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氏抹了一把眼泪,暂且放开怀里的虞琢,又拉了虞璎一把,挺身挡在两个姑娘面前。
她红着眼睛,面对娘家一家子。
她没接前面的话茬,单刀直入,反而质问华斌:“大哥,今日太常寺衙门有何紧要公务,需得你通宵达旦,留在衙门忙活?”
华斌一窒,表情僵硬。
华氏唇角泛起冷笑,眼底一片寒意。
华斌不答,她也不甚在意,又转向床上的华老夫人,问:“母亲,您是真的病了吗?”
华斌对着这个高嫁了的妹妹,有种本能的心虚。
华老夫人却仗着长辈身份,一点就炸,当即暴跳如雷:“你什么意思?这是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要怀疑吗?”
华氏这人,知足常乐。
当年她嫁了虞常河后,便心满意足。
她在婆家不争权,在娘家也不摆谱,从来都与人为善。
但相继生下的一双儿女,却是她的软肋和命脉,谁都不能动。
她全然不去理会华老夫人虚张声势的叫嚣,下巴抬得高高的,头次在娘家人面前摆出高高在上姿态:“太常寺衙门究竟忙不忙,我们叫人去太常寺卿那里问问便知。”
华斌脸色微微一变,不由有些慌。
华氏继续:“至于母亲的病……是前面那条街上医馆的许大夫看的。”
“我可以叫人请他过来说话,再仔细问问。”
“我们还能请几位太医过来,一起为母亲诊治。”
她语气冰冷,平静的态度之下,有种酝酿的风暴,蓄势待发。
华老夫人面皮一僵,也跟着到抽一口凉气。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亲娘!”心里慌乱,她声音尖锐叫骂。
华老夫人生病,华氏没怀疑,还留在娘家给她侍疾,金氏突然拿着一些名帖过来,请她帮忙参谋,给华鹤庭挑合适的姑娘相看,她也尽量不去怀疑……
她是真的一点没发现端倪,全然信任吗?
不是的!
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她的至亲,她刻意不把他们都往卑劣处联想。
事实证明——
这些人,他们就是不值得!
华氏全然不为所动:“还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吗?”
“你们以为推出一个金氏,是能糊弄住谁?”
“不过是看着自家亲戚的面子,我家老爷愿意退让一步罢了。”
“但既然你们心不诚,偏要给脸不要,那咱们就一次掰扯清楚。”
“老曹!”华氏吩咐曹管事,“递咱们家的帖子,叫人去太常寺卿李大人府上拜访。”
“再递常府的帖子,去请太医院张院判。”
“前面一条街上,太和医馆的许大夫,直接拿下带过来……”
谁叫她是宣宁侯府的明媒正娶的二夫人?侯府的人脉就是这么广!
“是!”曹管事响亮答应一声,就要带人分头去办。
“站住!不准去!”华斌一急,快走两步,亲自将曹管事拦下。
他慌乱乞求看向华氏:“妹妹,咱们是一家人,有话好说,闹出去咱们彼此脸面上都不好看。”
华氏冷着脸,不为所动。
华老夫人则是整个吓傻了,不知如何是好。
事已至此,华老爷子闭了闭眼,索性态度也强硬起来。
他踱步走到华氏面前,目光阴沉下来,隐隐带着威胁:“你休要意气用事,贸然休弃金氏,对外总要有个说法,你要家里怎么说?万一连累到琢姐儿名声,还不是得不偿失?”
华氏对上老头子视线。
许久,突然释怀笑了。
“很好。母亲和大哥一家联手算计我,父亲你也站在他们一处来逼我就范,吃下这个哑巴亏。”她说,“我本来还顾忌几分父女之情,不想你过分为难,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在你老人家眼里,我这个女儿不重要,琢儿这个外孙女,也是可以任由你们一家踩着往上爬的垫脚石。”
在这个以男性为尊的大环境下,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在一个家庭里占有绝对权威的地位。
所以,即使华氏高嫁,这些年也尽心尽力扮演一个孝顺女儿的角色,从不在父母跟前拿乔。
此时全然摒弃所谓的亲情束缚,她态度变得冷漠高傲。
华老爷子眉头皱起,想说什么,华氏却直接转身出去。
“妹妹!”华斌预感也很不好,焦急叫了一声。
他想跟出去,却又被曹管事近距离盯着,不敢妄动。
华氏没出院子,而是就近去这院里华老爷子的书房取来笔墨纸砚。
随手往桌上一扔,她冷漠命令华斌:“我家老爷言出必果,横竖我们宣宁侯府今夜势必要一个明确的交代。”
“既然你们要推金氏一力承担,扛下这口锅……”
“华斌,你现在就写休书!”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华家的女儿,只是宣宁侯府的二夫人!
华斌拧着眉头,不动。
华氏又回头看向床上的华老夫人:“还有你,你们一家是怎么处心积虑算计我琢姐儿的每一步,都写下来,签字画押!”
什么意思?这里又不是公堂!
这是要他们招认算计的经过,并且白纸黑字,留下供词?
这个华氏,是被刺激疯了吗?
第324章 软刀子割肉
华老夫人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华斌面沉如水,一动不动。
华氏冷笑:“都不写?那好,我们走!”
她伸手就去扯虞常河,随后目光轻蔑扫视屋里华家人一圈:“我的女儿不能平白被人算计,我们宣宁侯府也没有吃哑巴亏的道理。回头华家大爷官场坎坷,华大公子仕途受阻,都是你们应得的!”
既然给脸不要,那她可要仗势欺人了!
华家众人,又是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华氏这话虽然可能只是气话,但却没有丝毫夸张。
华家这个门第,华老爷子出身寒门,家族早已没落,当年只是个科举出身的进士,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也只在正六品上致仕。
华斌天赋还不如他呢,之所以现在就到六品,多少有点沾了嫁入高门的妹妹的光。
太常寺寺丞这个职位,并不需要多少才干和能力,算是个半闲职,还是京官,多少人挤破头?
华斌要不是宣宁侯府的姻亲,再过十年,也轮不到他。
华氏放话,要阻挠他们父子仕途,宣宁侯府稍稍动动手指头的事。
华斌惊慌失措,连忙抢上前去一步,将人拦下。
他咬牙,注视华氏面孔:“妹妹,咱们是骨肉至亲,你真要做这么绝吗?”
“是你们得寸进尺!”华氏反唇相讥,“要不因为是亲戚,你这儿子现在早就是废人一个了。要不是我们夫妻顾念着亲戚情分,你以为你凭什么站着和我们说话?”
华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华氏把话说得这般难听,堪称当面羞辱,他便知这事情已经没了转圜余地。
华斌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好!我写!”
言罢,甩袖两步走到桌旁。
金氏见状,连滚带爬扑过去:“不!老爷,你不能休我,你这是逼我去死吗?”
华斌一脚踹开她,低吼道:“不休你就我们全家一起死!”
金氏即使不顾华斌的前程,还是在乎自己儿子的。
用她自己被休,换儿子全身而退……
她没的选。
华斌自己磨墨,三两下写就休书,从七出之条里挑个“有恶疾”,这样对彼此名声伤害最小的由头,并且果断签字画押。
金氏面如死灰,见他搁笔,卸去全身力气,瘫坐下去。
华氏冷眼旁观,待休书写好,她便上前折起,收入自己袖中。
然后,她目光转向床上的华老夫人。
华老夫人眼见儿子都认了怂,再对上华氏,她目光就下意识闪躲。
华老爷子闭了闭眼,自知华氏动了真格,一锤定音:“滚下来,写给她!”
华老夫人这才不情不愿爬下床,走到桌边。
她只是识字,方便看账管家,这几年中馈交予金氏后,写字都生疏了。
磕磕绊绊,写了好久。
全程,她既不敢去看老头子脸色,也不敢对上华氏目光,将他们算计的始末都一一写明。
为了骗过华氏,她提前就饿了几天,然后买通许大夫,开了一些药,服用之后不会伤及根本,却能造成虚弱、嗜睡和食欲不振的假象,看着很像重病萎靡。
华老爷子看了,额角青筋显露,也是恨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