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元夕夜的热闹已然彻底安静下来,
含元殿内,沈青黎沐浴更衣过后,穿了身暗红云锦缎寝衣在身,墨发及腰,缓步而出。
房中昏暗,未曾点灯,只余床榻矮几上的一盏鹤形烛灯,照亮一隅。榻旁明黄绣金的帐帘垂下,将榻内单被遮盖,看不见内里情景。
宫人已被屏退在外,这是萧赫入睡时习惯,房中并无侍奉宫人,亦不见萧赫身影。
沈青黎迈出净室的脚步微顿,她并不惧暗,只是觉得有几分奇怪。入净室洗漱之前,房中尚灯火通明,萧赫亦洗漱完毕坐在短榻上看书,怎得仅一会儿的功夫,房中便不见人影,还熄灯落帘。
“萧赫?”沈青黎柔声,清泠柔缓的声线在幽暗静谧的房中更显悦耳。赤白的脚踩在铺了软毯的地上,柔软温热,房中又有融融炭火烧着,即便穿着轻薄寝衣,也并不觉冷。
房中阒静,无人应声。
“夫君?”沈青黎又唤一声,声线更轻更柔,带了几分探究,脚步朝着帐帘垂下的檀木床榻走去。
房中依旧寂静无声。
两声发问过后,她已行至榻旁,指尖拂过,榻旁帐帘微动,透过帘幕,沈青黎隐约看见内里点点光亮。
正欲掀帘的手止住,沈青黎迟疑一瞬,并未立即将帘帐拉开。却不想,下一刻,帐帘从内打开,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自帐内探出,一把制在她腰上,她落入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中。
不必看清对方容颜,光是力道、身量、以及充斥周身的熟悉男子气味,都足以令沈青黎判断出,眼前何人。
沈青黎身子前倾,眼前一阵地传天璇,随即已滚落平躺在榻上。眼前男子俯身下来,将她制在身前,四目相对。
“今日元夕,今日满城烟火是为百姓而放,为此番大胜的龙翼军而放。”
“此刻满屋萤火却只为阿黎而放。”
萧赫说着停顿一瞬,贴得更近:“你可喜欢?”
沈青黎笑起来,忽明忽暗的萤火映在她玉软花柔的笑靥之上,丰腴明艳,灿若芙蕖。
帐中有点点萤虫飞出,将原本昏暗无光的房中照亮,房中各处陆续映出点点星火,明亮璀璨,似星辰,又似绽放垂落的金色烟火,闪耀夜空,荧光点点。
沈青黎美眸转动,眼底潋滟光霞流转:“喜欢。”
“夫君费心思准备的,我怎会不喜。”
萧赫亦嘴角扬起:“在原城时,几次在小院中看见飞舞的萤虫,云珠说你喜欢这点点光亮,此番龙翼军班师回京,我特命人在北地收集了带来,便是想给你个惊喜。”
“我得阿黎不喜俗物,不喜金银,送礼可得费些心思”
沈青黎面上笑意更甚,是感受到了对方心意:“多谢夫君,我很喜欢。”
话说出口,立时又有些后悔,是因自己又对他言谢了。堂堂男子,以前是身份贵重的晋王,如今已是天子,实则心眼小得很。他不喜自己总是言谢,方才在城楼已是,如今再次脱口而出。
沈青黎看住他的眼,看着那双越来越幽深沉邃眸子,心中已觉出不好。
果然,下一刻,灼热且充满侵略的吻发狠落下。他的吻如急火,所到之处皆有燎原之势,唇瓣、颈项、肩头…皆是他攻略之地。
气息被他拨弄乱了,经过多次相处、磨合,他早已轻车熟路,知道如何将她的气息弄乱,简直轻而易举。
她身轻颤,仿佛又暗涌流动,自腹到腰,全然被他牵引而动。
指腹摩挲过柔滑的锦缎寝衣,隔着衣料,他故意粗粝碾过,却偏不深-入。
她眸色迷离,心中暗道他坏,却偏咬唇不语。
倏然指腹停下,灼热掌心拂过她滚烫微启的唇瓣,他故意道:“阿黎不是要谢我吗?”
“如何言谢?”
月匈脯伏动,沈青黎喘着气,故意不说,只一张口,咬在他指尖。
萧赫吃痛,指上传来的痛感却令人更加兴奋。
幽暗中,他勾唇一笑。
火势再次燃起,如燎原之势。
柔滑的锦缎早被搓皱,眼前白芒一瞬,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急。
“夫,夫君……”她抑制不住颤声。
倏地抱紧了他,余下的话终未说出,只余……
(本段已全部删除)
(审核大大求放过)
第79章
正月已过, 春分将至。
春雨润无声,滋润着大雍每一寸土地。几场春雨下过, 树木抽新枝,花朵含苞待放,处处皆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自新帝登基以来,各种好消息可谓源源不断。自北疆大捷、两方顺利和谈的消息之后,而今又有好消息至。
原先陷于内政混乱的西柔,如今亦更迭了皇位。从前西柔内部势力分为两脉,一脉主张与大雍交好, 发展商贸,百姓和平安定。另一脉则主张近北狄而远大雍, 且一直揪着公主旧事不放, 挑动事端。如今经过北疆一战, 西柔朝堂终是看清实事。
新帝登基, 下旨派出使臣携珠玉、特产来访, 稳边境、通商道、和亲互联, 欲与大雍和平交好,共创共赢。
消息一出, 帝王自是欣喜, 商贸自是要通的,但和亲一事只一口拒了, 他眼中只容得下皇后一人, 不论是为政权还是旁的什么,他都不会再在后宫添人,这是他一早就下得决定。故只下旨减西州农户三成赋税,经商者一年赋税全免,以兴西州商贸。
对外, 边贸政事有所调整。对内,朝堂之上亦有诸多变动。
首当其冲的是封赏此番北疆大捷的沈家,晋安阳侯沈崇忠为定北大将军,沈呈渊为骠骑大将军,爵位世代承袭,赐田宅、金银、绢帛……除这些金银钱财之外,另加了两道丹书铁券,分别赐予沈家父子二人,此物相当于免死金牌,不论何种情况,关键时刻可免一死,是保命护身之物,帝王轻易不予。
新帝此举,既是对有功之臣的封赏,亦是对皇后的偏爱。旁人只知皇后出身沈家,受尽荣宠,沈家如今风光,除了战事之外,多少也是受了皇后荣宠加身的好。唯陛下自己方知,这两份丹书铁券赐得有多心甘情愿。
他一直都清楚阿黎对家人、对父兄的关心,甚至可以说,连二人的起初的婚事,都是因此而起。他亲身经历了北地战事,在那样的情况之下,龙翼军抵死作战,对沈家父子、对边境战士,又更多了几分敬重。
封赏、丹书铁券,都沈家应得。除此之外,皇后能少些对家人的挂心,多将心思投向自己些,亦是他想见到的最好情况。
除沈家之外,此番受封赏的还有林家。沉寂多年的令国公府,终是熬到重拾荣光的一日,世子林少煊入翰林院为官,圣上本也想为他指一门婚事,但无奈林少煊婉拒,圣上没有强求,只道愿他能早日寻得心仪女子。
还有薛家,十数年前戍卫西南的武将薛家,亦受了追封。封已故武将薛简为定国公,立衣冠冢于南州,享后人祭拜。
短短十数年,朝臣并没有忘记薛家,只是不敢提起。如今新帝登基,旧事方才以另一种形式浮出水面。薛家乃先帝柔妃母家,而柔妃,正是如今新帝生母。
薛家忠烈,当年出事时,多数朝臣明哲保身,但受护的西南百姓却一直将薛将军奉于心中,如今终得昭雪,南疆百姓终得慰藉,纷纷颂赞天子英明。
除此之外,六部官员也有变动,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当初只是晋王,能在短时间内扳倒太子,夺下帝位,与其说是手段了得,倒不如说是筹谋已久,皇位争夺向来血雨腥风,如今能这般平稳过渡,不少原本支持旧太子一脉的朝臣,或是调离原值,或遭贬黜出京,总之未见流血抄家之事,也算暗暗捏了把汗。
朝臣尚得一息生机,旧太子萧珩的处境,却是不好。
刑部地牢,沿阶而下的暗牢阴森幽暗,四面无窗,连天井都无一处,此处为地下第三层的地牢,只关押重刑刑犯。守卫皆是刑部精挑细选之人,除此之外,还有龙翼军中抽调的翘楚,日夜换防,不容有失分毫。
萧珩已被关在此处多时,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不见天日,昼夜难分。每日的饭食不是冷的就是馊的,但他却不嫌弃,餐餐进食,他要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萧赫来此处看过他一次,穿着明黄的盘龙锦袍,故意在他面前昭示他如今身份。他不杀他,说活着才是真正的折磨,好,很好,只要不死,终有一日,他还是要夺回本属于他的一切,皇位、阿黎,皆是属于他的。
想到阿黎,那股钻心蚀骨的疼痛再次蔓延全身,那阵痛感,远比皮鞭拷打,铁烙烫滚更令他难受。撕心裂肺的痛一下一下刺在心口,让萧珩险些就要支撑不住。
藏于衣中的一截薄刃捏在手中,萧珩割破腿上一层死皮,从中取出一小颗丹药,吞入腹中。
那日东宫被围之时,他将先前库房寻到的丹药藏了几颗在身。那丹药是常嬷嬷生前所制,服下后可消减痛楚,眼生幻觉,服下之人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一切事物。
心口的痛感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愉悦的飘然之感,如入仙境。
眼前不再是阴湿幽暗的地牢,而是一片绿草繁花、鸟语花香之景,他置身于一处莺飞草长的山野之间。
眼前一抹明红身影策马疾驰而过,脚踩马靴,手腕长弓,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迎风飘动。
十七岁的萧珩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少女背影,直至身影消失不见,方才侧头问身边近卫:“方才的是哪家女子?”
“回太子殿下的话,那是沈家之女,安阳侯府沈家。”
沈家,萧珩暗暗记住,后打听方知,沈家只有一女,名为沈青黎,是嫡出之女,安阳侯的心头爱。
他已快到及冠之龄,按说已可选妃,但母后对此并不上心,他亦不急。沉溺女色的储君向来没有好下场,太子妃之位非同小可,若能如父皇那般,借娶妃笼络权势,方才是上上之策。
他开始派人留意朝中重臣之女,确有不少适龄之女,容色、礼仪尚可,但那些女子就如同宫里御花园的娇花一般,虽美,却如出一辙,没有意思的很。
脑中仍不时回荡着那日在婺山狩猎时所看到的那抹身影。
他派人打听过,沈家女,年十四,未及笄,萧珩失望而归。
终于等到沈青黎的及笄宴过,萧珩再度派人去侯府探口风,得到的回复是,幼女年岁尚小,虽已及笄,却不急定下婚事。
后来的宫宴、花宴、狩猎、庆典,但凡得知沈家女赴宴前去的,萧珩都会暗暗留意那抹身影。渐渐地,他发现除策马之外,沈青黎另还有许多面,入宫时的知书达理,赴宴时的端庄贤淑,赏花时的娇俏妩媚……
及冠之礼已过,晋王虽出宫立府,但对他太子之位的威胁丝毫未减,他知道,父皇不会让他安生,留晋王在京,无非是想挫他锐气,磨他斗志,令他不得有一刻的懈怠。
他需要一位太子妃,成为他的助益。他住在东宫,笼络朝中文臣不在话下,但手握兵权的武将却是稀缺,沈青黎处处都很合适。
他去求母后,母后却不准许,还旁敲侧击地警告他,沈家势大,非他能左右,沈家女更不是太子妃良选。
母后不助他,他便自己想法子。
画面一转,眼前场景倏然转变,他不再置身于草木茂盛的郊外,而是处在暖意融融的房中。
房中榻上,阿黎面色酡红,眼波迷离,意识不清。迷香叠加迷日红的药力可非一般,萧珩狂喜,他俯身下去,却扑了个空,一头撞在冰冷的地上。
眼前美艳动人的阿黎已然不见,他又置身于一处满目红烛红绸之地,眼前女子团扇掩面,他轻轻拨开扇面,看见阿黎眉目低垂、红唇娇俏的一张脸,她轻声唤他“夫君”,面上是动人的女子娇羞,他心神荡漾。
他再次伸手,想要抱住眼前人,却又扑了个空。
画面一转,他看见阿黎跪在东宫中庭,瓢泼大雨将她鬓发打湿,她双眼通红,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对他道:“求太子殿下查清北疆战败一事,还我父兄公道。”
“求太子殿下查清北疆战败一事,还我父兄公道……”
滂沱大雨将他视线模糊,画面又转。
腿上传来一阵阵刺痛,萧赫拔刀指向自己,所道之言,句句诛心。
“她一心只想为家人昭雪,多次苦求于你,你却视若无睹,她走投无路,方才私下寻我相助。”
“萧珩,你口口声声关心、爱护,你都做了什么!”
萧珩抬手捂住双耳,铁链的碰撞声响在耳边,脑中不断蹦出的字句如犹在耳,字字诛心。
脑袋疼痛欲裂,下一刻,他只觉腿上吃痛,眼前似看见喷涌而出的鲜血。萧珩吃痛惊叫,捂住双耳的手复又按压住腿,低头未见伤口,如破皮肉的痛楚却已蔓延全身。
耳边再次响起萧赫的说话声。
他的声音沉而狠厉,带着杀气,他咬牙,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
“不——”
“她是孤的,是孤的太子妃,生同衾死同穴,她是孤的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