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幻像“其实我也一直喜欢你……”……
风月楼,一楼大堂。
宁汐盘腿坐在板凳上,突然没来由的心慌。
端起瓷杯灌了好几口冷茶,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该不会是大师兄出事了吧?
念头刚想,她就赶紧拍拍嘴巴,呸呸呸,乌鸦嘴,不许咒大师兄。
“小二!来一份炙羊排!”
现在一听到羊肉,宁汐就条件反射性地警铃大作,一扭头,居然不是那个烤全羊男,而是之前和她抢房间的汉子。
他不是发疯被送回房间去了吗?
香味扑鼻的炙羊排很快端了上来,滋滋冒油的鲜嫩羊肉,上头撒着碧绿的葱花、金黄的孜然,闻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抢房间男同之前判若两人,精神抖擞地抓起羊排啃了起来,吃得啧啧有声,恨不得把沾过羊油的手指头都吞下去
——然后他真的吞进去了。
食指被咬断了一节,牙齿咬碎指甲和骨骼时咯咯作响,生肉混着炙羊一块被吞下肚子。
察觉到宁汐一言难尽的目光,他的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直勾勾地瞪回来:“你看什么看!”
她从善如流地收回视线,心里却在奇怪:之前几次,她在大厅吃饭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人,为什么偏偏在昨日之后,鬼便化成了他的样子?
头脑中似乎有什么念头飘忽不定,想要捉住却又从指缝间溜走了。
还有,最奇怪的一点,鬼物能化成大师兄、客人、店小二等等的模样,为什么偏偏不变成宁汐?
论起扰乱人心神的诡计,没有什么比看见另一个自己更恐怖也更有效果了吧。
她和大师兄、客人、店小二等人的区别在哪里呢?
……
思索间,抢房间男已经将一整盘炙羊排连皮带骨全吃干净了,已经开始啃碟子,满是鲜血的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快给老子再上一盘!慢吞吞的,信不信老子一拳打死你!”
打死人——
“对了!”宁汐响亮地一拍掌,收获了鬼客人们几个诧异的目光。
她与大师兄、抢房间男等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她不曾真正杀死过鬼的分身!
仔细想想,之前大师兄亲手镇压过小鬼,抢房间男也杀了假裴不沉——杀戮应该就是鬼能化形的媒介,而她不曾杀过鬼物,所以它没办法模仿她的长相。
而她虽然用镇鬼咒击退了假裴不沉一代目,但对方死得太快活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剑把它剁成了肉泥,她还没来得及下死手他就烂成一滩血水了。
哈哈,废柴也有废柴的好处嘛。宁汐苦中作乐地想。
想通了关窍,顺藤摸瓜下去,鬼的身份也昭然若揭:即使是鬼,死后杀人也有规律可循。风月楼中的鬼只能变成杀死它的人,正说明它纠结的便是生前被人杀死、想要复仇。
而在自焚而死的恩客与被刺身亡的唯娘之中,只有后者能满足这一条件。
鬼物的名字是它们的命门。
“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须逮去,不得久停——唯娘,去!”
少女声如银铃,句尾落下却重逾千斤,整座风月楼为之一静,下一刻,地面剧烈摇晃起来,被戳穿姓名的女鬼不甘地尖叫,菜香酒香化为乌有,客栈厢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厚腻的脂粉香气,丝竹之音缠绵悱恻。
宁汐一脚踏进了血泊之中。
眼前是一片尸山血海。
她目瞪口呆,后退时还踩中了什么圆溜溜、很有弹性会爆汁的东西。
该不会是谁的眼球吧……
宁汐苦着小脸,拎起裙摆,又把鞋底在地面上来回蹭了几下擦干净,才小心翼翼地往楼梯上走。
看露骨的陈设与装潢,她现在应该进入了百年前的风月馆,或者说是风月楼的里位面。
驱鬼咒没有完全成功,倒也在情理之中,她也不觉得真能凭一己之力诛杀厉鬼,所以也不觉得失望,反而还有些高兴:进入深层位面,兴许意味着她找到大师兄的可能性更大了一分。
到处安安静静,死去的尸体却还留有余温,宁汐又绕过一截断肢,鬼只会攻击人的精神逼人自尽,可这些尸体一见便知是被人杀害,她心中诧异:这该不会是大师兄干的吧?
他原来是出手这么狠辣的类型吗?明明平时对师弟妹们笑得那样温柔来着。
……不愧是传说中以杀证道的男人。
“大师兄,大师兄?”她东张西望,一边谨慎地小声喊着。
万籁俱静,明亮的烛火高照,整座风月馆里除了她和满地尸体之外仿佛再无他物。
有玻璃弹珠弹掉在地上的声音。
眼前走廊尽头,一个浑身惨白的小孩一闪而过。
她深吸一口气,往小孩消失的走廊拐角追去,转过一个弯,她的脚步兀然顿住。
两边墙上都贴着烂漫绚丽的金红壁纸,烛火明亮,高大紧闭的红漆木门前,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牵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宁汐和小时候的自己默然相望。
她现在确定了,厉鬼还没有死,现在又企图用她的童年阴影来攻击她——如果这些真的配被称之为童年阴影的话。
“大姐姐,和我一起玩吧。”小宁汐一齐开口,发出的童音落在她耳里仿佛千万只黄蜂在嗡嗡作响。
“和我一起玩吧,阿娘又去看爹爹了,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孤独啊。”
宁汐仅仅有一瞬间的晃神,但立刻又清醒过来,她没接话,一步步后退,退出了走廊。
新的一条走廊内肩并肩站着三个人,小小的宁汐,和她记忆之中还很年轻的阿爹阿娘手牵着手,兴高采烈地吃着糖人。
欢声笑语的三个人察觉到闯入其中的外乡人,齐刷刷扭头朝她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宁汐目不斜视,和小时候的自己擦肩而过。
似乎一直被盯着,始终如芒在背,快要走出三人视线的时候,一双指缝里满是干裂的血沫和泥土的手死死拽住了宁汐的衣摆。
沾满血色泥土的铁锹丢在一旁,年轻而貌美的女人披头散发,卷曲的发丝像蠕动的长虫,匍匐在她瘦弱颤抖的脊背之上。
阿娘跪在地上,空洞的眼眶里留下血泪,泣不成
声:“阿汐,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要杀她们的……你爱阿娘,最喜欢阿娘了对不对,这一次你也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宁汐一把攥住它的手腕,深深吸了一口气,掰开指节时用的力度太大,弄断了几根骨头。
她同记忆里的母亲相望,语气平板无波:“可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我不是让你别再念叨那些所谓的情情爱爱、让你杀了那个男人吗?”
“……”
“阿娘,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救你一次了。”宁汐轻声道,她从阿娘手中掰过那柄铁锹,对准眼前鬼物的脑袋,高高扬起,“而且,你已经死了。”
*
风月馆内,鲜血满地,尸横遍野。
死寂。
裴不沉长出一口气,跨过“自己”的尸体。
他杀了心魔,风月馆却没有坍塌,看来厉鬼依旧躲藏着。
满地粘稠的污血碎肢,踩上去令人生厌的不适,他带着淡淡的嫌恶,将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踢到一边,即使那东西长着他自己的脸,他也觉得恶心无比。
前方歌厅门户大敞,昔日纸醉金迷灯火辉煌的大殿只剩下红烛淌泪,遥远绰约的丝竹之声回荡其中。
裴不沉提剑入门,那弹琴的女子停了下来。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假的宁汐。
“你为什么能变成我师妹的模样,你见过她?”
心魔已经被他杀死了,眼前的厉鬼不可能是从他的记忆里得知宁汐长相的。
眼前的少女巧笑倩兮:“大师兄你说什么呀,我就是师妹啊。”
对啊,对啊……裴不沉有一瞬间的晃神。
卷曲柔软的发稍在少女单薄却不纤弱的后背轻轻弹跳,也敲在他的心头。
对啊,是师妹啊,没关系的。
厉鬼化成的美人施施然起身,裴不沉从没见过她这幅打扮,发髻高耸,浑身上下只穿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半遮半掩下风光诱人,裸露的手足肌肤在暖黄烛光下泛出暖玉一般的色泽,腰肢不盈一握,款款扭动如水蛇,行走间脚铛玲玲作响。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逐日剑间垂下。
一阵香风拂来,他心爱的人赤脚跳着不知名的异邦舞曲,打着旋欢快地像只小鸟儿,轻盈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刹那,裴不沉只觉得自己抱住了一捧蓬松的白云。
“大师兄,”“她”附在他的耳边,吐气如兰,“其实我也一直喜欢你……”
裴不沉目光沉沉地望“她”,眼波荡漾似有种温柔动人的涟漪:“真的?”
“宁汐”双手沿着他的肩膀,十指嫩如削葱,又像某种自生知觉的虫豸一般沿着锦袍爬上去,绕住他的后脖颈:“当然是真的,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想把自己献给你……”
“她”开始解裴不沉的衣领,自始至终少年始终微笑着,任由动作,等到最后一粒盘扣即将被解开,他才施施然道:“那你怎么证明你的真心?”
少女声线娇媚如丝:“大师兄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不沉轻声道:“那就吻我吧。”
厉鬼只是轻微愣了一下,他立刻又柔和笑起来:“怎么,觉得我满脸是血,很难下口?”
厉鬼杀人如麻,怎会介意这些,只是方才这人屠杀自己心魔是那副宛如修罗恶鬼的模样实在骇人,它本能地抗拒贴近这个少年。
只是,厉鬼眼中滑过狂喜之色,它听见他胸腔中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等它将这男子迷了神智勾上床榻,它定要将他的心肝脾肾都活剥生吃以报方才侮辱之仇。
“怎么会。”鬼的情绪很淡,转眼它心头又被杀戮的欲望填满,对活人鲜血阳气的渴望趋势它仰起头,朝着裴不沉的双唇贴去。
裴不沉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即将触碰的一瞬间,他忽然分开牙关,狠狠咬下厉鬼的双唇。
“啊啊啊啊!”
逐日剑穿透厉鬼的胸膛,裴不沉将它一脚踹到在地,嘴里依旧咀嚼咬下的血肉,腮帮用力嚼了几下,“呸”地吐了出来。
“学也学得不像。”他惋惜道,“师妹的味道肯定不会又酸又臭。”
厉鬼满脸鲜血,原本嘴巴的位置变成了合不拢的血洞,白齿被鲜血染红,痛苦地嚎叫,它干脆不装了,显出原型,利爪朝着裴不沉扑来。
交手数十招,厉鬼不敌,双手双脚都被砍下,成了个血肉模糊的人彘,躺在血泊之中。
裴不沉在它面前蹲下来,面无表情地高高举起剑。
厉鬼依旧咒骂着,想要将自己掉落一地的四肢捡起来拼好,它不能死在这里,它还要帮主人,帮他……
它被困在这里百年,好痛,好想死,可是又死不了……
它突地张开嘴,朝裴不沉吐出一口腥血,裴不沉不躲不闪,满脸被浇了个透,眼珠被血蒙住,视野一片通红,他条件反射便举剑要刺,却刺了个空。
他一抹脸,看清地上原本该是木地板的地方变成了一道活板门,厉鬼抓着自己的四肢遁入其中,下一刻活板门又消失了。
裴不沉冷着脸站起身,施法追踪,但寻踪扶乩总是追到一半便被强行扰乱。
从一入风月馆,他便看出了地下隐藏着阵法,按照风水八字推算,此处依山傍水并非生邪之地,却滋养出了这般狡诈的厉鬼,说背后无人捣鬼,裴不沉绝对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鼓噪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
还是受了那张脸的影响。
明明气质上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偏偏五官生得一模一样,“她”朝着自己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异色瞳灿烂得仿佛要流出炙热的黄金,让他五脏六腑都燃烧。
不,不对,不可以,那不是师妹,她不可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也不可能冲着自己笑、与自己那样贴近。
裴不沉轻轻打了个寒噤。
鼻尖仿佛再一次嗅到那股少女特有的清香,她不爱熏香,因为常在外门峰打扫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皂角香味,深夜时他趴在她的床边闻过许多次。
皮肤上一阵冷一阵热,她靠上来的时候仿佛被火热的烧刀子贴住皮肉,触碰到的一瞬间肌肤就化为焦炭。可她不会穿那样的衣裳,他知道她衣柜里的每一件衣裳颜色。
拥抱时候的触感沉重,那是幸福的重量,却让他像是脚下踩了云一样轻飘飘。只有那一次他同她吵架他落了水,师妹救他起来,只有那一次他才抱过她,事后在梦里在清醒时他回味过很多次,真希望他永远沉在水底不要浮起,她就可以永远那样抱着他。
清醒的时候,师妹是不会那样对他的,即使他已经无数次在她背后用视线描绘过她的形状,在幻想里共她亲密到无可亲密……
但那不是师妹。
一股怨气和怒意忽地涌上心头,裴不沉吞了口唾沫,喉管刀割似的疼。
那种脏东西,怎么可以顶着师妹的脸,来抱他,说爱他的话?!
他举剑狠狠砍翻地上的碎尸,咬得后槽牙牙根都在泛酸,血管里爬满了无数细小的蚂蚁,正在啃噬血肉,又痒又热。
他用力闭眼,一手狠狠往下探去。
紧握的力度极重,比起爽来说更多的是疼——可就是要让他疼,所有亵渎神灵的贱货都应该被就地绞杀。
越想把那不堪的画面扔出脑海,小腹却越来越热,酸胀难忍几乎快要爆炸。
他突然不受控般半跪在地,逐日剑深深扎进地缝,空着的一只手死死抱住剑柄,勉强维持住平衡。
少年的整个身体弓成一只虾子,脑袋深深垂下,埋在满是血渍的月白衣袍之中,露出的半截耳廓在烛光下成了薄如蝉翼的半透明,鲜红的血管青紫的经络清晰可见,连发根处的后脖颈都泛出火烧云一样的烟霞淡粉。
下衣摆随动作起伏,银白织锦成了月色下的海,银色海面上飘落着八重樱,随着海浪上下颠簸。
某一刻,少年的后背骤然绷紧,痛苦难忍地从喉管里扯出一声绝望嘶哑、歌唱似的长吟。
……
一片单薄的八重樱颤巍巍地落在浪潮之巅,被海水拍打湿漉漉地看不清眼前,他张开薄唇,吐出的气息湿热,在鲜红的烛光下薄薄的皮肤
几乎成了可以看见底下血管的透明。
耳边血流隆隆,又宛如上到九霄云外,震耳欲聋的圣歌齐齐回荡,黄钟长鸣,他跪在地上好半天没有回过神,以至于几乎错过了身后人惊讶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