拍桌子,吼道:“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天地白茫茫一片,雨水夹着朔风,窗户被吹得咕隆咕隆响。
室内水雾氤氲。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
初冬的校园枝丫光秃秃的, 天气阴沉,顾关山抱着素描本坐在教室里,愣愣地发呆。
她中午没有回宿舍,也没去食堂吃饭,只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沈泽拎着袋子出现在了门口。
“做什么呢?”他问:“又发呆?是心情不好吗?”
顾关山懒得搭理他, 恹恹地趴在了窗边。
沈泽一看顾关山不搭理他, 便顽强地钻进来坐在了她的旁边。
“你吃饭了没有, 吃药了没有?”沈泽深谙得黏着顾关山的道理,执着地分析:“你这样有点像抑郁症——”
顾关山嫌弃地道:“——沈泽, 我有同桌的。”
沈泽:“……”
“——而且你现在也不是六班。”顾关山嫌弃道,“贸然进来是要被我们班的男孩子三棍子抽出去的!”
沈泽厚脸皮道:“反正现在没人,或者你会把我抽出去吗?顾关山, 你到底吃饭没有?”
顾关山烦躁地一摔本子:“没吃!你有什么诉求吗!”
“我就知道你会不吃饭!可不吃饭怎么行?”沈泽献宝似的将袋子塞给了顾关山,“看,我给你买了牛肉饭!”
顾关山:“……”
顾关山难以置信道:“你不觉得你越来越家庭妇女了吗?!”
沈泽丝毫不觉, 当然也可能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他说:“反正我会看着你把饭吃完的, 顾关山你最近这个过日子的态度不行, 我看不下去,你得跟我说说为什么。”
顾关山理都不理这个问题, 嘲道:“哦, 这下还居委会大妈了。”
“你得告诉我!”沈泽执着地道:“我受够了被你隐瞒了!”
顾关山:“……”
顾关山心塞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我膨胀了沈泽?”
沈泽强硬道:“反正你得告诉我!还得把我买的饭吃完。”
顾关山快被唐僧气死了, 怎么一开始就不知道沈泽这么唠叨呢?她愤怒道:“行——行!”
她掀开饭盒的盖子就开始啃牛肉饭, 啃了两口,气就消了,又纠结地问:“沈泽你不累吗?”
沈泽没回答,他仍带着点少年的硬气,对顾关山说:“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不准敷衍我。”
顾关山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沈泽,看了半天,沈泽脸上有种不问到真相就能把顾关山烦死的执着——顾关山受够了沈流儿,决定说实话。
“——我想参加一个比赛。”
她坦白道。
-
窗外风声呼地吹过,枯干的枝叶在风中颤抖,犹如欧·亨利小说中所描写的,那个疟疾肆虐的街道中,墙壁上画着的的最后一片叶子。
沈泽关切地问:“什么比赛?”
顾关山捂着脑袋:“一个漫画类的……叫凤凰奖,他们今年新设立了一个奖项,短篇漫画,我想试试看。”
顾关山啃着牛肉饭,絮絮叨叨地说:“我写了很多个脚本,但是没有一个合适的,一提起笔来就不知道画什么……”
沈泽心里一荡,意识到顾关山在和他谈及的是未来。
——她顾关山的未来。
女孩认真地说:“而且我实在是没有画材,我其实最擅长的是用电脑处理,我板绘比手绘靠谱多了,还能Ctrl Z……但是我爸妈老早就把我的数位板和笔记本收走了……”
沈泽心里发暖,问:“你想投稿这个奖的目的是什么?”
顾关山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就算走这条独木桥,也能养活自己,并且能养活得很好。”
沈泽顿了顿。
“你知道的。”顾关山认真地说:“我想考美院,但我父母不同意,他们也不会出钱让我去画室——哪怕再便宜的也不行。他们认为这是浪费时间。”
沈泽疑惑地说:“……可是你画画那么好。”
“如果你都不去学美术,”沈泽真挚地道:“——我都不知道谁还能去了。”
“而且你是真的喜欢画画,我每次看到你在我身边画画都觉得特别幸福——”
顾关山顿了顿,当场抄起一块醋渍嫩鸡块,堵住了沈泽的嘴。
“别发散好吗——”顾关山皱起眉头:“就事论事!我没时间在这里听你儿女情长。”
沈泽被塞了一嘴的炸鸡,又踢到了铁板,使劲儿咽了下去。他心里想着对着顾关山千万要当孙子,大丈夫能屈能伸,万不能生气,北方大老爷们哪能不疼自家姑娘。
他咽下去,没生气,认真道:“可我不是在说漂亮话,顾关山。”
“——如果你都不去走艺术这条路,我都不知道谁还能去了。”
顾关山望着他。
然后沈泽顿了顿,道:“光说不练假把式。我不是个随便开空头支票的人,顾关山,你想要什么?”
顾关山顿了顿,有点惆怅地说:“我想把我的电脑和数位板拿回来。”
沈泽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下一秒钟常老师就走了进来。
“哦?”常老师奇妙地问:“你们两个人是在做什么,不去吃饭?”
沈泽解释道:“我买了——”
“关山,你吃饭就是。”常老师扬起手,冲沈泽招了招,示意他别说话,跟着自己走:“至于你沈泽,你和我出来一趟。”
-
语文教研室的常客沈泽再度出现,窗外天气阴沉,教研室的暖气片上搭着红抹布,窗台上养着的仙人掌肥肥胖胖。
午休时间教研室里空无一人,常老师将挂锁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往椅子上一坐。
沈泽站在旁边,面对着常老师,居然人生第一次,有了挨训前的紧张。
沈泽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在一班的老严手底下被训了一年多,一周至少来一次,变着花样骂他,想让他学好——沈泽没有一次憷她,从来都是嗯嗯啊啊地糊弄过去,此后该翘课还是翘课,该惹事还是惹事,就算把人胳膊打折了面对挨处分的危险,沈泽都没怕过。
可他现在觉得紧张。
——如果老常是想断绝他和顾关山的来往呢?那个姑娘本来就对他已经够不冷不淡了,万一老常一个制止,一个调停,她干脆再也不搭理沈泽了该怎么办?
沈泽只觉得手心出汗,想着不能露出端倪,必要的时候须得把顾关山摘出去。
老常慢条斯理地说:“坐,我们班和一班不太一样,我们很少训人,今天是个谈话。”
沈泽拉了椅子,坐下了。
常老师慢吞吞道:“沈泽啊,你是不是在纳闷,我把你叫过来做什么?”
常老师拿了暖瓶倒了杯热水,将茶叶泡开,灌进保温杯。
他一边灌一边对沈泽说:“我一直知道你不服管教,严老师不知道为你操了多少心,但你在我班上——走班的时候,表现得倒是不错,从来不翘课也不早退。”
沈泽皱起眉头。
常老师道:“就是有一点,喜欢去找顾关山。”
沈泽一惊,下意识地要否认:“我——”
“别紧张嘛。”常老师笑了起来:“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别看我现在是个老古板老师,可我以前也是高中生,大家将心比心,谈个恋爱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和我的学生一直都是这么讲的。”
沈泽:“……”
“——但是,沈泽,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禁止早恋么?”常老师问。
沈泽只觉得嘴唇发干。
六班的老常并未指望沈泽回答,只道:“无论是在你们的世界,还是我们成年人的世界,我们谈恋爱的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就是我们会互相帮助彼此,成为更好的人。”
沈泽那一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成年人与一个预备役成年人之间的谈话。
“而早恋,”老常说:“——毁了很多学生。被毁的人里有男生有女生,你们还年轻,不知道什么特质才是可贵的,是好的,你们爱人只停留于表象:‘他打人好帅’,‘他抽烟抽起来真好看’……沈泽,你站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上,告诉我,可笑不可笑?”
沈泽嗓子发干。
老常笑了起来:“我反对的不是早恋,是那些会毁了我的学生的早恋。”
“顾关山非常聪明。”老常直白地道:“我可以肯定,如果她把100%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她就算进不了T2,也能进C9。”
老常咧嘴道:“当然我也没忘了,她在高一入校的时候,对我们所有人的自我介绍是‘我以后要当一个自由的、随心所欲的插画家’——沈泽你告诉我,她有才华吗?”
沈泽艰难地回答:“有。”
“是吧。”老常笑了起来,指向他书架上的一本白皮素描本说:“我还欠她一毛钱的租书费呢。”
六班的老常是个不算年轻的男人,戴着副眼镜,却没什么学究气,开起玩笑来像是他们的同龄人——可他终究不是,他是一个传道受业的成年教师。
老常:“沈泽,顾关山想去清华美院,想考复旦,你呢,别怪我说话直——你配得上这样的女孩子么?”
沈泽那一瞬间,只觉得心口发胀。
“你对自己的未来,定位在哪里?”老常推了推眼镜,锐利地问:“还是你打算告诉我,你只是想和顾关山谈一场毕业就分手的恋爱?”
沈泽手心出汗,沉重地摇了摇头。
老常温和地说:“我现在不阻止你,不代表以后不会。顾关山是个未来明亮的人,可你沈泽,——你得正视你自己了。”
沈泽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干涩道:“……谢谢老师。”
然后老常缓和气氛般,轻松地说:“不过我要是你,我也会看上顾关山。我当时还一直纳闷为什么这姑娘一直没人追呢——沈泽,她的确生了个漂亮的皮相。”
“青春啊——”老常意识到沈泽已经不用再点拨,感慨道:“青春!走吧,沈泽,回你们班睡午觉去,别和我浪费时间了,老师我该说的都说完了,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做。”
沈泽顿了顿,道:“常老师?”
“你什么都分析对了,”沈泽清晰地说:“除了我看上她的地方。”
常老师疑惑地抬起头。
沈泽吐字清晰地说:
“——我看上的,是顾关山那姑娘,整个人。”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
叮咚的下课铃声响起,周六的第一节自习结束, 顾关山睡眼惺忪地从桌上爬了起来, 模糊地将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她有点轻微的近视, 因此配了个眼镜, 上课都不戴,一般用于自己睡肿了的时候——然后门口又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泽对坐在教室门边的陈东低声道:“帮我叫下——”
陈东识时务地大声喊:“——顾关山!有人找你!”
沈泽:“……”
顾关山揉了揉眼睛, 困得步伐漂浮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已经颇冷,来来往往的学生早就穿上了羽绒马甲。教学楼窗台上的花盆早就谢作了一根光秃秃的棍儿, 来年春天大概会有校工更换。
晴空湛蓝, 窗外月季花枝干瘪枯瘦, 看上去和一般的灌木丛无二,风声萧索。
沈泽狗腿地问道:“中午你和谁一起吃饭?”
顾关山不知道他为什么狗腿,迷惑地说:“大概……是和丁芳芳她们。周六中午的话,我一直是和林怡和芳芳一起去吃饭的。怎么了?”
“中午我请你吃。”沈泽像是在隐藏着什么,认真地道:“你把丁芳芳和林怡两个人先推一推,我带你去吃一家店。”
顾关山皱起眉头:“——沈泽,我对吃的东西的追求不高。”
“我知道。”沈泽脸色都有些发红,解释道:“……不是什么高端的地方, 所以你不用担心,但是真的是很好吃的。”
顾关山为难地拒绝:“算了吧——”
然后沈泽装没听见那句拒绝, 变戏法似的, 从身后拽出三本同步练习册, 一挥。
“第二件事!”沈泽拿着练习册, 严肃道:“——我决定好好学习了!但是我发现我做不懂这些数学题, 政治我也看不懂,我什么都不会。”
“可你会啊!”沈泽义正辞严地说:“所以你得教我。”
顾关山一愣:“哈?!”
“就这么决定了,你真善良,顾关山。”沈泽在顾关山还没睡醒时就一锤定了音:“我去你隔壁桌坐着。”
-
沈泽终于在非走班时间,挤进了六班的教室。
窗外风声萧索,顾关山趴在桌上,不怎么搭理他,沈泽丝毫不在意周围的人暧昧的眼神——那些人纷纷揣测着顾关山和沈泽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泽对这种猜测视若无睹,顾关山还没睡够,更是爱答不理。
顾关山写一会儿作业就拿起个小本子涂涂改改,沈泽挠着头做数学同步。
片刻后,沈泽头疼地问:“这题怎么做?”
顾关山打了个哈欠,回过头看了看,直白地问:“你是不是完全没听讲?”
扛把子沈泽似乎真的决定修身养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他点了点头。
“已知三棱锥P-ABC中,PA垂直PC,BC垂直平面ABC……”顾关山以自动铅点了点,睡眼惺忪地告诉沈泽:“下面结论正确的是哪一个?沈泽,这是道基础题,基本只是课本的知识——特别简单,绝对不能不会做。”
然后顾关山托着腮给沈泽讲题,声音睡意朦胧,带着种十六岁的少女特有的清脆和娇气。
“空间里的垂直判定是这样的……”她模糊地打了个哈欠,轻轻地用自动铅在沈泽的同步上画起了示意图。
沈泽却几乎没听进去,他在冬日的阳光里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水光辽阔,犹如湖泊。
她的瞳孔里有高山和大海,湖泊和河川,在阳光下透明宽广,让看到的人有种难言的心悸。
这不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沈泽突兀地想,她的征程极为远大。
“明白了?”顾关山又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在沈泽的草稿纸上划了两道杠以示强调,总结道:“——所以这个答案应该是圈二和圈五。”
沈泽忙不迭地回答:“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顾关山狐疑地问:“我这个人讲题可是从来不讲第二遍的啊,我怎么觉得你刚刚在走神?”
沈泽立即道:“错觉!”
然后他又急忙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把顾关山不停地写写画画的那个本子拿了过来。
那个本子上写了个很粗糙的脚本,整理了矛盾和冲突,涂改了无数遍,背景是十分冷门且难画的,蒸汽时代的欧洲大陆——基本可以说是吃力不讨好的脚本。
难画是因为蒸汽时代社会复杂,衣物繁复,巴洛克式建筑和洛可可式建筑堆叠——省略了任何一个地方都滋味不够,但每一个地方都足够让人上吊:想想束腰,想想那些丝绸裙子,想想穹顶和大理石柱子,破旧的城市街道、雾都的行人和马车。
顾关山头痛道:“我改了很多遍,但就是不知道怎么在三十二页的漫画里画什么东西……”
沈泽想都不想:“画你自己啊,多么现成的素材。”
顾关山拧起眉头,有点奇怪地问:“为什么?”
“因为……”沈泽措了下词,道:“我觉得你活得很……很戏剧化,很坚强。”
顾关山安静了片刻,她似乎脸有些发红,小声道:“……我不吃这一套。”
“做作业去。”那个女孩小声说:“别整些有的没的。”
-
直到中午到了饭点儿,顾关山才意识到沈泽黏她讲题黏了一上午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沈泽是想把顾关山顺理成章地、自然地拐出去,和他一起吃饭:这人的套路实在深不可测,顾关山有点儿斗不过他。
沈泽指着和他坐了一上午的小同桌顾关山,对丁芳芳说:“关山和我上午就约好了,我们中午要一起去吃饭,只能让你和林怡先走了,真是对不起。”
顾关山一脸遭受背叛的表情,悲愤喊道:“我没有答应他!”
“她比较害羞。”沈泽那张脸皮厚赛城墙,说谎不带半点脸红:“因为刚刚她讲的题我没听懂,现在她在生我的气,扬言不和我一起去了。”
顾关山极为愤怒:“放屁——!大屁|眼子!你不要信他!”
丁芳芳看热闹般地观赏了一下顾关山的脸色,揶揄道:“午饭多吃点,你脸色跟盆菜一样。”
然后丁芳芳拽着林怡走了。
顾关山:“……”
顾关山的表情从遭受背叛变为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她不敢相信丁芳芳把她一个人丢给了豺狼般的沈泽——沈泽一把拽住顾关山道:“他们丢下你吃饭去了,你跟我走吧。”
“你本质是人贩子吧!”顾关山气都气炸了:“我到底为什么还在忍你啊!我们全班都在看我们两个人的热闹……”
沈泽闻言咧嘴,恶劣地笑了起来:
“不是因为你对我心软吗?”
顾关山:“……”
顾关山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掐沈泽两把大腿肉泄愤。
沈泽这人如今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个忠犬,顾关山说一他绝不说二,可到了关键时候他就会露出了本来的爪牙——混球一个。
但是顾关山人生信条之一就是轻易不打人,决不能变成自己爹娘那种神经病,因此她只是对沈泽磨了磨牙以示威胁——
于是沈泽得寸进尺,一把抓住了顾关山的手,把磨牙示威的她拖走了。
-
顾关山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和沈泽这种人相处的奥义是什么。
和沈泽相处的奥义有二,一是得干脆地将沈泽拒之门外,把他的那颗心踩得稀烂,令他无法补回那颗心;或者就得顺着沈泽来,让他进入自己最柔软的防线,因为他这种混蛋达不到目的的话永不罢休。
顾关山对沈泽终究是心软的,她无法把沈泽彻底地拒之门外。顾关山她能做到的不过就是冷淡的态度而已——逼沈泽知难而退。
这不难,顾关山有些心酸地想,只消让他看一次自家发病的现场即可。
——是个人都会知难而退,她想。
顾关山老早就知道婚姻市场上那些人,挑剔着自己未来的配偶,他们挑人都想挑个学历高的,聪明又好看的,家庭健全的——顾关山甚至觉得自己家里有遗传的家族病史,精神方面的那种。
很久以前顾关山的人生理想之一,就是像张爱玲一样孤独终老,最好死后一周再被发现在公寓里。
顾关山以前觉得自己这样的人不该拖累别人,这样的基因甚至不应该传递下去——
——直到她遇到了沈泽。
-
顾关山被沈泽一路拖着,去了一家他认为特别好吃的意大利餐馆吃饭。
那意大利餐馆氛围不错,甚至有点暧昧的气息。
灯光温柔又绚烂,中欧风格的装潢古典至极,桌上还插着一束茉莉花,莫扎特的曲子流淌在空气里头。
顾关山觉得有点懵逼:她本来中午只打算去沙县小吃搓一顿,结果被沈泽拖来了这么一家餐厅吃饭……下午还要上自习,他们还只是高中生,是不是有点用力过度了?
顾关山有点后悔自己拒绝得不够强硬……
沈泽把她带着往窗边卡座处一坐,他随身还背着自己的书包,将那书包往椅子上一扔——然后将菜单递给了她。
沈泽绅士般道:“你想吃什么自己点。”
顾关山尴尬道:“……我们只是中午出来吃个饭,下午还要上自习,你这样让我有点懵……”
沈泽浑不在意地问:“是吗?”
顾关山脸色有些发红,窘迫地放下那份菜单:“……虽然觉得这么说不太好,但我的确只是想在学校附近随便吃一点……”
沈泽:“来了就吃吧,反正是我买单。”
顾关山心里腹诽这样更不合适好吗——金钱往来是万万不能有的,回头要想办法把这份钱变成红包还回去。
顾关山心里又想人生真是什么都能发生,下了周六上午的自习居然要来这种约会场合吃饭——合适吗?当然不合适。
顾关山点了份凯撒沙拉。
沈泽皱起眉头:“……你就吃这个?”
“我一直吃的不多。”顾关山诚实地答道:“我算是比较喜欢吃零食的类型,正餐吃不了什么。”
沈泽叹了口气,道:“你这样要得胃病的……怪不得你那么瘦。”
然后他拿过菜单,正打算点单的时候,顾关山喃喃了一句话:
“我瘦不是因为这个。”顾关山提醒他:“我吃不下正餐,沈泽,别点太多。”
沈泽皱起眉头:“……嗯?”
顾关山想了想,挠了挠头,诚实道:“大概是因为小时候我爸妈喜欢在饭前教育我吧。”
“他们会在饭前抽查我当时背的英语单词……如果第一次出错要骂,第二次出错就要打,所以我很少有不是哭着吃饭的时候……结果养成习惯了吧,这么多年了都不是很爱吃正餐。”她说。
然后顾关山似乎有点羞耻,摸了摸微红的耳尖道:“反正就是——沈泽你不要点太多了,点些自己吃的就行,我一份沙拉就够。”
顾关山没什么所谓地说了段自己的故事。
沈泽那一瞬间却感到了一种,酸涩的疼痛。
“习惯而已,有什么不能改变的么?”沈泽酸涩地道:“——今天中午给你点点儿清淡的,以后要试着多吃点……”
顾关山笑了起来:“你是老妈子吗沈泽!我吃饭吃这些东西都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事儿呀——”
顾关山又转移话题般地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中午带我来这种餐厅吃饭,沈泽你是认真的么?说真的,我们在校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这样我们还能回去睡午觉,你这样是浪费了我一个午休,不仅我,连你也没得睡了……”
沈泽却没接这个话茬,低头开始点单。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关山无端地从那动作里看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回避的味道。
——沈泽到底在回避什么?
顾关山疑惑地皱起眉头,她模糊地意识到,沈泽似乎正瞒着自己什么东西,而这东西和这餐厅息息相关。
餐厅的老板注意到他们这个角落,笑着走了过来,冲沈泽打了个招呼:“阿泽?带你女朋友来吃饭吗?”
沈泽立刻道:“——不是。”
“——确切地说,”沈泽在冬日的暖阳里沙哑道:“还不是,我的女朋友。”
这餐厅老板是沈泽的熟人?沈泽是带她去熟人的餐厅吃饭的吗?可是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何况也没有专程带她来这里的必要。
顾关山迷惑地看着沈泽,她直觉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
那顿饭吃的, 其实挺不错的。
沈泽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他将顾关山爱吃的口味摸了个通透, 点的几乎都是她喜欢的。顾关山小时候在江南水乡呆过, 特别爱吃甜口儿, 甜辣、甜咸和纯甜都爱吃——放到意大利菜上时, 沈泽挑这几个口味挑的极为精准。
顾关山吃完后打了个饱嗝,她有点心塞地想再这么被沈泽喂下去怕不是要长成猪——长此以往的话。于是顾关山决定下次吃饭时, 对沈泽要保持绝对的远离, 否则迟早会长到一百八十斤。
沈泽吃完饭后看了看表, 问她:“这顿饭吃得怎么样?”
顾关山诚实地回答:“还不错,但是我还是觉得你有点用力过度,我还是觉得校门口沙县蛮好, 我平时中午都去吃那里的雪菜炒饭和乌鸡汤……”
沈泽笑了笑道:“大概吧。”
然后他话锋一转, 突然冒出了一句:“不过我让你来这里吃饭, 的确是有别的目的的。”
顾关山:“……”
顾关山心想,果不其然。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结果, 包括沈泽其实准备坦白‘我其实是你亲哥我爸今天早上告诉我的可是我还是愿意和你一起殉情’——顾关山被这念头搞得一阵恶寒,摇头甩开了这个想法。
然而沈泽却说:“我给你买了个东西。”
顾关山一呆:“……诶?!”
然后沈泽起身,去吧台处拿来了一个纸箱子。
他解释道:“我和这里的老板认识,请他帮我收了这个快递, 顺便也请你吃个饭——关山,这个是送给你的。”
顾关山愣了愣, 接过了那个箱子, 将它拆了开来。
沈泽不好意思道:“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型号好用, 加上我现在手头比较紧……我在网上看了测评,就给你买了这一款。”
拆了纸箱子,里头是个花花绿绿的、满是线条与色彩的盒子,盒子上画着一个黑色的板子。
顾关山几乎是立即就意识到了,这是一款她曾经看上,却没舍得买的数位板。
沈泽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毕竟我现在还没有赚钱,新帝的那些太贵了,数位屏也有点太浮夸——所以还是给你买了传统的数位板……”
“压感8192,应该是非常优秀的,虽然看不懂是怎么回事,但数字总是越大越好的对不对?输入面积也大。”沈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办法让你爸妈把你的电脑和数位板还给你,但我想着,我可以给你差不多的条件。”
顾关山脸上,控制不住地发红。
沈泽出乎她意料地心细。顾关山根本没想到他会买这么个东西,顾关山难以拒绝,却又知道这个礼物并不便宜,而且她真的需要。
沈泽毕竟只是个高中生,而且这数位板的价格并不是个小数目。顾关山脸色通红,不好意思地说:“我——”
“我给你买的。”沈泽知道顾关山想说什么,不驯地道:“而且我买的东西还没有送不出去的先例。而且你拒绝之前,一定要先想好,顾关山。你能从家里拿出来你的电脑和数位板吗?”
顾关山被这问题一砸,顿时丧失了语言能力,想说的话全卡在了那儿。
沈泽思路清晰,此时展示出了惊人的口才,有理有据地道:“或者,你打算用你根本不熟悉的画材画完那个漫画?”
顾关山:“……。”
“至于电脑——”沈泽想了想,说道:“买电脑太夸张了……而且你有两个电脑也多余。所以我把我的笔电带了过来,你下午如果写完了作业,就抱着我的电脑去中庭,我去那里给你放哨,你画你的漫画就是。”
顾关山鼻尖有些发酸:“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这句话硬是卡在了喉咙里,顾关山说不出来了。
wacom的影拓pro系列的新款,压感8192,多点触控,还带一个黑科技一般的paper edition——纸创作模式。
顾关山曾经在一开始想买板子时就长了这个板子的草,但是顾关山的父母对‘买数位板’这件事一分钱都不会出。
别说让她的父母出钱了,顾关山连提都不敢提。
她只得安慰自己工具终究是工具,画手的水平不是靠自己的器材的,磨练自己的水平比什么都重要——然后她买了初学者系列,那个板子性能还算可以,要价七百块。
七百块,放在成人眼里不多,却是一个高中女孩子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顾关山向来都是单打独斗的,身后从来都没有支持者,却依然故我地在这条无人支持的道路上走着,倔强又有病,执着又难以理解,身后满是旁人看不见的窘迫和孤独。
——然后,沈泽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
“应该够用了吧?”沈泽在冬日的暖阳里挠了挠头,不自然地说:“……顾关山,我现在买不起最好的。”
顾关山那一瞬间眼眶都发了红,她不想让沈泽看见,低下头,颤声道谢:“……谢谢。”
那实在是个让人感动的场景——冬日的阳光璀璨,窗帘上被光映得通透的花边,窗台上的小多肉圆滚滚,尖上绽着丝娇艳的红。有个孩子在餐厅楼上拉小提琴,是哈尔的移动城堡里那首marry go round,调子俏皮浪漫。
顾关山忍着眼泪,努力使自己不在这里被击溃最后的防线。
然而顾关山根本不需要坚持很久,因为直男沈泽立刻上了线,迷惑不解地问了眼眶通红的顾关山一句:“你哭什么啊?不应该快乐大笑么?”
顾关山:“……”
“感动就感动么。”直男沈泽毁起气氛来毫不含糊,伸手就要给顾关山擦眼泪:“别哭啊顾关山,你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用大笑来表达对我的喜爱!我准备了惊喜,可你一哭我特别没有成就感——”
餐厅楼上的那孩子的小提琴哔地一声破音,那暧昧而浪漫的气氛荡然无存,被沈泽毁的一干二净。顾关山眨掉眼泪,破涕为笑,然后敏捷地躲开了沈泽要摸脸的爪子。
沈泽没摸到顾关山的脸,悻悻道:“所以我们下午在中庭见?”
顾关山笑眯眯地说:“好呀,那里见吧。”
“走走走,”沈泽说:“账已经结过了,我们现在回学校……”
沈泽突然道:“哦对了,顾关山。”
他正式地喊了姑娘的名字。
“顾关山,我现在买不起那个一万多两万的那个什么鬼新帝数位屏。”
十八岁的沈泽坦白道。
“——但是过几年,”他顿了顿,说:“过几年,我给你买最好的。”
沈泽对那个一直单打独斗的、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窘迫而孤独地生活着的顾关山,这样承诺。
-
一中的中庭里摆着几个凳子和沙发,这地儿因为远离教学区,平时鲜有老师经过,因此十分安静,适合搞点偷偷摸摸的事情。
顾关山抱着沈泽的笔电,蜷缩在学校的破沙发里,调试wacom这家时灵时不灵的驱动。
沈泽的电脑上贴着几张贴纸,其中就有他的科比·布莱恩特,还有几个褪色的篮球,有些贴纸还没撕干净,把那个银白色的MacBook贴得像是个失落世界的生物——而失落世界生物的主人正在顾关山对面坐着,捂着头做政治题。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如何理解这句话?这话怎么理解啊,这人是有多龟毛多矫情……”沈泽头痛道:“政治原来是这么恶心的学科吗——”
顾关山调试完了驱动,好奇地问:“政治一直是。等等,你怎么突然开始认真学习了,沈泽?”
沈泽捂着自己的脑袋想了想,道:“那天我被老常叫出去了,他对我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我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所以要好好学习,仅此而已。”
空气里漂浮着闪烁的尘灰,校园的树枝斑驳,顾关山闻言笑了起来:“可我一直以为你打算出国呢?”
“出什么啊。”沈泽沙哑道:“不想出去了。”
顾关山:“……嗯?”
沈泽没有再说话,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沉默了片刻,沈泽突然道:“你只在学校的话,用电脑的机会很少,关山,你要画32张,要花多长时间?”
顾关山纠结地想了想道:“一张最起码也要……五六个小时吧,多的话可能七八个小时也说不定?取决于完成度,人物画的快一些,场景就慢。”
沈泽掐指算了算,说:“那你只凭在学校,是画不完的。你如果想在年底之前交稿,那就肯定要占用你在家的一部分时间……”
顾关山摇了摇头,喃喃道:“在家画画就太困难了,我爸妈都那个样子……“
她话没有说完,就低下了头。
顾关山低下头,抱着数位板,在阳光里画画,她旁边放着自己画的分镜草稿,写着脚本的纸张在微微发冷的风中簌簌颤抖。
沈泽坐在沙发上做作业,在做作业的间隙中,抬起头望向顾关山的方向。
沈泽看见她坐在阳光里,眼睫毛都被阳光打得金黄一片,眼睛里满是认真,看着屏幕画画,眼神专注,整个人漂亮得像一幅画。
“我不出国了。”沈泽没头没脑地道,“我前几天和我爸妈说了这件事,我告诉他们,我要在国内高考,不去学语言,在国内使劲儿。”
顾关山疑惑地抬起头,问:“为什么?你明明出国会轻松很多……”
沈泽顿了顿,道:“……我那天认真想了一想,我对你说‘我只是玩玩’这句话的时候,我到底有多不负责。”
顾关山没听懂,也不明白沈泽为什么翻了他自己的旧账。
她早已不介意沈泽的那句话了,顾关山脑子里缺点弯弯绕,沈泽道歉之后,顾关山就就此揭过了这个问题——可显然沈泽没有。
沈泽认真地说:“——因为我对你不是玩玩,所以我想在国内高考,在国内上大学。”
他似乎有些希冀地看着顾关山:“——和你一起。”
顾关山眉毛微微皱了起来,说:“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你自己选好的道路。”
这句话其实十分凉薄,但沈泽却没生气——他甚至露出了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长得英挺,看人的时候极为不驯,沈泽望着顾关山说:“你现在是在原谅我了?”
顾关山抿了抿唇,拿出了自己的官方说辞:“你一开始就没有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沈泽挖了挖耳朵:“但这回不太一样,这回你没拒绝我‘和你一起’。”
“——你其实心里还是可喜欢我了,是吧。”他下了结论。
顾关山听了这句话心里简直想撕了沈泽下酒,一开始认识他时怎么不知道他这么能绕呢?顾关山觉得自己有点绕不过他,便给嘴上拉了个拉链,维持起了一种可贵的沉默。
沈泽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凑过去看顾关山画画。
他一手搭在顾关山肩上,亲昵地在她肩膀上捏了捏——她太瘦了,连关节都有些微微的凸起。
“真好看。”沈泽看着屏幕赞叹道,“——真的很漂亮,这些颜色……你是在先上色吗?”
然后沈泽又由衷道:“太神奇了……这么一个小黑板子,连上电脑就能画出这么漂亮的颜色。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顾关山被他一捏肩膀,脸都红了,只能抗拒道:“就——就这么想出来的啊!沈泽你别动我,动手动脚的你烦不烦……”
沈泽便不占她的小便宜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
“你都不推我,只在嘴上让我走开,这怎么说的来着?口嫌体正直?——顾关山,你心里还是可喜欢我了对不对?”
顾关山毛都炸了,回过头就要把他推开。
——但是她一回头就看到阳光照进中庭,少年的面孔挨得极近,沈泽的呼吸几乎都喷到了她的耳边。
——那是个极为适合接吻的姿势。
顾关山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
沈泽望着顾关山, 望着她柔软的嘴唇。
冬日的空气中白雾散开, 他词汇量并不丰富, 无法形容她,却能看见女孩纤长的睫毛和红润的唇, 顾关山嘴唇上犹如涂了胭脂般的红, 湿润地微微张开,那是个适合接吻的模样。
沈泽喉结一动,下午的暖阳拢在他的心上人的面孔上, 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然后, 顾关山感到她唇角一热。
少年低下头在顾关山嘴边一啄,那是个极其短暂而珍惜的吻, 沈泽几乎是个舍不得亲她的模样, 因此吻在了她的唇角。
顾关山茫然地看着他,沈泽亲完后, 瞬间像是端不住架子了似的红了脸,连耳根都红了。
沈泽:“我——”
被亲过了一口的顾关山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沈泽十分尴尬道:“我其实吧也是一时冲动……鬼、鬼迷心窍……”
顾关山那一瞬间反应了过来,她脸色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支支吾吾地说:“你——你,沈泽你——”
沈泽脸上通红,不好意思地捂着, 对顾关山说:“画、画你的画儿去吧……”
顾关山羞耻得眼底都是水光, 她天生脸皮不算厚, 碰上这样的事情几乎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只能急忙颤抖着点了点头, 低下头继续画她的漫画了。
下课铃声响起, 教学楼又从学习和自习的死寂中活了过来,整个教学楼嘈杂一片。顾关山蜷在沙发里,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沈泽把同步练习册一放,不自然地问:“冷不冷?”
顾关山无声地摇了摇头。
沈泽:“冷吧,肯定很冷。我去给你买奶茶——”
顾关山小声道:“我……我不冷。”
但是没有一个人回应她,沈泽瞬间跑的没了影,中庭空无一人。顾关山抬起眼睛,她整张脸都红了。
-
顾关山准备了一个年代记一样的脚本作为漫画。
每个画手都有些偏爱的意象,有些喜欢水和山岳,有些喜欢少女澄澈的眼睛,有些喜欢画光怪陆离却又精致的光影——偏爱的意象取决于那画手自己,而顾关山是个很杂的人。
她喜欢花朵和银河,星辰和月亮,穿过山谷的翠绿的风,那些一切温暖又鲜亮的意象。
漫画的主角是个头发剪得短得像个男孩的,鼻子上满是雀斑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流浪小姑娘。
那个性别都并不明显的小姑娘的真正梦想是拯救世界——时间是1860年,那是个科学萌芽的时代,一切科学和思想都在飞速发展,一切神的记忆和杰作都得到了并不诗意的解读、
例如他们发现了人生病是由于细菌,声音的传播是因为存在介质,人的先祖是南方猿猴,云层之上不是奥林匹斯山和天堂,没有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取而代之的是大气和臭氧。
科学萌芽发展,大工厂和大烟囱建了起来,矗立在泰晤士河畔,出现在法国的中心,犹如一头时代发展的野兽。
可孩子们的神话和诗歌却死去了。
原本所有人以为并无边境的世界萎缩起来,茫茫大海从地平线浮起,覆盖了地球的球面,模糊而奇怪的世界地图被描绘,并被出版。
在那样的时代里,在一个春光明媚,白玫瑰绽开花苞,诗歌还没得到拯救的早上,一位年迈的天文学家被一个邋邋遢遢的小姑娘敲开了大门。
故事就从那里开始。
顾关山笔下的颜色温柔又绚烂。
她用一种透明度极高的橙黄渲染星空,用大红毫不保留地描绘女孩脏兮兮的面孔,用色大方肆意,渲染细致又大胆,却又有种浑然天成、未经雕琢的稚嫩感。
沈泽把给她买的布丁奶茶放在桌上时,顾关山刚画完那个小姑娘脏兮兮又灿烂的笑脸,小姑娘天真地仰头看着老态龙钟、头发花白的老天文学家,葡萄藤垂下弯弯曲曲的翠绿枝条,石楠花开在画布上的草里。
沈泽一看她拿着数位笔画出来的东西,才知道顾关山平时在素描本上画的不过是小打小闹。
沈泽并不懂美术,也不懂漫画——沈泽唯一看过的漫画就是小时候中央少儿频道的名侦探柯南和海贼王,他对顾关山画的这种精致的东西一无所知——但‘无知’从不妨碍一个人欣赏‘美’。
沈泽又一次意识到这个姑娘真的很厉害,顾关山说她想去清华美院——可别说清华美院了,想去哪里都不应该是个坎儿,他想。
“顾关山,”沈泽将奶茶戳开,递给她:“喝点——这里冷,别感冒了。”
顾关山接过那杯奶茶,小声道:“谢谢。”
沈泽探头看着她的画面,赞叹道:“真好看。”
顾关山笑了起来,温和地问:“是吗?”
“我真的不理解你爸妈为什么不让你学美术。”沈泽认真地道:“你真的没法劝他们改变主意吗?”
顾关山涂了两笔,若有所思道:“那也太难了,我觉得学校蛮好。”
“顾关山,如果你有什么……”沈泽艰难地说:“……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和我说,比如你想和他们对峙,想让他们听你说话,而不是一听你开口就要打你的时候,你只要给我打个电话,我立刻就会跑去你家……”
顾关山怔了怔。
沈泽道:“想要什么就得争取,争取不来还是要继续争取,那是你的一辈子。你凭什么过别人强加给你的人生啊?”
顾关山笑了起来,没什么所谓地点了点头,是个根本没听进去的模样。
沈泽有些气闷,他摸不准顾关山的脾气,想要的就得去大声争取,像她这样闷在心里总是求而不得有什么意义?
顾关山低下头继续画画,沈泽又看她云淡风轻的样子,觉得那个唇角的吻的尴尬已经被淡化了不少,便凑过去装模作样地打量了片刻她铺的颜色。
——构图上和颜色上,是能够体现出一个人的性格的。
沈泽想起以前他听他爸爸认识的一个美院教授这样说。
“真漂亮。”沈泽由衷地道:“特别明亮,又鲜艳。”
和你外面表现出来的外表,完全不一样,可都一样美。
我都喜欢,沈泽想。
-
顾关山鲜少有过什么好时光。
她父母一向将她逼得死紧,像是如果顾关山不把自己所有的精力花在文化课上,毕业之后就会饿死一样,他们就是那么的紧张和偏执。
小时候的顾关山放了学就被逼着上课外辅导班,上兴趣班,她的家庭太过压抑,小顾关山唯一能感到快活的时候就是拿起画笔的时刻。
她小时候甚至没什么朋友,孤僻又寂寞,一下课,别的同学招呼着彼此去买卫龙和香菇肥牛,小顾关山只能含着眼泪拒绝他们的邀请——久而久之,大家也都疏远了她。
后来,她有了丁芳芳,有了她的朋友们。
再后来,顾关山有了沈泽。
——其实也不能算拥有。
沈泽不再试图捅破那层纸——尽管幼稚而生涩,他却在努力地支持着顾关山的每一个决定。
可是顾关山还是不自信,她想着不能拖累沈泽,想着,不能让他担负这么神经病的东西。
顾关山其实对自己的家庭极度自卑,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并天然地害怕拖累他人,更怕自己因为这样的原因被别人抛弃。
在她眼里的世界过于现实,顾关山谨慎卑微地衡量着自己,生怕自己被嫌弃,像是自己生而为人带来的罪。
可就像一开始说的那样,顾关山鲜少有过什么好时光,有也是短暂的。
……
十一月末时顾关山已经画完了一大半,她画的很快,仅剩最后的几张收尾,当时她正和沈泽头对头坐在一处,他们把旧沙发拖到了暖气片边上,沈泽给她买了一盆多肉——虹之玉,红红翠翠的小指头,来逗她开心。
虽然不少人会经过,但是鲜少有人在那里停留,于是那破沙发就成了他们的专属宝座。
沈泽把那盆多肉养在了暖气片上,给它换了个胖滚滚仙人掌花盆,像养儿子一般养着它,隔三差五地给它浇水。
顾关山话仍是不太多,抱着数位板就不吭声了,沈泽则在补他落下的课程。
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地理历史,物理化学生物——沈泽虽然不算特别用功,但却学得很快,顾关山一开始隔三差五就要回过头给他讲题,到了后来几乎已经不需要了。
阳光洒在他们的中庭里,冬天的风吹得单层玻璃轰隆作响,顾关山压着声音咳嗽,尽管靠着暖气片,也还是被冻得手指冰凉。
沈泽一听顾关山咳嗽,当即就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了,丢了过去。
顾关山说:“我不用——”
沈泽:“穿上。”
沈泽身为一个北方大老爷们——的确身强体壮,因此脱了羽绒服也不觉得多冷,而顾关山这种小姑娘就会冻得咳嗽个没完。
顾关山哆嗦着套上了沈泽灰色的羽绒服,里面还有沈泽近乎发烫的体温,将她蒸得暖腾腾、晕晕乎乎的。
沈泽看了一眼顾关山露出来的细白纤细的脚腕,尴尬地咳了一声:“你都……都不……”
顾关山奇怪地抬起头:“诶?”
北方大老爷们儿——沈泽,又咳了一声,尴尬道:“……都不,穿秋裤的吗?”
顾关山愣了愣:“哦……?我都不怎么穿……等等你为什么越来越老妈子了?”
沈泽:“不穿秋裤你是打算老寒腿吗?和老妈子有什么关系?”
顾关山摘了眼镜,揉了揉被压红的鼻梁说:“沈泽,你有空去刷刷微博的话,你会发现这句话一般都是老妈对儿子女儿说的。”
“我知道。”沈泽无所谓道:“张阿姨和我妈天天念叨,我也烦的不行,但是顾关山你必须穿秋裤。”
顾关山:“……”
顾关山提醒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而沈泽装没听见,把椅子拖了过来,在顾关山旁边坐了下来。
她看了沈泽一眼,往椅子里微一缩腿,然后低头专注地画画。
——然后沈泽握住了顾关山的脚腕,捏住她的踝关节,将她的小腿扯了出来。顾关山瞬间抗拒地蹬了他一脚。
沈泽却捏得极为用力,踢也踢不开——他的一双手都是温暖而干燥的,顾关山的脚踝则冰凉瘦削,沈泽暖和的手掌捏着女孩的脚腕,为她取暖。
那姿势极为暧昧,沈泽手心的薄茧在女孩踝骨上微一磨揉,那动作极其亲昵,甚至带了丝暧昧的暗示。
沈泽认真道:“等以后,我给你暖脚。”
顾关山脸瞬间红透,任由如金的阳光将她晒得暖暖的。
沈泽又将她的脚踝揉了揉,笑着调戏她:“而且……关山,我身上可暖和了。”
顾关山耳根都红了,女孩套着沈泽的外套,像是被沈泽融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声音还带着一丝求饶般的意味:“沈泽——”
然后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顾关山浑身僵硬,没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沈泽奇怪地抬起头,问:“……怎么了?”
-
他顺着顾关山的视线,看了过去。
☆、39.第三十八章
-
楼梯间里阳光明媚, 顾关山头发都被映得金黄又柔软,变故发生的那一瞬, 沈泽还捏着她的脚腕。
顾关山的反应极为迅捷,一脚蹬开了沈泽,但是一切都晚了。
——他们看见了一切。
沈泽看见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从楼下走了上来,他戴着金边眼镜,身边陪着一个瘦削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打扮极为干练, 西装裤、衬衫和风衣, 面容却一看就十分冷漠。
沈泽只觉得两人都眼熟, 然后紧接着他意识到了其中一人是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顾远川。
而他旁边的妇女面容五官和关山有七八分相似,都是一样的美人, 却没有顾关山身上那种浅淡温暖的阳□□,那妇女风韵犹存, 十分利索而冰冷,犹如一台泛着寒光的新光谱测试仪。
——顾关山的父母来了学校。
沈泽被这事实吓了一跳, 回过头去看顾关山,顾关山大约更没想到, 她的手都在抖, 下意识地往沈泽身后躲。
“顾关山?”她的父亲皱起眉头:“你在不上自习,在这里做什么?”
沈泽:“……”
顾关山瑟瑟发抖, 抱着电脑, 在沈泽身后几乎一动都不敢动——这对她来说有点太超纲了, 顾关山从未准备过这种场面, 她的父母没事来学校做什么?
顾关山的父母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除了开家长会的时候来坐两个小时之外,几乎不在学校出现。
但是一旦出现,就是一场灾难。
顾远川皱起眉头,喝道:“你说话!”
顾关山电光火石间意识到自己要保护自己的画稿,她强自镇定地撒谎道:“我、我有点布置的……的任务,要在教室外面完成……”
顾远川扫了一眼,冷笑道:“和外班的沈泽一起?拿着电脑?”
女孩立即哆嗦着,将那个数位板往身后塞。
沈泽忙道:“叔叔,是我有事想求着——”
“——和数位板?”顾远川眼尖地注意到那个黑色的板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问:“你拿着这东西做什么?”
沈泽试图把顾关山撇出去,说:“叔叔,这都是我的主意——”
顾关山的父亲冷笑一声:“我的家务事还轮不到你管,小伙子,你心里那些小算盘,我都清楚着呢。”
“真是能耐了啊……”顾远川几乎是暴虐地笑道:“……越来越能耐,我把你送来学校,让你学一身能安身立命的本领,小丫头,你就是这么对付你自己的未来的?”
沈泽一脸的震惊,怎么都没想到这是一个父亲对他女儿的开场白。
他单知道顾关山家庭有点扭曲,却没想到扭曲到了这地步。
沈泽认识一些女孩子,曲若就是其中一个,她们父母大多将她们宠得如珠如宝,要什么有什么,可顾关山不一样,她太不一样了。
顾远川凶狠道:“你给我过来——”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常老师奔跑过来,喊道:“关山爸爸!关山爸爸,你来啦——”
常老师跑来中庭,站定,有些惊讶地问:“哎呀,关山妈妈也来了?我今天下班早,你们都快进来吧,我们聊聊关山最近的事情。”
李明玉没什么表情地微一点头,道:“这就是我们来的目的,我一直不赞同缺席孩子的教育。——常老师好。”
来了第二个外人,顾远川便不便发作,只冷冷道:“我在车里等你。”
老师瞪了沈泽一眼后,带着顾关山的父母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沈泽倒吸一口冷气:“真够呛……你爸妈真凶。”
他回过头一看,顾关山脸色在阳光里白得毫无血色,沈泽下意识地伸手攥了攥她的手指,那手指冷得像冰,手心满是冷汗。
顾关山挥开了他,小声道:“别……别乱摸我的手。”
沈泽试着活跃气氛,说:“怎么办,你爸好像有点恨我,我如果哪天去提亲是不是会被打出去啊?”
顾关山没有搭理他,只是无声地拔了数位板,将数位笔放回了笔套。
然后沈泽突然看见了破沙发上露出的一块电脑的角。
顾关山刚刚躲在他身后的同时,将他的笔记本掖进了沙发缝里,像是怕沈泽的电脑被砸了——却没有为自己解释,也没有任何试图保护自己的举动。
她的第一反应是保护别的东西。
——因为她保护不了自己。
沈泽感到了一种,无法以语言描述的心酸。
-
顾关山坐在六班教室里,沈泽回了一班,阳光仍暖洋洋的,窗外树枝朝天生长。
丁芳芳谢真也不泡了,焦虑地坐在顾关山后头,问:“所以你就是在沈泽对你干一件脖子以下不可描述的事情之后,被你爸妈撞了个正着?”
顾关山早就过了那阵受惊的劲头儿,她对她的父母反骨严重,其实并不惧怕他们:“应该是说,就在我脸红到要从了他的时候,我爸妈从楼梯间里走上来了。”
“脸红到要从了他……”丁芳芳复杂道:“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不能直视咱们学校的中庭了。而且你就不怕么?你爸明显是要和你算账。”
顾关山嗤地一笑道:“他天天都想和我算总账,拽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外撵,我不怕他。”
丁芳芳:“你为什么不能跟你爸服个软……”
顾关山说:“因为我不打算遵从他的安排,跟他服软做什么?”
“你他妈这是什么牛脾气……”丁芳芳头痛道:“我的意思是,比如我想说‘你他妈是个傻逼吧顾关山!’的时候,我会把它说成‘顾关山,你真是个大笨蛋’。你看,你是不是顿时心里就舒服多啦?想打人的情绪也会变淡。”
顾关山冷静道:“第一,你的心里其实还是在骂我是个傻逼,24K的那种。”
丁芳芳:“……”
“第二,”顾关山伸手摸了摸她垫在课本下的数位板,说:“第二句话又油腻又假,可以说是很欠打了,请你千万别叫我大笨蛋,不要吝啬叫我傻逼。”
丁芳芳:“……哦。”
“——开玩笑的。”顾关山浅淡笑道:“我只是不愿意对他屈服而已,他想对我用暴力,那就用好了,他可以打我,我打不过他,寄人屋檐下,但是我绝不对他妥协。”
丁芳芳:“你真是他亲生的。”
顾关山想了想,道:“对,都是茅坑里的石头。”
“话又说回来了——”丁芳芳纠结道:“沈泽怎么办?”
顾关山:“我今天差点从了他。”
丁芳芳:“所以?”
“按照我以往的经验,”顾关山认真地说:“这应该是我和他彻底告吹的征兆……其实想想也是,他终于对上了我爹,说不定下一秒钟他就会发现我家里祖传的一个神经病染色体,然后他就会和我说拜拜。”
丁芳芳:“……”
顾关山说着说着就有些心酸,但仍是以一个开玩笑的语气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切的登山都在山顶结束,故事总在**落幕,我和他不用经历以后的那些分分合合,就让彼此定格在最绚烂的一刻!就跟侏罗纪公园里那裹着蚊子的琥珀一样,多好,对吧……”
丁芳芳沉默了一下,问:“你对他,能不能有点信心?”
顾关山鼻子一酸,几乎要落泪,却硬是忍住了。
“他是真的喜欢你。”丁芳芳头也没抬,说:“……喜欢到面子都不要了。连你顾关山一点好脸色都不给他的时候,他都惦记着你吃没吃饱,爬墙出去给你买吃的,专门跑到这边来游荡,就为了看你一眼,我当时不好告诉你,但我给你丢过来的吃的,其实都是他买的。。”
顾关山苦忍着酸楚道:“可是……喜欢是种很脆弱的东西,芳芳。”
丁芳芳没回答,只道:“你得对他有点信心。”
没有老师看管的周六下午的自习课逐渐嘈杂起来,顾关山还想说些什么,门口却突然像个鬼故事一般,探出了一颗属于常老师的脑袋。
常老师的头颅厉声喝道:“反了天了是不是!作业都写完了吗就浪?”
“非得逼着老师在这里盯着你们才能上自习是吧?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不自觉?”常老师皱起眉头,教室里传纸条的、谈NBA的、谈明星的——都瞬间安静,充满了莎啦啦翻书的声音。
顾关山手心微微出汗,紧接着她听到了常老师说:
“顾关山,”常老师走到顾关山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出来,我和你谈谈。”
-
语文教研室里只剩常老师一人,空调开着,十分暖和,暖气片上的仙人掌开了一团小红刺球般的花儿,外面天气又微微阴了下来。
其实常老师作为一个班主任,是非常偏爱顾关山的。
班里学习好的人不在少数,顾关山在里头不算拔尖,可常老师尽管对每个学生都极为友好,对顾关山时,却有种别样的上心和青睐。
在很久以后,长大了的顾关山想起自己走来的路时,她无数次地庆幸——能够遇上这个老师,能够遇上她在逼仄局促的青春里的每一个人。
常老师给顾关山拿了罐语文教研室的特殊储备粮——维他柠檬茶,道:“坐。”
顾关山拿着□□茶坐下,迷惑不解地看着她的老师。
常老师说:“我平时周一到周五没空,你爸妈也忙,我就今天叫他们过来了,和他们谈了谈你最近的事情。”
顾关山心里,咯噔一声。
常老师观察了一下顾关山的神色,又道:“先说结论,我觉得你父母有点偏执,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我们最后不太愉快。”
常老师说:“我其实是看你每天的状态,想要认真和他们探讨一下,让你去学美术的可能性的。”
顾关山微微一呆,仅从语气上便知道常老师无功而返了。
“但他们的意思呢,就是给你铺好了路。”常老师搅拌着自己的茶道,“你要去学法律或者经济,在国内读两年,然后送你出国,在外面念完研究生,回国就能找到好工作。”
常老师想了想,说:“总之搞得很不愉快吧,我把你叫过来,一呢是让你放心,你回家应该不会因为我们的这场谈话挨训——”
“二呢,是想告诉你。”常老师皱起眉头,问:“——‘顾关山和沈泽,是怎么回事?’”
“——你爸妈专门,问了我这个问题。”常老师说。
顾关山仓惶地望向窗外,寒风吹得教研室玻璃轰隆作响,她看到自家的奥迪停在校门口的传达室旁,车熄了火儿,像是准备接她回家的模样。
常老师的声音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知道的也不多……”
顾关山脑子里一团浆糊,堪堪忍着眼泪,望向窗外。
她的好日子总是不怎么长,顾关山绝望地想。美好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像是影片总在**落幕。
她望着窗外。
然后顾关山看见一个套着校服外套的高个男孩,站在传达室的屋檐下躲风,盯梢般盯着她家的车。
沈泽冻得不行,搓着自己的胳膊,顾关山看着他的动作,才意识到自己仍套着沈泽温暖的羽绒服。
他站在那做什么呀?顾关山努力忍着眼泪。
——沈泽这种智商,会影响后代吗?顾关山胡乱地想: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40.第三十九章
-
顾关山从教研室里走出来时, 天空中乌云虬结,狂风大作。
沿海地方的冬天的风犹如刀割, 带着种毁天灭地的架势席卷天地。那风极大,一层玻璃根本挡不住,老旧教学楼的窗户猛烈摇晃,犹如末世降临。
她和常老师在教研室聊了许久,中间打起下课铃, 标志着最后一节自习的结束。顾关山谨慎地将沈泽送给她的数位板塞在了自己的桌洞里, 学生们打打闹闹地从教室门口经过, 顾关山慢吞吞地穿上自己的外套——她一向衣服穿的很薄, 不怎么防寒。
然后她将沈泽的羽绒服脱了,叠得整整齐齐。
沈泽的羽绒服是深灰色, 穿在顾关山的身上有些大,沈泽毕竟是个一米八三的高个子, 甚至还在长高——那衣服至少比他的姑娘大五个码,但穿在顾关山的身上时, 对她而言又有种别样的安心。
顾关山慢吞吞地收拾了书包,抱着沈泽的羽绒服下了楼, 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化解这一场危机。
顶多就是一场皮肉之苦, 她想,也就是被打一顿而已。
但是顾关山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另一半活在一个神经病一般的家庭里, 也没人想去对抗两个那样的父母, 顾关山理智上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战斗, 却无论如何都想让沈泽看一眼她过的生活。
顾关山猜想, 他会在发现了她的家庭背景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人想要背负这样的东西,顾关山扪心自问,如果她站在沈泽的角度上——她也会离开,除非她是个傻子。
‘以后’两个字谁都会说,承诺也是谁都会承诺的东西。顾关山眼眶有些微微的湿润。
——以后我给你买最好的。以后我给你暖脚。
谁不会说呢,语言从不值钱,而且说出来的承诺,物理学角度上也只是在空气中振动了一下而已。
‘以后会好起来的,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不知道顾关山生活的重担的人,不知道生活的艰辛的人永远可以轻易地说出这句话。
说话而已,谁不会说呢。
顾关山擦了擦眼泪,她想让沈泽看一眼自己的生活,让他知道他所要面对的是什么,然后再放他离开。
她不会谴责逃兵,也不想欠沈泽什么,沈泽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要说毛病的话,无非就是傻了点,可他那样的家庭和相貌,实在没有必要在顾关山的身上吊死。
那我就让沈泽看一眼吧,顾关山闭了闭眼睛,犹如奔赴刑场般地想。
-
外面狂风大作,天气灰而重,松树顾关山手冻得冰凉,出了教学楼,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像是个正在走向断头台的将军,又像个战争结束后去火车站接自己的情人回家的女孩,她裹了裹外套,不让风钻进她的衣领——
然后她在传达室后面看到了沈泽。
沈泽只穿着校服,犹如顾关山在教研室里看到的样子,他大概都没怎么动弹,只在传达室旁的角落里看着顾关山家里的车——像是在那里等待什么人。
然后沈泽活动了下筋骨,朝顾关山走来。
顾关山将自己手里的羽绒服递给了他:“沈泽,还你。”
沈泽没接,伸手在她手指上摸了下,皱着眉头:“不穿着给我干嘛?”
“你都快冻死了……”顾关山心酸地笑了起来:“穿上吧,我没事。”
沈泽拿着羽绒服,看着顾关山的笑容,眉头拧了起来。
然后顾关山问:“你在这里干嘛?”
“我等你。”沈泽随口道,“不怎么放心,怕他们在这里给你难堪,我得确保他们不揍你。”
顾关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然后她背着自己沉重的书包,转身就要离开,沈泽忙跟上她,朝她家车的方向走。
“你对我老是不冷不淡的,像个冰人……”沈泽嘀咕了一句,然后立刻道:“我送送你。”
顾关山说:“我不太想让你——”看见我和他们的相处。
可顾关山的后半段话卡在了嗓子里。
——让他看看吧,心里那个冷静的声音又说,他有权利知道你顾关山有多拖累别人,也有权利抽身而退。
让他看看,顾关山想,让他看个彻底好了。
把那些血淋淋的故事一个个撕开让他看,让他知道面对这样的父母,反抗是多么徒劳无功,让他想象一下那样的生活是多么的暗无天日,让他知道这是一段无法被陪同的,顾关山一人的匍匐前行。
“来吧。”她温和地说,“但是我不保证我爸会送你回家,他今天看上去脾气太不稳定了。”
-
家暴是什么东西?
很多人觉得家暴只消报警,只消离婚,只消经济独立,只要做到这三样,一切问题都将变得不是问题——
——可是当你报警,你会发现警察只会调解,妇联只会和稀泥;当你想离婚,民政局就在中间作梗,哪怕上了法庭他都会让你再在水深火热的家庭里再辗转半年,确定这个家庭‘再无复合的可能性’才会让你摆脱。
这还是对成年人而言的,解决方法。
而顾关山那年十六岁,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十六年,那是十六个活得用力又认真,骄傲又挺直,卑微却又倔强得不愿屈服的年头。
对那个十六岁的顾关山而言,经济独立遥遥无期。
现实是沉重的,她知道自己还要上大学,而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让她必须依附于家庭;她需要有片瓦遮顶;需要吃饭——而且她身上穿的,住的和吃的无一不是她的父母提供。
对顾关山而言,她和父母的关系是剪不断砸不烂,煮不熟敲不坏的,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顾关山无法在短时间内摆脱他们,无论再努力,那都是个不争的事实。
-
寒风凛冽,顾关山和沈泽顶着寒风出现在校门口,她家的那辆奥迪仍停在那里,车里坐着她的父母,雾气结在车窗上。
顾关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喜欢在凝结了雾气的车窗上画画,画小熊和大象做朋友,画五个花瓣的花朵,画会喷出彩虹的花洒……那个五彩缤纷的岁月,一去不复返。
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还没等他们靠近,顾关山的爸爸就走了出来,瞪着眼睛道:“你越来越出息了啊,顾关山?”
顾关山仰起头,看着他。
顾远川暴躁地说:“顾关山,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顾关山说:“我知道,但是我从来不怕你。”
顾远川:“翅膀真是硬了,挨的揍都忘了是吧?我让你来上学,你看看你干了什么事儿?”
“学习,做作业,和同学搞好关系?”顾关山嘲讽道:“看来哪个都不太合适啊。”
顾远川气得眼睛通红:“你——”
李明玉也从车里走了下来,她穿着得体又知性,削薄的唇上涂着烟熏玫瑰的颜色,站在冻得瑟瑟发抖的顾关山和沈泽面前,犹如另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顾关山,”李明玉推了推眼镜道:“虽然这话说过很多次了,但你这样做确实不对,寒了爸妈的心。”
沈泽没有看她,望着她的父母,眉头拧起。
“你看看你,顾关山。”李明玉嫌弃地说:“学习不好,文理分班就只能去学文,你说我怎么抬得起头?以前我至少还拿你本分和我的师门说,现在呢——早恋都搞起来了。”
李明玉叹了口气:“你说说我那些同事,人家孩子要么耶鲁要么斯坦福,隔壁实验室的王叔叔,孩子三个月前刚去剑桥,雅思8.5分。他们玩也是和同层次的人玩,我们给你的遗传基因差么?你看看,你都和什么人混在一起——”
顾关山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自己成为我们的骄傲?”李明玉嘲讽地问:“就靠这样?”
李明玉话外音明显得几乎崩裂:——就靠这样,和沈泽,和丁芳芳,和林怡、徐雨点鬼混?
顾关山只觉得脑子里血管突突地跳动,尖锐地叫道:“不准你们说他们半个不字——!”
“可这就是实话。”顾远川接过话头,话里话外的嫌弃足以让每个在场的,被他们指代进去的人愤怒离席。
那应该是个最后的警告。
可顾关山一动都没动,她看着沈泽,沈泽没有看她。
他一定很屈辱吧,顾关山疲惫地想。
你还没见到他拖着我的头发把我拽出校门的样子,没见过他发疯一般拿着皮带抽我的样子,没见过我往桌下躲他还要把我拽出来打的样子……
顾关山咬着冻得几乎打颤的嘴唇,绝望又疲乏地看着她的父母。
他们快发疯了吧,她想,这场景太熟悉了。
这场景在小学发生过,吓跑了一大群曾经和她关系很好的小朋友;这场景在初中发生过,吓退了一群给顾关山写情书的男孩;如今又在高中发生,不知道会带走什么,他们如影随形,如蛆附骨地跟在她的身后。
——反正都是要被抛弃的,顾关山想,然后望向沈泽。
沈泽没有看她,拧着眉毛看着她的父母,眼里没什么情绪。
顾关山的父母虽然疯,却也没到当着面给沈泽上人身攻击的程度,他们只是含沙射影地羞辱他配不上,却从始至终连名字都没带,像是他是个透明人。
顾父凶狠道:“滚上车!”
顾关山叹息了一声:“……不去。”
“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家,行吗?”顾关山轻声下了最后一剂猛药,“我还想构思今天下午遇到你们的时候,我当时正在画的漫画。”
空气中,瞬间,一片寂静。
她的父亲声音高了八度:“你在干什么???”
顾关山说:“我受了一个画室的学妹的影响,决心参加一个奖项,于是问沈泽借了电脑——”
沈泽那一瞬间反应了过来了这句话的后果,也明白了顾关山的意思,立即为顾关山拦下罪责:“不是,是我劝她画的,她其实不太想——”
“这是我的家务事——”她的父亲冷冷地看着沈泽,问:“你算个什么东西?”
沈泽向后退了一步。
顾关山看在眼里,心里疼得无以复加,眼眶几乎有水打转,却硬是忍了下来。
“——我问他借了笔记本和数位板,”顾关山带着丝嘲讽和鼻音,继续火上浇油道,“我已经画了一个月了,每天晚上都会画一点,目前已经基本收尾,就等投稿了。”
她爸暴虐地嗤笑一声。
他已经不会在外面动手了,只是哂道:“给我滚上车来。”
顾关山顿了顿,意识到他打算回家算账,但是她却有种别样的放松,犹如一直在等待的‘被沈泽抛弃’终于成了真。她可以在这场景里落荒而逃了。
她有点想哭,却没有落下眼泪,然后拔腿就要走——
——然后,顾关山被沈泽一把抓住了。
沈泽的手掌干燥又温凉,顾关山的手则冷得像冰,这是她穿的少,又是产热低的孱弱瘦削的体格的缘故。沈泽把她的手使劲捏了捏,顾关山感到十分的疼痛:他太用力了,像是要把顾关山的冰冷手骨合进自己的肉里。
他把羽绒服丢给顾关山,恶声恶气道:“穿上,怎么不冻死你?”
顾关山挣了一下他的手,
“你说的没错,”沈泽望着顾关山的父亲,向前一步,十几岁的少年个子已经颇高,甚至有了些顶天立地的雏形。
“这是你的家务事。”沈泽道。
“顾关山这人,是挺欠收拾的,”沈泽闲散道:“——可在刚认识她那天,我就放了话,谁他妈敢戳她一根指头,我就要他狗命。”
沈泽修身养性了许久,天天做作业认真听课,可那层皮下,却仍是个桀骜不驯的扛把子。
那少年犹如一头年轻的雪原头狼,眯起眼睛:
“我管得,而且,必须要管。”他说。
他捏着女孩子冰冷的、瘦削的手。
“因为——”
他的语气侵略性极强,哪怕是面对着顾关山的父母,都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强硬。
“——她是我的人,我的姑娘。”
☆、41.第四十章
-
“我管得, 而且,必须要管。”他说。
他捏着女孩子冰冷的、瘦削的手。
“因为——”
他的语气侵略性极强, 哪怕是面对着顾关山的父母,都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强硬。
“——她是我的人,我的姑娘。”
-
顾关山那一时间十分触动,眼眶都发了红,心中满是酸楚柔软的情绪。
可她紧接着就感到了一种说不出口的无奈, 沈泽那句话真的是发自肺腑, 也真的是他本人的风格, 一点假都不掺, 是真正的原装的沈泽——可是,他面对的人是她的父母。
顾关山的父母是很奇怪的人。
他们非常理智, 智商也高,为人处世十分冷静——甚至有时候会到一种冷血的程度。可他们对上顾关山时却像是她的仇人, 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而那只是遇上顾关山的时候。
遇上沈泽的他们, 肯定是为人处世冷静自持的前者。
沈泽说的那些话绝对是他内心所想,就是不知道顾关山的父母会如何应对了。
顾关山看见自己的父亲愣神了一秒,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有些崩裂, 可他立刻就把自己塞回了那个尖锐的、讨人厌的中年人的壳子里。
顾远川冰冷地问:“你是个混混吗?”
沈泽丝毫不后退,直视着顾远川:“那你是个恶棍么?”
他攥着顾关山的手, 目光坚定又不驯服。
顾远川冷冷道:“我之前没想过羞辱你, 沈泽, 毕竟我和你爸认识。松开我女儿的手, 我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泽说:“这时候才用‘我女儿’——”
他荒唐地笑了起来,问:“你不觉得可笑么,叔叔?”
“顾叔,我和你见过的,到现在为止,是三面。”沈泽荒谬道:“可你称呼关山,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用‘顾关山’三个字,最亲昵的‘我女儿’三个字,居然是为了让一个保护你女儿的人滚蛋的时候用的。”
顾远川冷笑一声,似乎打算看他还能翻出什么幺蛾子。
冷风凛冽地吹过,沈泽打了个哆嗦,对顾关山凶道:“把羽绒服穿上。”
顾关山眼眶里眼泪在不住地打转,冻得瑟瑟发抖,将羽绒服套了上去。
“我不知道你怎么能对她下得去手,”沈泽难以理解道:“但那和我没关系,我不关心你的心路历程,但有我在这儿,你别想下。”
顾关山的父亲冷漠道:“我揍我的女儿,还要受你许可?”
“你养了她还是我养了她?”顾远川暴虐地问:“是你给她吃给她穿,还是我给她吃给她穿?我养了她十六年,还会养她上大学,读研究生,但你算老几,沈泽,你能养得活你自己么?”
沈泽突然卡壳了。
他握着顾关山的手腕,却无论如何都不松手。
李明玉又捂着嘴微笑道:“沈泽是吗,你爸妈我也认识,他们都对你的教育挺忧愁的。”
“说你在学校不学习,只能花钱砸出国去,”李明玉温和又嘲讽地说,“在学校惹是生非,老师恨不得天天让你爸妈跑一趟学校,高一的时候把一个人砸进医院,完了连个道歉都没有——我当时安慰他们,男孩子玩心重,晚几年懂事也正常。”
沈泽脑子里轰隆一声。
他知道李明玉说的都是真的,那几句话他的父母也和他反复地提,让他千万懂事——就是这几句话:
‘沈泽,我就算再有钱,也管不了你一辈子。’
‘你看你在学校干的,那叫人事儿吗,打鸡骂狗打架斗殴,除了学习,沈泽你还有没干的事儿没有?’
‘除了把你送出国,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沈泽那一瞬间,感到了极度的屈辱。
他并不是笨,相反的,沈泽这么狂的一个原因,是他聪明。
他初三时靠两个月的补习,从一个对初中的知识一窍不通的混子直接考上了一中,这也是一班的严老师不放弃他的原因:
——他如果真的笨还不想学也就算了,问题是他是个聪明人,像块未经打磨的、奇形怪状的翡翠原石,严老师总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他骂醒。
那是沈泽真正清醒的一瞬间,他在那个同顾关山极相似的妇女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那个自大、膨胀的自己。
顾远川嗤笑道:“你别怪我话说的太死,但如果不是有沈建军当你的父亲,你连和我说话都不够格。”
“你看不起我,年轻人。”顾远川游刃有余地说,“可是你看到我了没有?我手里有的一切,都是我亲手挣来的,高考那年我考上了唯一的那所位于五道口的大学,毕业后学校分配了工作,我发现养不活我的妻女后,我下海创业,于是我们一家再也不为生计发愁——”
顾远川嘲道:“——看到没有?这一条路我都靠我自己走了过来,你再看不起我,你也只是个和当年的我无法相提并论的人而已。”
“顾关山,”她的父亲嘲讽地道:“你眼光真差。”
顾关山抬起头,含着眼泪盯着她的父亲。
她从未像那一瞬间那样绝望。
顾关山嘴唇都在颤抖,她不住地深呼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啪嗒落了下来。
她的眼泪落在沈泽深灰的羽绒服上,打湿了一片布,她想张嘴反驳,要告诉顾远川沈泽比他好十万光年,他和沈泽之间隔了五十万本共同纲领的重量,就听到沈泽开了口。
沈泽眯起眼睛问:“——考上五道口技校,下海创业,是吧。”
“你能吗?”顾远川的话十分的随意,却没什么嘲讽的意思,像是懒得嘲他。
沈泽嗤地笑了起来:“哪里难?”
“我不仅有这个能力,”沈泽嘲道:“我还能告诉你,我会活得比你好得多,我疼她能疼到血肉里头——而顾关山她会拿自己的水平,啪啪打你的脸。”
-
顾关山被他拉着手,听了他的那句话,眼泪突然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寒风凛冽,眼泪流出后被风一吹,有种刀刮样的疼痛,可是顾关山从未感受过这样温柔酸软的情绪,她犹如一个在黑暗中踟蹰独行了十数年的流浪汉,一朝在偶然路过的木屋里,找到了归途。
他能做到吗?
可哪怕那只是一句大话,只是为了说出来震慑她的父亲的,顾关山也想抱着他大哭一场。
她的父亲嘲弄地问:“你凭什么做到?凭打架斗殴、当混混?”
“凭我会放任你和我女儿交往?”顾远川嘲道:“厥词倒是蛮会放的,对不起,我看不上这种空头支票,请回吧。”
沈泽死死地盯着他:“这你管不着。”
“我管得着,”顾远川嘲道:“我管不了你,还管不了顾关山吗?她从小就是我养大的,我是个恶棍没错,但跟着我这个父亲,比跟着你这个混混强多了。”
沈泽五内翻涌:“你能给的我也能——”
“靠你爸妈,”顾远川冷冷喝道:“——你也能给。但对不住,我没打算把顾关山给别人父母养,再烂,那也是我亲生的种。”
沈泽意识到这是他十八年以来,最难堪,也最现实的一场谈话。
他和常老师沟通时,常老师将他当做一个成年人看待,那是因为常老师尊重他;可他和顾远川沟通时,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不能顶天立地的小鬼。
——可顾关山在哭,她穿着自己的羽绒服,抓着自己的胳膊,金豆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是个无助又幼小的模样。
这是他的姑娘。
而她可能从六岁那年,小顾关山刚上学开始,就已经在过这样的生活了。
沈泽怎么能让她受辱。
“我想和你谈谈。”沈泽直视着顾远川,忍着屈辱,强硬地道:“和你谈谈她的将来。”
-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和你谈?”顾远川嘲讽地问:“你算老几?顾关山,上车,回家了。”
顾关山一句话都没说,紧紧拽着沈泽的衣袖,朝沈泽的身后躲,寒风吹过,将她哭过的脸吹得通红,近乎皴裂。
能有个人可以依赖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顾关山想,她十六年的人生都在等待这一刻,无论是不是事实,无论是不是大话,终于有一个人能够站出来将她护在身后。
就算这就要被带走,也没有了遗憾。
然后她听见沈泽说:
“——就凭这是顾关山自己的人生。”沈泽道:“你无权支配,所以哪怕是和你们撕破脸皮,得由我来供她,我也必须得让你们知道——”
“——你们是傻逼。”沈泽张扬地说。
那话实在是太有沈泽的风格了,他总是这样嚣张又中二,说了之后盯着顾关山的一对父母。
“她是我认识过的最好的女孩子,可在你们眼里像个废物。”沈泽拉着顾关山,认真地说,“这么冷的天,我把我的羽绒服给她的时候,你们在羞辱她。”
“顾关山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去做的事,甚至愿意为了它和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翻脸,你们还是想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她的身上。你们想让她去学什么?学法律还是学金饭碗经济?问题是她乐意吗?”
沈泽拉着顾关山的手腕,死死地捏着,带着年轻人不怕死不怕事的、嚣张的、日天日地的架势。
沈泽道:“我知道顾关山,她永远不会屈从于你们,她可能从最好的学校里念完出来,还是会去找一个小漫画工作室,她在我眼里就是这种人。她不和你们明面上反抗,但永远不屈服。”
“最终你们所有的强权都会化为泡影。”沈泽嘲弄地说,“什么用都没有,你们所有的逼迫和殴打——”
他感到他握着的那只手腕瑟缩了一下,沈泽用力捏着,让她不要逃跑。
年轻的他们一无所有,却永不屈服。
“——都一钱不值。”沈泽说。
毁天灭地的朔风刮过天地,远处的广告牌被风吹得摇晃坠落,发出轰隆坠地的巨响。
沈泽盯着顾远川:“所以你和我谈谈吗?”
-
老城天色阴霾,云压山脉,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雪。
沈泽那天像个傻子,他把钱包和手机——甚至书包,都落在了教室里,管钥匙的老师下了班,教室里空无一人,门锁得死死的,窗户也严丝合缝。
他拉着顾关山在外面烦躁地转了一圈,最终放弃了砸玻璃破窗而入的想法,认命了。
“只能坐公交车了。”沈泽摸了摸口袋:“大放厥词真是要不得,你还不如跟他们回去呢。”
顾关山笑了起来。
沈泽又看了看顾关山,温和道:“你的脸都哭花了。”
顾关山没说话,沈泽翻了翻谢真的柜子,摸出了在他看来有点娘的欧诗丹护手膏。
“这个应该……可以对付吧。”沈泽想了想,“总比再到外面,教风吹一吹强。”
然后沈泽在半明半灭的灯光里挤了点护手霜,给她抹了抹脸上发红皴裂的地儿。
“你真厉害。”沈泽一边抹一边说:“哭成那样了都一个字也不说,是被我帅到了吗?”
顾关山微微闭上眼睛,沈泽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见她的眼睫毛,还有上扬的漂亮眼尾,沈泽用护手霜笨拙地擦了擦,她的面孔又白又俏,皴了也好看。
然后沈泽将谢真的娘炮护手霜丢回了柜子,带着顾关山出了校门。
寒风凛冽,土都冻了上,石头结霜,花委顿进土地里。
126路车来了,顾关山冻得瑟瑟发抖,车里空旷,却氤氲着一股烤红薯和煎饼果子的味道,沈泽在后排占了个座位,风声呼地刮过,像是要从公交车这铁禽兽的身上刮下层肉来。
顾关山无措地问:“……怎么办呀?”
“先送你回去。”沈泽说,“我明天和他谈谈,不要怕。”
顾关山没有回答,只是朝沈泽旁边靠了靠,车厢里空空旷旷,轰隆隆地颠簸着车里的引擎,驶过冰封的海岸线。
顾关山说:“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我也觉得。”沈泽说。
窗外风夹着暴雪,吹得整个车子都在摇晃,司机一个急转弯,几乎擦了个滑儿。
然后沈泽低头强吻了他的姑娘。
☆、42.第四十一章
-
沈泽在家里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冲了杯速溶咖啡,在自己的房间的软椅上坐了下来。他的电脑桌面上面整整齐齐地存储了一排文件, 桌面是他最喜欢的球星科比·布莱恩特,桌面上文件乱七八糟的,唯有那个文件夹干干净净,是顾关山画的漫画,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沈泽想起下午的那个吻。
他那时候只是想亲一下, 沈泽觉得他有资格, 想着只要碰一下嘴唇都够了——
但是当他真的吻了上去, 就有些意乱情迷, 他将顾关山推在窗玻璃上亲吻,近乎粗鲁地咬她的嘴唇, 但顾关山甚至称得上温顺地仰起了头。
后面发生了什么来着……
后来,雪厚厚地积了一层, 大海冰封,沈泽小心地将顾关山的手指捏在手心, 为她取暖。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托马斯将特蕾莎形容为“被人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顺水漂来的孩子”。
对沈泽来说, 顾关山也是一个非常类似的符号, 牵动着他的呼吸和生命,犹如顺尼罗河水飘来的摩西。
沈泽疲惫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思索着他们的未来。
未来, 沈泽曾经在一辆开往他们家的126路车上, 对谢真发短信说‘高中生谈责任有点太早了’。
然后他遇到了他人生最大的一场灾难, 却也是他人生最大的幸运。
沈泽拿过手机,给谢真发了条短信:‘我想和她过一辈子了。’
片刻后他的手机叮一声响起,是曲若回的:‘你发错人了。’
沈泽没回,疲倦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翻看顾关山画的东西——她画的东西颜色明快又鲜亮,透着股童话般的阳光,线条明丽。
片刻后沈泽的父亲推门走了进来。
“你果然没学习,沈泽。”沈爸爸忍着火气:“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泽无所谓道:“没什么怎么办,我早恋了,现在无心学习。”
沈爸爸:“……”
“别装作很惊讶的样子,爸。”沈泽盯着沈爸爸,揉了揉眉心问,“我要是不早恋你才惊讶吧?”
沈爸爸问:“是哪个小太妹?长得好看不?”
沈泽:“特别好看,像个小仙女一样。”
沈爸爸拉长了音:“哦——”
“但是不是小太妹。”沈泽想了想道,“是学习成绩很好的一个小姑娘,你放心吧。”
沈爸爸显然对沈泽一点希望都没抱,嫌弃道:“你终于去祸害学霸了,离人家远点,我还没打算去学校挨学霸父母的这场训,我都想好了,‘你家儿子把我家女儿带坏了’——”
沈泽说:“我今天刚和她父母吵完一架。”
沈爸爸:“……”
“我让他们吃了不少憋。”
沈爸爸:“……”
沈爸爸朝楼下怒吼道:“他娘!!你教育出的偏差更大了——!”
楼下沈妈妈尖叫:“明明是你的教育姓沈的——!别什么锅都朝我身上扣——!”
沈泽望着沈爸爸,字正腔圆地说:“没有,相反,这是你们十几年教育唯一没有出偏差的一次。”
-
沈泽以前也谈过一两场开玩笑一般的恋爱,他爸他妈都隐约地知道一些,但谁都没关心,但是今天突然全围了过来。
大概是沈爸爸拿了个‘沈泽终于狂到敢怼他老丈人’作噱头的缘故,连张阿姨貌似都来偷听了。
沈爸爸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泽:“我还没开始说……”
“你先说说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沈妈妈焦急道:“你把他爸妈怎么了?”
沈泽纠结道:“就是……那个,那天在我们家住过一天晚上的,被我弄伤的那个……六班的,那个叫顾关山的……”
沈妈妈:“那个小姑娘是顾远川的女儿?”
沈爸爸:“……你真出息。”
沈爸爸头痛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问:“孩子他娘,你说说看?我是不是得现在给老顾打个电话道歉……不成器的东西,我得从哪里开始跟沈泽算账啊?”
沈妈妈:“……”
沈泽烦躁地说:“你们听我说完。”
沈爸爸又坐了回来,说:“你到底为什么怼她爸妈?”
沈泽说:“——因为他们疯了。”
窗外的朔风夹着雪和冰砸在他们家的窗户上,沈泽看着他的父母,将那件事和盘托出。
他为人处世都不够圆滑,可他无法控制,事到如今——沈泽还是需要自己的父母给他建议。
-
他父母对顾关山的印象都不错,但是他们不约而同地绕过了这一点,将沈泽骂到了臭头。
指责他不应该用那种方式去解决问题,却没有留下任何一个解决方法。
沈泽躺在自己的床上沉思,想着顾关山,和傍晚的那个吻,想着她的人生和她的眼泪。
——无论如何都会让她实现她的梦想。
那是个那么好的女孩子,沈泽想,是他的心上人,她应该拥有最好的——只是沈泽现在仍没有支撑她的能力。
他将灯关了,听着窗外静谧落雪的夜晚,然后沈泽听见了门上轻轻响起的三声敲门声。
来人敲门三声,径直推门进来,是他的父亲。
沈泽的父亲沈建军问:“睡了没?”
沈泽:“没有。”
“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沈爸爸说,“还是得和你讲讲,明天你得怎么做。”
他将门关上了,叹了口气道:“你他妈天天惹是生非,连谈个恋爱都不让人省心……”
沈爸爸坐在了沈泽的床边,对沈泽说:“你妈说那小姑娘特别有礼貌。”
沈泽笑了起来,说:“她很好。”
沈爸爸想了想道:“我一直不理解老顾的育儿方针,这下更不理解了,但是看你的描述,我觉得这个顾关山有自己的主见,非常坚强,是个好孩子。”
沈爸爸道:“我没打算夸你,但是,沈泽,这话我必须给你说明白。”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资助她上学。”沈爸爸严肃道:“学艺术其实也不贵,一年顶破了天十几万吧,这钱我是不放在心上的——问题是顾关山这个孩子。”
沈泽不理解地皱起眉头。
“你得明白,”沈建军道:“她人生还长得很,不应该在这里欠咱们家这个大人情,而且沈泽,那样的姑娘如果一旦欠了你的钱,你还能和她平等地交往吗?”
“再坏也是父母。”沈建军说,“无论走哪条路,对她的伤害都无法避免,但是说实话,走她父母的那条路,对她的伤害是最小的。”
沈泽难以理解地说:“可是,我们不能装作这钱是我们借给她的吗——”
沈建军问:“然后你作为她的债主和她交往?”
沈泽:“……”
“——最好的办法是,你去道歉。”沈建军说,“和老顾认真地讲讲他女儿有多喜欢画画,画的有多好看,哪怕是吹也得给她吹出个前途无量来,该做的让步一定要做,该装的孙子一定要装,老顾既然能和你谈,说明他愿意让步,就看你怎么让他屈服了。”
沈建军又道:“如果他还是不愿意,也不是没办法,但那样的话你就得和那个小姑娘达成共识:我资助她,她不能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但是沈泽,你知道——”
沈泽干涩地说:“——我知道,这基本不可能。”
沈泽又道:“……我明白了。”
沈建军欣慰道:“明白就行。”转身就要走。
然后沈泽突然喊住了沈建军:“爸。”
沈建军正要离开,回头一看,沈泽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桌面上是一张画,画里有垂坠的花朵和藤萝,阳光闪烁在花叶上,猫咪睡在紫藤萝的阴影里,一个长满雀斑的小女孩敲响了一扇掩映在花里的红木门。
“她画的?”沈建军吃惊地问。
沈泽不无骄傲地点了点头。
沈建军沉默了很久,由衷道:“——她是真的,前途无量。”
“而且你说得对。”沈建军沉默了一下,在黑暗里说:“这是咱家的教育,唯一没有出偏差的一次。”
-
整个世界银装素裹,路上的雪化了一半,又被冻了个结实。
沈泽踏了双篮球鞋,套着自己的羽绒服,穿着牛仔裤和绒线帽,推门走进了他家旁边的星巴克。
星巴克里暖气氤氲,一股阿拉比卡咖啡豆的香味扑面而来,沈泽去点了一杯美式,在窗边落座,等待另一方他正在等待的人的到来。
——昨晚他的父亲说了很多,沈泽明白那些话听上去并不好听,却是真的。
他能做的只有保护,以自己的让步和底线为顾关山铺平道路,却无法让她摆脱原生的家庭。
沈泽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幼稚和无力,却又无可奈何,他握着拳头,然后他看见了顾远川推门走了进来。
沈泽重新打量了一下顾远川。
顾远川作为中年人其实是长得十分俊秀的,有种文质彬彬的模样,沈泽想起以前做课外文言文阅读时读过的一句话:‘含气饮露,则其清也’。
他点了杯红茶拿铁,端着来了沈泽的对面。
沈泽面对上他时总觉得很是出戏,因为顾远川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我是顾关山的父亲’——无论是从气质还是外表上,他们的血缘纽带都是如此的明显以致密不可分。
另一方面他又清晰地知道这个男人是——在这世上,伤害他的关山最深的人。
他冰冷、扭曲又喜怒不定,控制欲极强,将金钱看得极重,又极为暴虐。
“你来了?”顾远川没甚情绪地问:“你想和我谈什么,腹稿打好了么?”
沈泽忍了忍,道:“请坐。”
顾远川落了座,闲适地望着沈泽。
沈泽低声下气地叫了一声:“顾叔。”
“别叫我顾叔。”顾远川带着丝嘲讽道:“不是要证明我是傻逼吗?”
沈泽说:“……我是想和您谈谈,关山去学美术的事情。”
出乎沈泽意料的是,顾远川说:“你说说看。”
沈泽本以为他会神色不虞,或者干脆直接发难,指不定还会掀了桌子就走——他做了准备应对所有可能的反应,却没想到顾远川如此顺从。
沈泽抬起头,望着顾远川道:“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有才的人。”
“每个见过她的人都会这么讲,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我也没见过她那样优秀的人。”沈泽说:“她会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学习也好,画画也好……你什么时候抽空看过她画的东西吗?我是个外行,可连我都能看出她的灵气。”
沈泽拿出自己的iPad,将顾关山完成的彩色漫画递给他看。
“很多大学毕业的人,都未必能画成这样子。”沈泽艰难地说,“这是因为她喜欢,所以才愿意做。如果你看过她画画的模样……”
连你也会被触动。
她就是那样好,沈泽想。
顾远川顿了顿,问:“你准备的就是这些情怀票?”
“你知道我为什么阻止她学美术么?”顾远川嘲弄道:“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没有意义,情怀啊,梦想啊,爱啊,什么什么的。谁都会说。可到了该付钱的时候又是另外一个样子,用爱可吃不了饭。”
顾远川又冰冷道:“——但是我很讨厌浪费时间。”
沈泽微一顿,抬起头看向顾远川。
顾远川盯着沈泽。
“——结论,我们已经有了。”
用自己为顾关山铺平道路——他想。
面子又算什么呢。
☆、43.第四十二章
-
星巴克里, 咖啡被磨碎,熬煮的香味散开, 有女孩点了杯焦糖玛奇朵,店里弥散着一股甜味。
沈泽抬起头,望着顾远川。
其实这件事他并非没有预料到,顾远川和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谈判的可能性本就微乎其微——他本身,在他的家庭里就象征着难以动摇的强权, 而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和沈泽平等地谈判?
谈判从来都是基于一定平等的基础上的。
而顾远川眼里, 沈泽和他并不平等。
顾远川道:“我就告诉你了吧, 让她去学美术, 不是不行。”
沈泽吃惊地抬起头,看着顾远川。
顾远川面上冰冷, 淡漠道:“强扭的瓜不甜,你说的那几句话我听了, 想了一下,觉得是这个道理。”
“她毕竟是我的种。”顾远川重复道:“我们这一支姓顾的都固执, 一旦认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可能真的会大学毕业后连工作都不找, 就削尖了脑袋想去搞什么——”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冰凉的iPad屏幕, 嫌弃道:“——搞这些幺蛾子。”
“所以我想明白了,”顾远川说, “让她趁着还小, 去试试, 她早晚会知道不行。”
沈泽忍不住了, 他难以理解地问:“——你怎么知道会不行?”
顾远川隔着镜片,冰冷地望着他,他脸上连皱纹都是一个油盐不进的模样。
顾远川:“我为什么知道不行?”
“这条道路上——”顾远川又以手指敲了敲屏幕上色彩斑斓的画儿:“——一年走过来的,有几十万人,但是只有几百人能在里面真的靠画笔混到一口饭吃,其他人……”
“……小学美术老师,中学美术老师,高中美术老师。”他冰冷道:“课外班美术老师,沈泽,你抽空去附近大学里的自习室看看。那些人里有多少人能养得活自己?数数他们桌子上有多少本国家公务员申论备考,数数他们有多少人得靠他们爸妈托关系往国企里面塞,然后拿着一个月堪堪能交上一丁点个税的工资庸庸碌碌还房贷?——那还是好就业的专业的学生呢。”
沈泽刹那哑口无言,却又执着道:“但是你的女儿是不一样的。”
“她凭什么不一样?”顾远川问:“我不让她学,不是心疼钱。”
顾远川:“沈泽,我猜你经历过的最大的挫折,应该也就是表白被我女儿拒绝。”
沈泽脸刹那涨的通红,尴尬道:“我——我——是、是吧。”
他仍是冰冷地道:“——可是这世上比这痛苦的多了去了。”
“我想着,她毕竟还小。”顾远川说:“今年十六,大学毕业也就二十一,聪明也是有的,到时候转专业考研也不迟。那就让她花五年时间试一试。反正都要试错,越小的年纪试完,越好。”
沈泽:“可是——”
可是——你们为什么没人能看到她的优秀?
你们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她终将庸碌无为?
她是那样优秀的一个人。
可是沈泽没有说下去,他知道这是个没有必要争论的话题,他将后半段话咽了回去,知道岁月终将告诉这个中年人——他是错的。
“但是,”顾远川推了推他的眼镜:“——我愿意支付学美术这一个试错的代价,不代表我愿意支付另一个。”
沈泽望着他。
顾远川冷冷地看着沈泽:“——离顾关山远一点。”
沈泽震惊地看着他。
“好理解吧?”顾远川说:“或者你可以和她谈对象,至于她学美术这件事呢就暂且搁置,你们和以往一样,打个情骂个俏,谈个情说个爱……这个我可以不干涉。我不接受我女儿一边走艺术一边谈对象,绝对不接受。”
沈泽:“……”
“这时候我就觉得我真坏了。”顾远川嘲弄般地道:“但是你也该想到了吧,沈泽,我不会报复我的女儿,但是我会报复你。”
“你得多喜欢她啊。”顾远川说话时,望着沈泽,他的眼睛和顾关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望着人的时候犹如山岳和亘古星辰,却浑浊得多。
“愿意为了她对抗她的父母,我也挺感动的,如果你不是在对抗我的话——”
沈泽咬着牙关,看着他。
“——该有多好?”顾远川话带嘲讽,看着面前犹如困兽一般的少年。
沈泽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像是在崩心头的血:
“——到什么时候?”
-
“我也不是什么多喜欢棒打鸳鸯的恶人。”顾远川淡漠地喝了口咖啡,道:“就到高考结束吧,一年半,我倒要看看你对她感情有多深。”
沈泽明白时间和距离,永远是感情最大的杀猪刀。
顾远川想了想,又道:“不难吧?这个要求也不算不合理,早恋本就不应该,何况顾关山——如果你愿意放手的话,会出去集训,集训那么紧。整个高三你能见到她几面?一月联考,二月校考,三月一模结束了你才能见到她,要我说,都没什么区别的。”
沈泽:“……”
“或者,”顾远川嘲弄道,“你还可以劝她不要走艺术了,你们在学校好好复习,不也很好么?”
沈泽盯着他,片刻后沙哑而艰难地道:“我……我放手。”
顾远川:“那就行。”
然后沈泽道:“但是我那句话,还是算数的。”
顾远川:“哪句?”
沈泽红着眼睛盯着他,重复道:“——谁都不准戳她一手指头,否则我管他是谁,我带家伙堵门。”
“不让我揍她?”顾远川问:“你是这个意思?”
沈泽一寸不让,道:“不准碰她一根手指头。”
顾远川荒谬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对着我生养的孩子,你倒是口气蛮大的么?”
“不准碰她一根手指头。”沈泽盯着顾远川道:“——她早晚是我的人。”
顾远川不理解地看了他片刻,问:“那我们怎么知道对方信守了承诺?”
沈泽起身,在明利的灯光里,看着他道:“——因为是我承诺的东西。”
“——我的承诺从来都重逾千金。”他说。
等以后,我给你买最好的。那时沈泽不自然地对顾关山说。
以后我给你暖脚。那时沈泽握着顾关山细瘦的脚腕,这样说。
以后,你会是我的人。——他在心里,这样想。
这些承诺,从一开始时,就非戏言。
顾远川大笑:“哈哈哈——好!我姑且信你,口气不小,别让我打到你的脸,小伙子。”
沈泽淡淡地说:“顾叔,生意人贵诚信,我信守承诺,希望你也不要食言而肥。”
顾远川摆摆手道:“这你不必担心。”
沈泽伸出手,与顾远川短暂地交握了一下。
然后沈泽抓起了他搭在旁边的深灰色羊绒围巾,围在了脖子上。
星巴克里暖洋洋的暖气吹着他的脸,沈泽拿了个热饮的纸圈,套在了咖啡杯外头,预备转身离去。
顾远川叫住了他,有些迷惑地道:“我有个问题。”
沈泽回过头问:“是什么?”
顾远川锐利地看着他,发问:“一个连我女儿男朋友都算不上的人,为什么对她去学美术这件事这么执着,你能告诉我吗?”
沈泽:“因为我知道她以后会前途无量,而且这是她真的喜欢的事情。”
——因为相信她,沈泽心里想。
沈泽想了想,问:“我能问一下,你是因为什么动摇了想法吗?”
“你是说让她去学艺术?”顾远川反问。
沈泽点了点头。
顾远川冷冷道:“——和你没关系。”
沈泽却依稀地意识到了原因,在于当时顾关山紧紧地抓着他的,颤抖的手。
他不觉得好笑吗——这样的父亲?
可这终究和他无关。
沈泽将鼻尖埋在围巾里。围巾里有种说不出的春天气息,浸着含羞草和月桂叶的味道,淡淡的,缥缈如烟,像送给他围巾的那个女孩子。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白茫茫的雪地。
-
周日返校的夜晚,顾关山背着巨大的书包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手里提着换洗的床单和被罩,丁芳芳正在班里演华妃,正喊着那句‘来人呐,赏他一丈红’——平时负责扮演一丈红的顾关山就冲了进来,气得眼睛都红了。
“我他妈——!”顾关山气得发抖:“一丈红拿来,我要剁了一班的负心汉!”
丁芳芳:“……”
正在扮演夏答应的徐雨点:“……”
顾关山说:“不行,一丈红是棍子,老子的包拯专用九背连环大铡刀呢!”
丁芳芳一脸懵逼:“哈?”
顾关山瞄了一眼教室,看见了最恰当的凶器——丁芳芳,一把将她拽走了。
一百七十多斤的丁芳芳人生头一回被拖着跑,都吓蒙了,顾关山这是头一回生气,她一直都是那种混吃等死的模样,很少炸毛,但是这一炸毛就有点吓人。
丁芳芳被拽着穿过走廊,一班门口也嘈杂至极,顾关山拽着凶器丁芳芳拍了拍门板,吼道:“沈泽——!”
丁芳芳心塞地想:人家情侣吵架,好朋友都是当助阵劝架的被拽过去的——但是搁到自己身上,竟然是被当成凶器拽过去的,这是什么道理呢?
不过好歹还有小帅哥可以看,丁芳芳有点苦中作乐,朝门里探了下脑袋,这一探,差点儿就窒息了。
一班里的男生正黏黏糊糊挤作一团,貌似在互摸屁股,仿佛是薛定谔的直男。
丁芳芳:“……”
没人注意顾关山喊的那一声。
顾关山又忍着脾气道:“沈泽,你出来!”
沈泽坐在班里,戴着个眼镜做题,头都不抬。
“回去,上课了。”他声音不大不小:“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顾关山:“……”
“这都什么事儿呢……”门口坐着的小姑娘嘀咕道:“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他今天竟然真在学习,顾关山来找他都不理了,仿佛是在做梦……”
顾关山有些急怒攻心。
“姓沈的那个负心汉——”顾关山深呼吸一口,怒吼道:“给我滚出来!”
沈泽一震,立即滚了出去。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
谢真目送着姓沈的负心汉麻利儿地往外滚, 指着他对他朋友道:“看到没?那就是完了。”
他朋友也不摸直男的屁股了, 奇怪地问:“我倒是没觉得顾关山很凶……她生气吼人竟然还挺萌的,怎么把泽哥吓成这样?”
谢真说:“沈泽耙耳朵。”
然后谢真比了个手指, 示意道:“我摸过, 他耳根子可软了。”
他朋友:“……”
怕这套的沈泽一跑出去, 还试图维持一下面上的高冷,冷静道:“顾关山,我在电话里已经说的很清楚——”
顾关山一把拽住沈泽的衣领,指着他对丁芳芳道:“看到没有?负心汉**,你给我拍。”
一班门口原本极为嘈杂,此时一大票人回头望向连沈泽的衣领都敢拽的顾关山,顾关山盯着沈泽, 丁芳芳十分上道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顾关山说:“谢谢。”
然后她一扯沈泽的衣领, 将他拽走了。
顾关山手劲对于沈泽来说不算大, 但是沈泽却不敢挣脱, 顾关山仍是穿的少,沈泽隔着校服都能感受到她冰凉的手指, 那手指甚至冻得有些发红, 却死死地扯着他。
上课铃响起, 周日晚的自习开始了。
顾关山将他拖到天文台下的楼梯间, 窗户开着,冰冷的夜风夹着雪花, 楼梯上满是没清扫的落叶和冰碴。
顾关山仰起头问:“你是什么意思?”
沈泽被她扯着校服领口, 连站都站不直, 顽强道:“我在电话里已经说清楚了,我们之间已经没关系了。”
顾关山问:“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顾关山面孔白皙,微微仰起,看着他,沈泽能看见她冻得有些通红的鼻尖,还有漂亮的唇,那是沈泽昨天刚刚亲吻过的唇,吻上去还会凉凉的、咸咸的吗?
他说:“——我们之间已经没关……”
顾关山踮起脚,温温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她的吻非常轻,像罗马人检查爱人是否喝醉时的轻柔暧昧,像春日的花和鸟,落在林海雪原里的风雪,又像是沈泽梦里所有的诗意,却一触即分。
沈泽那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关山看着他,逼问道:“你再说一遍。”
沈泽改口极快:“我们是同学。”
顾关山被逗笑了。
-
沈泽艰难地重复道:“可我们只是同学——”
顾关山说:“我明白,我妈都和我说了,让我到毕业为止和你保持距离,否则我爸会做出什么事她也不知道。”
沈泽:“……”
顾关山说:“他们的选择权是交到你的手里的,是你选择了之后,他们才通知了我。”
沈泽艰涩道:“我……”
“结果你下午就打来电话了。”顾关山看着他道:“说从此和我没有关系了——沈泽,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智商是会影响到后代的。”
顾关山鼻尖发红,却硬是忍着道:“你想没想过,我如果信了怎么办?”
沈泽:“关山——”
顾关山抽了抽鼻子:“你是有玩弄我感情的前科的,你别忘了。”
沈泽几乎是立刻就缴械投降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近乎慌乱地伸手抚摸顾关山冻得微红的脸,哑着嗓子道:“我……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我绝对不反抗,但是——”
顾关山替他说完:“——但是,我刚刚不应该亲你,那是违背誓言。”
沈泽卡了壳。
“你放心。”顾关山有点哽咽地道:“我还没有去画室,约定还没正式生效呢,你还可以再亲我一下……”
她话音未落,沈泽就低下头,俯身吻上了女孩子温凉的唇。
他被冲昏了头脑。沈泽啃咬女孩的嘴唇,咬住唇瓣拉扯,吮吸,顾关山疼得眉头皱起,却有些乖地、生涩地环住了他的脊背。
他吻得意乱情迷,却逼迫自己理智回笼,继而分开。
顾关山捂着唇,气息不匀地说:“你、你真的是个流氓……如果有下次我就咬你了……”
沈泽喘息了下,压制着几乎汹涌而起的性冲动,沙哑道:“——我一直是,只是疼你而已。”
然后顾关山脸都烧了起来,小声问:“……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泽想都不想道:“遵守诺言,我等你。”
“一年半。”沈泽伸手摸了摸顾关山的头发:“——我可没打算看你和画室的小男生私奔。”
然后沈泽微一打量,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顾关山瘦削的肩上,道:“——还得多穿衣服。”
顾关山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沈泽。”
窗外雪花飘起,沈泽挑起眉毛问:“怎么了?爱上我了?”
顾关山颤声道:“……谢谢。”
谢谢你的保护和成全,让步和深情。
窗外雪原万里,海岸冰封,冷风如刀锋般刮着人,沈泽的衣服却带着他烫人的温度,裹着他的姑娘。
“爱上我可不行呀,小姑娘。”沈泽哂道,“爱上我,现在可是要单相思的。”
-
圣诞节说来就来。
其实国内的圣诞气氛不怎么浓厚,在一所封闭式住宿高中里,圣诞更是没什么水花。顶多也就是女孩子互相祝贺一下圣诞快乐,连互送礼物都免了。
顾关山午休没回宿舍,草草吃了点午饭后就打开了自己的柜子。
柜子里放着沈泽的电脑和数位板,顾关山揉了揉眼睛,将电脑和数位板拿了出来,并且顺手拿了还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准备去浇一浇他们养的多肉玉玉。
然后一包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糖大概本来就压在上面,是一包抹茶糖,女孩子喜欢的口味,顾关山翻过来一看,后面粘着一张小纸条,龙飞凤舞,字写得颇为坚硬而男孩子气——简而言之,丑,并且是沈泽本人的字:
‘脑力劳动要多吃糖。’
她笑了起来,拆了块糖塞进了兜里,抱着电脑和数位板去中庭画画。
中庭只有她一个人了,沈泽几乎不再出现,但是他的桌椅还在原处,旧沙发上光与尘同色,顾关山在暖气片旁边窝下,画那张彩漫的最后一张收尾。
太阳和暖气片晒着她的后背,顾关山拿着数位笔,以铅笔工具混色,画着璀璨的星空和生长着山花蕉叶的、光影之中的小房子。
她按数位笔按得咔哒咔哒的,不停取色,然后终于在午休过半时画完了最后一笔——然后顾关山将所有的文件打开,开始调色。
尽管这个漫画是有个基础配色的,但是在后期的绘画中,说不得会出一些偏差——也可能会影响阅读体验,顾关山又用色非常大胆明亮,以前主催找她约的稿子,顾关山的图就差点把印厂逼得上吊。
插画这样也就算了,漫画是绝不能出这样的问题的。
顾关山正调着参数,就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关山?”常老师疑惑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关山吓了一跳:“老师!”
常老师拿着教案和热咖啡,奇怪地道:“还带了电脑?你是真不怕校规了。”
然后常老师拿着咖啡,坐到了顾关山的对面,伸手道:“——拿来,我看看。”
顾关山将电脑递了过去,知道常老师并不会没收这台电脑——但是一顿训斥多半是免不了,于是乖乖地垂头坐着。
常老师放下咖啡,翻阅了片刻,问:“……这是你画的?”
顾关山小声道:“是。”
“和沈泽闹小别扭了?”常老师认真地问:“上次见到你们两个人在这里,这次就剩你一个人。”
顾关山挠了挠头,说:“也不算吧……只是来往不那么密切了。”
“画室找好了没有?”常老师问:“你妈前几天打电话来了,说这个寒假你就要开始去画室画画,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劝的。但是老师还是有点舍不得你。”
顾关山笑了起来:“画室找好了,是以前我初中的时候短暂去过的一个小画室,而且老师,我到时候还是每天上午都要在学校里上文化课的呀。”
常老师说:“文化课还是重要的,你聪明,一定没问题。”
“嗯……”常老师沉思片刻,指着屏幕问:“你这是做什么的?”
顾关山抬起头,笑道:“我以前想说服我爸妈让我去学美术,就想参加一个奖项,现在虽然目的已经达到了,但我还是想把它画完。”
常老师:“你最近也开心了不少——我还记得你高一刚入校的时候,笑起来都像有心事的。那个投稿接收期是什么时候?”
顾关山眨了眨眼睛,笑道:“是明天,圣诞节,我卡的是死线。”
常老师哦了一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发出去?”
顾关山:“……”
顾关山心想总不能实话实说‘我打算翘课翻墙出去找个奶茶店蹭网’——哪怕是对常老师这样开明的老师,这句话都无异于送死。于是她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但肯定能想出办法来,可能让同学回家帮我发出去……”
常老师却道:“——来语文教研室,我们有无线。”
“这么重要的事情,”常老师拍了拍顾关山的肩膀,宽容道:“至少邮件的那个发送键,得自己按下去吧?”
-
高二语文教研办公室里,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几乎所有的语文老师都回家睡午觉去了,常老师将无线密码给她输了进去,就靠在一边的桌上打起了盹。
顾关山打了个哈欠,拆了那块糖塞进嘴里,将所有的图片都导了出来,写了自己的笔名‘关山月’正准备发送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班的严老师拖着沈泽走了进来。
严老师气愤道:“沈泽你翻墙被保卫处抓到了你知道吗!监控都被拷出来了。”
沈泽:“哦——”
“死猪不怕开水烫!”严老师气得不行:“都已经收心学习了,就不能顺便把其他恶习也改改么,真想揍你。你翻墙出去干啥?”
沈泽无所谓道:“圣诞节么……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出去买了点……”
然后他抬眼,和顾关山视线交错。
顾关山坐在常老师桌前,嘴里被糖塞的鼓鼓的,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泽注意到顾关山的眼神和关注,立即闭嘴,认错:“老师,我错了。”
严老师:“???”
顾关山:“……”
顾关山没搞懂沈泽那边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认错,那做贼心虚的模样,就好像在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然后顾关山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邮件的声音咻一声划破空气,犹如腾空而起的飞鸟。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
顾关山点完发送, 顿时有种时隔多年的, 交稿后葛优瘫的感觉。
她一直不算个多勤劳的人,只是执着——搞艺术的有几个勤劳的?当然是一完成任务就瘫痪。常老师又不会撵人, 顾关山就捧着电脑, 偏瘫状听沈泽挨训。
沈泽:“……”
沈泽拿眼神示意让顾关山回去睡觉, 顾关山打了个哈欠,翘起了二郎腿。
沈泽咬牙心想顾关山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燃料就能开染坊,但是用余光瞄她时,看到顾关山那种笑容,又劝自己——大老爷们,让自己媳妇开心点又怎么了?
常老师眯缝了片刻, 起来问:“发完了?”
顾关山笑道:“发完了。”
常老师新奇地说:“来让我看看。”
顾关山将电脑一推, 给他看发件箱, 常老师看了一眼, 嚯了一声:“不错嘛——但是无论有多好,下午的课你还是得去上, 关山, 别在这里等沈泽了。”
顾关山脸顿时涨红。
“凤凰奖是吧?”常老师喝了杯浓咖啡道:“最近凤凰奖的曝光率很高, 都快成为国际奖项了, 连我都听说过——好好干,祝你旗开得胜。”
顾关山脸上红潮未退, 小声道:“谢、谢谢老师。”
常老师又突然问:“关山, 考虑过出国没有?”
那句话实在是石破天惊的一问, 顾关山被吓了一跳,道:“没——没有,怎么了吗常老师?”
常老师摇了摇头:“问一问。我就是想着你英语不错,有没有想过这第三条路。”
顾关山看了一眼沈泽,腼腆道:“我觉得国内挺好的,而且我爸妈未必愿意出这个钱,本来学艺术就很贵,出国读艺术就更夸张了。”
常老师嗯了一声:“也行吧,决定权都在你。”
他顿了顿,又喊道:“关山——记得提醒语文课代表一句,下午三点之前收上全班的作文,我下午要批!”
顾关山将电脑和数位板一收,笑着答应了,常老师又警告道:“不准再让我看到学生带来电脑。”
顾关山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抱着两样违禁物品,嗖一声跑得连影儿都没了。
-
好日子总是很短,顾关山投完稿后给自己放了一个下午的假,接着一看日历,就意识到距离期末考试已经不远了。
期末考试,顾名思义,就是抱佛脚的日子。
顾关山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那些学理的同学头绑布条,哼哼唧唧地做题;学文的同学绝望地以头抢地,背着历史唯物主义和实践对认识的决定作用。
实践对认识为什么具有决定作用的原因,大家不得而知,也无从理解,但只消记住实践是认识的来源,客观事物只是由于实践的中介才能转化为主体的认识对象——再结合材料,就可以拿分了。
顾关山:“……”
顾关山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怀疑自己上课睡了觉,要不然怎么个个字都认识,串到一起却反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呢?
丁芳芳懒洋洋地探过脑袋,道:“咋了,不认识字?”
顾关山翻了翻笔记,又翻了翻课本,反问:“你认识吗?”
丁芳芳说:“不太认识,但是政治老师说了,要是人人都认识,都看得懂,那怎么才能通过高考去筛选人才呢?”
顾关山:“……哦。”
“他管这个叫知识的排他性。”丁芳芳懒洋洋道:“你得重点看看实践的基本特征,还有认识的反复性和无限性。”
顾关山几乎想喷射性呕吐了,以前的政治生活经济生活文化生活三本书,勉强还算看得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放到这本哲学上,就变成了稍微理解了一点,合上书就能过目即忘。
但是千千万万中国考生都是这么过来的,还有千千万万中国考生将要这么过去那座独木桥,这宇宙中顾关山并不孤独,这一班一边撞墙一边背笔记的文科生也并非宇宙中孤独的异类——至少他们还有另外一群,一边拽头发一边算电场强度和热化学方程式的理科生为伴。
顾关山憔悴地背了一会儿政治,又憔悴地做了会儿文科数学,然后觉得这实在是对生命的一场谋杀。
于是顾关山掏出了自己的小素描本。
看管自习的老师正在上头打瞌睡,顾关山瞄了他一眼,然后本着一种学术的精神,开始画起了小黄兔……
不穿衣服的人永远比穿衣服的人难画,顾关山一边画一边想,要考虑肌肉走向,隆起程度,比例和透视——这些都是基本功暂且不提,最重要的是小黄兔须得有一种务实却又朦胧的气场,太过真实则难撸,太过缥缈则哲学,要在其中把握好那个度,才是一个合格的司机。
顾关山又想了想最近看的小说,压力大的时候还是要看点小黄蚊才能解压——她当即就有点鸡血上头,唰唰唰地涂了好几张,肉极其香艳,媚态横生,后入有之站立有之,有些粗犷,却有极具女性向黄图的色气和美感。
然后顾关山越看越满意,拿出手机咔咔拍了好几张,加了滤镜调了色,发到了自己早已荒芜长草的微博上。
片刻后:
顾关山手机微微震了一下,微博跳出评论:‘失踪人口诈尸了!!太太一出现就是握着方向盘!这不是我去幼儿园的车!’
顾关山欣慰地心想三个月没开车,上次开车还是沈泽和陈东的火柴人——但是看这模样,似乎车技没退步。
丁芳芳回过头,狐疑地看着顾关山。
顾关山心情非常好,看着自己微博跳出评论的小红点,下拉刷新了一下。
丁芳芳:“你笑容很猥琐。”
顾关山道:“滚蛋。”
顾关山在各圈积累的粉丝纷纷称赞太太的车技,顾关山脱离各圈和CP恩怨已久,平时因为自顾不暇,连窥屏都不窥——却没想到这些粉,还记得他们的月太太。
顾关山以前混同人圈的时候属于游击产粮,因为她家里实在是变态式的严格,平时几乎没啥机会碰电脑——所以她的产量并不高。但她因为粮食的质量高,所以有点自带热度的意思。
毕竟一个提笔能画意识流谈恋爱,撂笔能开高质量车的太太,实为圈中瑰宝,是得拿香火供着的。
有个小粉丝评论:太太的腿肉真香。
顾关山十分高兴,回道:谢谢,我就知道我的车技没有退步!
下一秒顾关山感到头顶笼罩了一片阴影。
顾关山威胁道:“丁芳芳你别闹——”
可空气中一片寂静。
顾关山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极为危险的气息,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监自习的老师站在她旁边,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顾关山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手机,面前摊着画着小黄图的本子,手机叮地一震,又是一个小粉丝夸赞她车技的评论。
顾关山:“……”
老师危险地微笑起来,对着她的手机,伸出了手。
-
下了晚自习,大家纷纷去吃饭,顾关山趴在桌子上,陷入无限的自我厌弃。
林怡:“你上次不也被没收了画沈泽和陈东啪啪啪的本子,我看你不也接受良好?”
顾关山气闷道:“那……那是火柴人。这是认认真真当黄图画的。”
“你那时候心理素质好到那本子在教研室传阅了一圈你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丁芳芳说,“现在怎么这样了?”
顾关山气到心梗,道:“这次这是我认真画的!认真画的滚床单和火柴人滚床单是不一样的!”
“而且我手机也没有了,被收走了……”顾关山委屈地道:“我是不是不适合开车啊?”
丁芳芳:“少开吧,和谐社会,网络严打,生命要紧,上次看一个博主开了九辆车最后只剩一张图没挂,人称九宫八挂图,我不希望那成为你的未来。”
丁芳芳补充道:“虽然我一直觉得我会在局子见你。”
顾关山:“……哦。”
“今晚是平安夜。”丁芳芳看了看表,沉思道:“怎么过啊?”
顾关山笑了起来:“还能怎么过,和平时一样,该写作业了写作业,该背书了就背书。大不了啃个苹果再干,多点仪式感。多大点事儿。”
丁芳芳对此无话可说,摇了摇头,开始一边吃盒饭一边背书。
隆冬的、北方的风吹着窗,窗户缝里呼呼地往里冒风,顾关山冻得打了个哆嗦,抽了几张纸巾倒了水上去,糊住了漏风的窗户缝隙。
“一中咋这么穷……”顾关山哆哆嗦嗦地说:“好歹也是市里第一,怎么跟后娘养的一样,你看人家二中,别说人家窗户有双层玻璃了——人家要空调有空调,要体育馆有体育馆,我们这窗户漏个风都得自己拿湿纸巾堵上。”
顾关山抬头看了看,顿时更心塞了:“你看,窗户碎了都能拿透明胶黏呢,你猜他们能不能发下来老师的工资?”
丁芳芳梗了梗,安慰自己般地说:“人家有双层玻璃,咱们有升学率。一本率97%终究不是风吹来的,老师也不用你操心,还是操心自己的期末考试吧。问你个问题,联系的三个特点——有什么?”
顾关山往窗边的暖气片上趴,小声道:“联系的三个特点分别是客观性、普遍性和多样性……什么时候才能毕业?”
丁芳芳翻了翻自己花花绿绿的笔记:“怎么了?”
顾关山耳根有些发红,不好意思地道:“就突然觉得生活挺有……盼头的。”
丁芳芳笑了起来:“平安夜有这种想法,是个好兆头,明年会诸事顺利。”
顾关山起了点兴趣:“比如?”
“比如你的那个投稿拿奖拿了个大满贯。”丁芳芳笑起来:“再比如明年我们升高三,说不定你能有个更好的前途,比清美还好的那种……什么都有可能。”
顾关山笑道:“这些我都喜欢,那你呢?”
丁芳芳说:“我没你那么大的追求,我就想泡个小哥哥,终结母胎单身的诅咒。”
林怡吃着饭抬起头,笑道:“得先减九十斤肉吧?”
丁芳芳大笑道:“滚蛋!”
顾关山还没回答,就听得外面谢真喊道:“沈泽!泽哥你等等我!”
外面依稀地飘起雪花,顾关山向门外看去,笑得眼睛弯弯,犹如月牙儿——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好奇地问丁芳芳:
“你想泡的小哥哥里有没有这一位?”
顾关山人生头一次,看到胖胖的丁芳芳红了脸。
-
顾关山还没有来得及嘲笑脸红的丁芳芳,就听到门上被拍了两下。
饭点的时间,走廊也好教室也好,人都非常的少,因此拍门的声音也就格外突兀。
顾关山抬头一看,发现是沈泽——他头上湿漉漉的,头发不羁地翘着,敞怀穿着件冲锋衣,然后他环顾了一下,发现教室里没别人,于是大步走了进来。
丁芳芳立即抓住了机会:“我走了!”
姓丁的没给顾关山留任何盘问自己的时间,立即拽着水杯脚底抹油,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林怡一看丁芳芳跑了——沈泽又走了进来,也立即告了辞……
顾关山,感到非常的尴尬。
沈泽只在顾关山桌旁站住,挠了挠头道:“借你历史笔记本抄抄。我的那些都没做,在哪?”
顾关山丢失了盘问丁芳芳的机会,非常悻悻然,随手一指自己的那一摞书,就低头开始背她的政治了。
沈泽翻找起了顾关山那一大堆学习资料,顾关山也没管——他来借笔记借学案已经借得轻车熟路,顾关山从不干涉。
沈泽从里头抽出一个本子,站在顾关山面前翻了翻,顾关山头都没抬地打了个哈欠,用荧光笔在备忘录上打了个勾。
沈泽拿着那本子:“顾关山。”
顾关山背政治背的困得要死,模模糊糊地问:“怎么了?”
沈泽将那本子磕了磕,沙哑地问:“这是什么?”
“要借就借……”顾关山困得揉眼睛,抬起头看着沈泽:“我想睡……”
沈泽眯起眼睛看着顾关山,手指夹着黄黄的素描本,一晃。
顾关山,险些窒息。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 雪花飘落, 天地间静谧落雪,而在这个一年即将结束的时刻,顾关山遭遇了人生目前为止最神秘又巨大的危机。
沈泽将那本子一合, 道:“我没收了。”
顾关山一呆:“哈?!你没搞错吧——”
顾关山站起来要把那本子抢过来,沈泽一直任她欺负, 此时却将手一抬不让她拿,沈泽足足比顾关山高了快二十公分——还是校队打前锋的, 这手一举,顾关山跳也够不到, 差点就气出了病。
“你干嘛——”顾关山委屈地喊道:“你给我啊!”
沈泽问:“你够得到吗?”
顾关山:“……”
顾关山不想和他沟通, 直接气炸了。
她踮起脚去够沈泽手里的小黄本, 沈泽往后一退,顾关山这垃圾运动神经当场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她脚尖没踮住, 啪地就要倒到地上。
沈泽立即伸手将她一兜, 免得顾关山摔着, 另一手把小黄图的本子藏在了身后。
顾关山从来不是啥温柔贤淑的形象, 当即愤怒喊道:“姓沈的王八羔子你把我的本子拿来——”
她窝在沈泽臂弯里伸手一够, 重心仍不怎么稳,当即整个人都埋进了姓沈的王八羔子的胸口。
姓沈的王八羔子欠扁道:“现在投怀送抱太早了, 别这样。”
顾关山:“……”
顾关山气得毛都炸了, 被烫了一般, 从沈泽怀里爬了出来……
顾关山尴尬得几欲上吊, 眼眶都要红了:“这是公民的私有财产, 神圣不可侵犯……沈、沈泽。”
她喊那声‘沈泽’的声音有点软,甚至像是在哀求,带着丝少女的清软,沈泽极为受用。
但是受用归受用,沈泽根本就没打算还,道:“这句‘公民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话第一次出现是在1789年法国的《人权宣言》,但是没写进国内的宪法——都是课本知识。找论点还找错了,学习都不用功!所以这种黄暴的玩意儿,我没——收——了。”
顾关山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眼眶一红:“呜——”
沈泽笑了起来,痞痞地道:“下第二节晚自习之后,来找我。”
顾关山眼眶都红了,趴在桌子上不说话,沈泽心想怎么一开始不知道这小姑娘这么外强中干呢——单知道她脾气倔,剥开却是小软心。
他将本子晃了晃,又逗弄道:“我回去在班里传阅一下,放心,我会收钱的——一次一毛。”
顾关山气得心态爆炸:“你这人到底有多睚眦必报啊——!”
沈泽恶劣道:“一般般,第二节晚自习,来找我,嗯?”
然后他抽出顾关山的历史笔记本,冲顾关山一挥手,走了。
-
虽然圣诞节在国内算不上什么正经节日,高中又极为压抑,但无论在多压抑的环境,那种柔软的、对节日的期待都会蓬勃生长。
徐雨点背着巡视的老师,将自己买的一大袋糖发了下去,顾关山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小圣诞老人骑着驯鹿奔向夜空,下面写了一行Merry Christmas。
巡视的老师进教室看了一眼,他们不能干涉教室黑板上本来就有的东西,又觉得那画挺可爱,拍了张照片就走了。
顾关山在下头吭哧吭哧地写作业,写着作业又有点想死,给丁芳芳传纸条:
‘沈泽他好好学习之后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烦人?’
丁芳芳:“……”
丁芳芳一抓自己的卷子,跑到了后面来,气声道:“你打算和他分手了?”
顾关山小声说:“我们没有在搞对象……丁芳芳你过来干嘛,今晚老常可在学校呢,小心被他抓着,你吃不了兜着走。”
丁芳芳:“不行,我今晚一定想听完这个八卦,林怡告诉我你在班里对他投怀送抱,他还气哭了你,你不告诉我我就要闹了。”
顾关山:“滚。”
然后顾关山定了定神,心塞道:“我不是手机被没收了吗……”
丁芳芳:“我知道,我为此而感到快乐,幸灾乐祸。”
顾关山使劲忍了忍,说:“……然后我的那个素描本,被沈泽没收了。”
丁芳芳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顾关山捂住丁芳芳的嘴,气愤道:“声音小点行不行!”
丁芳芳:“嗬、哈哈你继续……”
顾关山有种说不出的委屈:“我……我不继续了。我去好好学习。”
丁芳芳说:“你是不是对他好好学习意难平了?谢真告诉过我,沈泽他特别聪明……他和谢真小时候一起去上奥数班,谢真讲给我听的时候还气鼓鼓的,说那些鸡咕咕和兔兔同笼的题沈泽花了一个上午就学会了。”
顾关山:“……”
顾关山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差点被鸡兔同笼的题折磨得厌学,顿时更想打沈泽了。
丁芳芳说:“你知足吧,虽然沈泽傻是傻了点,也有点痞,但以后肯定能变成个很好的男人。”
顾关山没说话,她趴在桌上用自动铅戳叽着画了个小火柴人,半天冒出一句:“……怎么办,我画黄图被他抓了诶,我觉得他要给我点颜色瞧瞧了。”
丁芳芳想了想,又道:“——不是没可能,谢真还告诉过我,沈泽他是逮着机会就会报仇的那种人。”
顾关山:“……”
-
顾关山花了两节自习写完了作业,第三节自习,理论上是不能有走读的人——比如沈泽,参加的。
但是相应的,老师也回了家,也没什么监自习的老师。
这个北方的城市落雪静谧,教室窗台上积着厚厚的雪,暖气片上养的小多肉玉玉又圆又胖的,落雪纷飞,年关将至。
顾关山撑着脑袋望着窗外,下课铃声响起,走读的人纷纷收拾了包走人,教室里嘈杂了起来,白炽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然后顾关山正准备去找沈泽的时候,沈泽来找她了。
沈泽敲了敲门板,冲着顾关山扬了一下手里的黄黄小素描本。
顾关山现在,有点想咬他……
陈东注意到顾关山的咬牙切齿,临走前冲沈泽道:“少来我们班门口,别泡我们六班的妞。”
沈泽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这是来对你们六班的这个妞进行思想教育的,看看她画的这都是什么东西——”
陈东好奇地探头看向那个本子。
顾关山气得汗毛倒竖,准备去找他算账。
沈泽将那本子一扬,说:“传阅一次一毛,不给钱不给看——”
陈东正准备掏钱,养成付费阅读的好习惯,沈泽就一收本子,道:“——关山,走了。”
顾关山准备找沈泽算账,沈泽却伸手拨了拨她的头发。
顾关山一懵,只觉得报应不爽,沈泽这个烂人总算拿捏住她的把柄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啊,顾关山委屈地想,火柴人为爱情鼓掌是一回事,画正儿八经的人体为爱鼓掌被人发现,试问哪个十六岁的女孩会不脸红呢?
顾关山正羞耻地剖析自己,沈泽一摸她的头发,把小姑娘拐走了。
-
他们穿过幽深、漆黑的教学楼走廊,远处的厕所亮着灯,窗外落雪无声。
顾关山小声道:“你不是打算把本子还给我吗……带着我跑到这里干嘛?”
“元旦怎么过?”沈泽温和地问:“你应该出不来吧,就算出来,我们也得避开。”
顾关山挠了挠头,小声道:“嗯。当然是要期末复习了……肯定出不来,期末考试只剩两周了,元旦假期就是为了做这个的,没有时间浪哦。”
接着沈泽低下头,亲昵地在黑暗里蹭了蹭女孩的面颊。
顾关山呼吸瞬间乱了。
“借用你半个小时。”沈泽在黑暗中沙哑道:“只要半个小时……跟我过来。”
沈泽带着顾关山下了楼,楼下积着厚厚的一层雪,顾关山踩在上面时嘎吱嘎吱地响,沈泽带着顾关山走向那堵他们初次见面的白山墙。
白山墙上的爬山虎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那里背着光,极为昏暗,雪花纷纷而落,掉在了沈泽短短的头发里。
顾关山有些担心地小声问:“你……不冷吗?”
沈泽道:“没事。”
“你要给我看什么啊?”顾关山迷茫地问。
顾关山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喊道:“你不会要把我摁在这里实践我在本子上画的那些吧,沈泽,你千万不能这么干,我喊起来可响了!”
沈泽:“……”
沈泽头痛地捂住脑袋:“这地方是不是会打开你垃圾话的开关啊?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跟我这么说。”
“不是的。”顾关山严肃地道:“——沈泽,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还没成年。”
沈泽忍着邪火儿说:“你就少说两句吧,没有的事。”
顾关山:“没有就行,不需要这么苦大仇深的脸,我对你很欣慰——所以你想给我看什么?”
沈泽没回答,只在原地靠着墙,坐进了厚厚的雪里。
顾关山奇怪地效仿他,坐了下来,沈泽将旁边的雪扒拉了一下,从里面拖出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些看上去花花绿绿的东西。
“买了一些这个。”沈泽揶揄地道,“——来帮我圆一下小时候的梦吧。”
顾关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诶?”
沈泽将塑料袋打开,是他买的违禁品,烟花爆竹仙女棒一应俱全,像是八岁小朋友赶完年集后的标准配置。
顾关山说:“……非春节期间点这个是要罚款的!沈泽你果然是来带我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来了!”
沈泽笑了起来,摁着她:“那你也来了——今天这贼船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顾关山道:“这贼船我又没说不上!别小看我,有没有二踢脚?窜天猴呢?”
沈泽:“……”
顾关山抢过沈泽手里的袋子,翻了翻,悻悻道:“为什么没有二踢脚?窜天猴也没有……沈泽你是不是不会点,我小时候过年买窜天猴一买都买五把,二踢脚得买三大盒,人称二踢脚小霸王,左邻右舍小朋友看到我上街点炮仗都吓得乱哭。”
沈泽撑着自己的面子道:“太响。”
顾关山狐疑地看着他:“……你还怕响?你不怕。沈泽,我觉得你像是不会玩的样子。”
沈泽心虚地随便哦了两声,脱了外套,顶在了顾关山和自己的头上,挡住掉落的雪花,像是怕她冻着。
然后顾关山拿出打火机,递给了沈泽。
沈泽拿出一个小火树银花,放在了雪地里,夜空中雪花纷飞,微风一吹,便散的犹如春日柳絮。
老城区的路灯昏暗,沈泽小心地将引线拆了,点燃。
顾关山冻得手指青白,脑袋顶着沈泽的外套,有点冷地往沈泽的方向拱了拱。
沈泽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为她取暖——而那一刹那,烟花的引线燃尽。
——万千光点迸向这个世界,仿佛划过夜空的星星。
烟花被风揉碎了,咻咻的花火燃了这个雪夜,世界黯淡,火花却燃烧着跳跃起来。
沈泽侧过头望向顾关山,喃喃道:“——我和谢真认识十几年,他是我发小儿。谢真他小时候可讨小姑娘喜欢了,喜欢他的小姑娘老是跟着他,一大串……他现在也比我受欢迎一点。”
“后来有次,大概**岁的时候,过年和他吵了一架,他嘲笑我……”沈泽顿了顿,尴尬道:“——你猜的没错,我确实不怎么敢玩烟花爆竹。谢真就嘲笑我不仅不敢放炮仗,还没有小姑娘跟我一起玩。我当时特别生气,放话说……”
沈泽嗤地笑了起来:
“……我迟早要和我喜欢的小姑娘一起,放一次烟花。”
烟花将他的面孔映得明亮而灿烂,顾关山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他身边,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看都不敢看他了。
噼噼啪啪的火光中,气氛变得温柔又缱绻。
打破那气氛的是沈泽,沈泽恶劣地将那小本子递回给它的主人——顾关山手里。
然后沈泽靠近顾关山的耳畔,微一吹气:
“说到这个——你画的那些小画。”
他促狭道。
“我那地方,比他们大点儿。”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