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昏暗,阒静,地牢中,一直静声无言的萧珩倏然惊声大喊,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响彻地牢,引来守卫查看。
“不可能,”耳边再次响起萧赫的声音,镇定且冰冷,“如今你已自身难保,我会将阿黎的名字自东宫名册上划去,她亦不会葬在皇陵,我自会将她安葬,你两,死生不会再见。”
“不!”
“不!”
“萧赫,你个篡权夺位的奸人,孤是太子,是大雍储君!”
“萧赫!萧赫!”
“把萧赫叫来,孤要见他!”
前来查看情况的守卫彼此想觑一眼,自入地牢以来,这位废太子便一直保持沉默、镇定,今日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却是疯话。好在此处幽静,即便是大逆不道之言,也不会传出半点声响。
守卫正欲离开,却听台阶处有脚步声传来。
牢笼中的萧珩以为真是萧赫前来同他对峙,忽地双目瞪圆,怒视前方。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直至露出来人的脸,竟是令国公府世子林少煊。
这位也是如今刚受陛下封赏之人,林少煊亮出刑部侍郎的手牌,守卫行礼,侧身让行,离开前不忘提醒:“仅有半刻钟的时辰,望世子遵守规矩。”
萧珩看见来人,眉头一皱,颇费了些功夫才想起国公府世子林少煊的名讳。如今他被囚于此,能入内同他见面,看来林少煊如今今非昔比。
“陛下仁厚,不取你性命,而我身为意瑶兄长,却放不下杀妹之仇。”林少煊的声音很低很沉,在阴森寂静的地牢中幽幽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萧珩,你于枫树林中杀了意瑶,此事,你认是不认?”
萧珩轻蔑一笑,他手上的人命太多,不差林意瑶这一条,只是太微不足道,若非林少煊提起,他早已忘记,不再记得。
“说吧林世子,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萧珩平静道,脑中幻觉已然消散,心中却仍有几分痛楚残留,他本不欲搭理任何人,但此刻林少煊的出现,却能将他从幻境的痛苦中拉出,故他愿意同他说几句话。
“若只是问及林意瑶的性命,怕是有些太过劳烦吧。”
“她是我杀的,”萧珩轻飘飘道,毫不在意,“林世子若想取孤性命,怕还差些手段。你能入此处,已是超出你先前能力地位,萧赫留我性命,你敢忤逆他意?”
林少煊风轻一笑,未发一言。萧珩说的这些他自然早就知道,心中虽想,但他不能、也不敢擅自取萧珩性命,不过他却有法子不让他好受,让他生不如死。
“意瑶其实没死,”林少煊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不仅没死,反倒毫发无伤地从棺椁中醒来。”
“开始时,她会断断续续地说些胡话、疯话,家人无法,只得将她远送出城。我也是后来才知,意瑶所说,是她梦中所见,她记起了一些不该记起的事情。”
听见“梦中所见”几字,萧珩目光一凝,他也曾做过似真似幻的梦,难不成林意瑶也……
林少煊将萧珩眼色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愈发肯定来之前意瑶托他转告的那句奇异之言的效用。
“意瑶托我带句话给太子殿下。”林少煊缓声说道。
“她说,梦中新帝登基,掘太子妃棺椁于皇陵,后移至北疆厚葬。”
“而后,帝王禅位,远走北疆戍卫,死后于其同葬于北疆。”
“只因北疆有一传说,若今生施恩于人,助其迁棺至想到之处,可得来生再见,还以身相报之恩。”
话音落,地牢静了一瞬,凝在壁上的阴湿水汽滴落下来,发出“滴答”一声闷响。
林少煊自始至终看着萧珩的面色变化,看他原本平静无波的一张脸,先是疑惑,后难以置信,再后来渐渐变得扭曲、狰狞,而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不可能,不可能!”萧珩捶地,一下一下,言语间口中不断又有鲜血溢出。
守卫脚步声至,在林少煊身后停下:“世子,时辰已到,烦请移步。”
林少煊未再停留,只收回目光,转身决绝离开,只余一声声响彻地牢的“不可能”回荡耳边。
……
三日之后,清晨的第一缕亮光照进含元殿中。
萧赫睁开睡眼转醒,刚披上外衫,便听殿外有人快步而至。
依他吩咐,无人会在这个时辰前来打扰,除非有要事发生。
来人他的是近身内侍小安子,看见陛下请安行礼,知道不得打扰皇后安寝,只将声音放得很低,道:“禀陛下,废太子在刑部地牢中……”
“死了。”
“利器划破手腕,流血致死,无声无息,不知死时想到了什么,听闻面带微笑。”
萧赫沉吟片刻,而后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封锁消息,此事切莫对皇后提起。”
“奴才明白。”
小安子退出殿中,萧赫回头看了眼榻上熟睡之人的侧影。三日前,林少煊去过地牢,此事他是知道的,先前留萧珩性命,一是不想便宜了他,二则是对于阿黎口中的“梦”,他心中多少有些好奇。本未想好是否前去质问萧珩,然最后终是决定,梦就是梦,梦只是梦,一切过去的事情,都让他尘封在旧日里。
没想林少煊却能仅凭言语,就让萧珩自尽。
倒是有几分能耐。
微光照在沈青黎恬静安宁的睡颜之上,萧赫看着眼前人,不由嘴角轻勾。
往事已矣,他知道国公府的嫡女未死,他已不想追问过往,只望往后余生,与阿黎同行,不再虚度。
第80章
春分已过,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
百姓的冬袄换作俏丽的春衫,宫城内外枯黄凋敝的树木重抽新芽, 婺山山顶的白雪渐融,绿意重现,一片生机盎然。
万物复苏,一年一度的春狩又将开始。
今岁的春狩尤为盛大,一是新帝登基,春狩正是帝王向文武百官展示皇权实力之机。二则是春狩本为武将角逐之场,如今大雍武将之中, 必属沈家风头最盛,往年因着诸多缘由, 沈家人未赴春、秋两狩, 如今归京, 又有出了沈皇后这样的人物, 怎不叫人想要见识一番。
羽箭破风, 弓颤弦鸣。
年轻帝王身穿玄色绣金窄袖猎装, 身骑烈马,天边苍鹰、白隼振翅而飞, 盘旋于天际。弓弦拉满, 三箭齐发,箭矢破风而出, 射向高空, 是为春狩开始。
远处旌旗飘扬,伴随着阵阵欢呼。身后,已然整装待发的武将策马而出,马蹄阵阵,激起一阵扬尘。新帝看重春狩, 臣子们便都跃跃欲试,望一崭头角。
往常春狩向来都是男子的主场,然今岁不同,因着皇后建议,新帝特设了女子围猎比试的场所,于婺山西北角相对安全平坦之处,开辟了一处猎场,没有猛兽,只是些体型中小的猎物,彩头由皇后定下,以便让喜欢骑射的盛京女子一展身手,一较高下。
皇家营帐之中,沈青黎披着件狐裘斗篷,鬓发低绾,风姿绰绰,正和站在身旁的朝露低声谈笑,看得出她心情很好。听见帘帐掀起的声音,沈青黎应声看来,对自己莞尔一笑,人面桃花,绿鬓朱颜,远胜过这世间最好的春光。
朝露对圣上屈膝行礼,忙福身退下。
萧赫看了眼沈青黎肩上披的斗篷,虽是春日时节,但山中早晚仍旧寒凉,若是静坐帐中,确有几分清冷。身披斗篷并无什么不妥,奇怪的是,阿黎独喜欢这件斗篷,萧赫自认得此物,是他成婚前在婺山随手猎得所赠。
“今日狩猎,我再为你猎只火狐回来,下回换身斗篷,否则,总穿这一身,旁人怕会以为苛待了皇后。”萧赫在矮桌旁坐下,笑着看向阿黎道。
“不换,”沈青黎抬手抚过如雪斗篷上的一小撮艳红之色,“就喜欢这一身。”
“好,不换就不换,何人胆敢置喙皇后。”
正是射猎比试之时,帐外不时传入欢呼雀跃声,不知哪家公子又猎到难得之物,引来阵阵欢呼。气氛高涨,萧赫见识过沈青黎的骑术,也知道她喜欢,今日之所以如此端庄地坐于此处,不过是想养精蓄锐,为后几日开始的女子围猎养足精神,做足准备。
她一直习惯都强加给自己太多的责任与负担,从前是为父兄为沈家,如今做了皇后,又一心想为京中女子多谋些福祉,少些束缚。她很好,但一心为旁人,却总是忘了为自己做些什么。
“围猎之事尚未开始,阿黎放轻松些,部署之事交给手下人去做变成。”萧赫温声。
“今日天气好,阿黎可想出去走走?”
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眼底满是憧憬和希冀。
“枫树林?”萧赫问。
沈青黎弯唇一笑,与她所想如出一辙:“好,就去枫树林。”
……
山林苍翠,树影斑驳。
两道身影策马而出,一人红衣热烈,一人玄衣飞扬,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驰在枫树林中。
春日的枫树叶碧绿鲜萃,阳光倾泻而下,光影斑驳,交错映照在二人面上身上。
马蹄踏过一道清浅溪流,二人皆对此处地形十分熟悉,马速放慢,缓行一阵,前方树林更深更密,萧赫看一眼远处,侧头问道:“阿黎可想下来走走?”
沈青黎自是识得此处,弯唇一笑,应了声“好。”
翻身下马,二人并肩同行,肩上的狐裘斗篷早已脱下,沈青黎穿一身嫣红骑装,置身山林,仿若枝头盛放的鲜妍春光,明媚且充满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走累了,二人找了处遮天蔽日的古树树荫处坐下,沈青黎背靠枝干,和煦春风扑面而来,她闭目仰头静静感受着暖融春光,叶缝间隙光影洒落,少女莹白润泽的面上映着斑驳。
萧赫负手而立,她细细感受春光,他静声看着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萧赫往前一步,俯身低头,吻在她丰盈润泽的唇上。
沈青黎倏地睁眼,愣怔一瞬,也只是一瞬而已,而后眉目敛下,仰头回应着他的吻。
温和柔缓的吻渐变得灼热起来,如今的萧赫早已游刃有余,轻而易举地便能侵-入、占据她的唇齿,不留一点余地。
身前人不断逼-压靠近,后背抵着粗糙树干,无处可退。日光正盛,白日晴朗,虽是四下无人,但如此亲密举动,难免还是让人面红耳热,却也心跳加速。
月匈口剧烈起伏,耳畔除了微微风声和远处的清脆鸟鸣,余下唯剩交织细腻的缠绵声,清晰可闻。
直到远处依稀有马蹄声传来,沈青黎方才抬手推了推眼前人的月匈口。
萧赫却是不退,直到脚步声又近,他依依不舍地再次索取、加深了这个吻后,方才退身停下。
日光下,沈青黎双颊愈发绯红粉嫩,波光潋滟的眸底含着一弯春水,勾人心魄。
萧赫俯身,伸手将坐在树下,却已无力站直起身的沈青黎拉起,为她拍去粘在衣袍上的碎草,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下回别再如此勾我,怕你承受不住。”萧赫低声,灼热气息拂在她耳畔。
沈青黎面上灼热本就未退,听他低声一言,连同耳后也一并烧了起来,抬手推了他一下,故意不开口应声。
是夜,主帐外的守卫皆被远远屏退,帐内,沈青黎杏眼迷蒙,死死咬着唇瓣,硬是忍着,不发出一点声响。
后背渗了一层薄汗,她几乎快要筋疲力尽,倏地后腰直脊背酥麻,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她一口咬在他肩头,脚趾蜷缩,将他紧紧抱住。
……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
又一个落英缤纷的春日,婺山脚下,号角声响,又一年的皇家春狩开始了。
箭矢破风,马驰而出,如今女子围猎已是春狩时的最佳看点。算起来已是第五个年头,参加围猎的女子越来越多,骑马射箭一度在京中十分风靡。不仅如此,民间女子亦纷纷效仿,甚至流传至西南、北疆,皇后喜骑射、擅骑射,帝后恩爱同心,在民间流传成为一段佳话。
婺山山脚处,一片开阔草坪之上,一身穿暗黄锦袍的孩童,手持木剑,正与另一身量更高的孩童追逐打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