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保护他可不想让师妹怕自己
宁汐抱着满肚子的闷气回了天字玖号房间。
回去的途中,又有“裴不沉”站在楼梯口朝她招手,然后烛光一晃,就又不见了。
她全当没看见。
回了屋子,一推开门,“裴不沉”就站在屋子中央,正从保温盒里取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温柔道:“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吧。”
砰。
宁汐猛地把门关上。
她马不停蹄地去了隔壁的空房间,这次里面没有人了,只是西墙上涂抹着六个鲜红的大字:为什么不救我?!
血腥味冲鼻,好像刚刚剜出的新鲜伤口,血还在凄厉地往下流。
宁汐视若无睹。
进屋,她准备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刚一坐下,一道月白的人形扭曲着从桌下钻了出来。
她一把摁住“裴不沉”的脸,硬是将它塞了回去。
“我要睡觉了!”她大声道,希望对方不要再来骚扰自己。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鬼物似乎没有直接攻击人的手段,只能用这样反复惊吓的行为逼人自己发疯,就像那个抢房间的汉子一样精神失常、最后自刎而死。
幸好她和一般人不一样,对恐惧感觉迟钝,并没有被轻易动摇心神。
她大吼完,就真的又爬上了床,闭眼准备睡觉。
宁汐不知道,此情此景若是被裴信等一干长老看见,一定会啧啧称奇:先是破了梦蝶幻境,又是抵抗厉鬼的精神攻击,即使是修为高超的修士也不见得能做到宁汐这样轻易,何况她还只是个刚刚迈入练气期的新人。
而身处鬼屋之中的宁汐完全没有自己其实是厉鬼克星的自觉,她是真的心累了,想打个盹。
温暖软和的被子就像一个结界一样,钻进去之后感觉所有恐怖都会被排除在外。
不过以前翻《异鬼志怪实录》的时候,她也看过会钻被窝的鬼。
风月楼的厉鬼看起来没有这项技能,它只会趴在床边叹气。
没错,宁汐都已经用被子蒙头了,却依旧能感觉到有东西正趴在床头,声音沙哑,幽幽道:“你不救我……那就去死吧。”
宁汐犹豫着要不要配合它露出一个被惊吓到的表情,毕竟平心而论,这话确实挺渗人的。
“可是你又不会死,不需要我救。”她小声道。如果是真的大师兄,她肯定不会如此冷漠,谁让这东西只是假的呢。
窸窸窣窣一阵布料响,然后被子被猛地大力掀开了。
视野骤然明亮到刺眼,宁汐手忙脚乱地想把被子抓回来,结果对方死死不放手,就变成了她抓着被子的一脚和对方拔河。
宁汐:……
“裴不沉”忽地冷笑了一声。
他顶着大师兄温和淡雅的长相,做起这种傲慢、轻蔑的表情却出乎意料的不违和,反而因为那笑里的一点不屑和坏,有一种带着刺的惑人。
他突然松手,正抱着被子使劲的宁汐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我对你那么好,你就这样回报我?”他怨气冲天地开口,突然扑上前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那双冰凉潮湿的手跟湿铁一样,宁汐根本掰不开,只能使劲蹬腿想要踢开他:“那你想要怎么样!”
“你对我好一点。”他一边眯起眼,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宁汐没办法,只好伸出双臂,囫囵抱了他一下。
“裴不沉”一下子顿住了,猛地抽回手,阴沉惨白的脸上变脸似的成了微笑的菩萨面:“好乖。”
宁汐龇牙咧嘴,觉得自己的脖子肯定被掐紫了。
“裴不沉”又要上前一步,忽然身子一僵,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捅了他一剑一样,嘴角渗出鲜血,顷刻间又化为了一滩血水。
宁汐眨巴眼,小心翼翼地从脏兮兮的被褥旁绕开。
她坐在太师椅上等了好半天,都没再等到新的“裴不沉”,心里有些奇怪。
按那鬼物的习惯,盯上猎物之后应该会一鼓作气、直到把她逼入崩溃为止,可现在却没有下文了,不仅没有再来攻击她、甚至都不出现了,就好像,被什么事情拖住了脚步、被迫中止了对她的骚扰一样。
电光火石间,宁汐立刻想到了许久不见踪迹的大师兄。
*
轰隆——
裴不沉浑身是血,再一次挥出逐日剑,眼前的石墙应声而裂,房间里头正赤条条缠抱在一起的一男一女闻声尖叫起来。
他一句话没说,大步上前,一剑一个,两颗脑袋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半圈,其中男人惊恐睁大的双眼还死不瞑目地瞪着他。
甩掉逐日剑上沾到的鬼血,裴不沉阴着脸再次破开一面墙,这回他穿到了走廊上。
华灯流转,光影交织,三三两两抱着女伴的嫖客喝得酩酊大醉,在涂金镶玉的长廊内、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就开始旁若无人地调笑。
逐日剑尖在白蝶扑画织锦厚毯上划过,血珠沿着剑身滚落一路洇红了地面。
裴不沉一身煞气,经过醉生梦死的众人,所有人却像没看见他一般,继续沉浸在某种不知名的、荒唐而华丽的大梦里。
眼前已经不是他与宁汐投宿的风月楼了,本该是客人住宿的地方变成了肮脏暧昧的媾和之地,二楼赌场里熏香冉冉,时不时有输红了眼的赌徒掏出匕首,猛地刺向荷官,鲜血崩出,白浆和肠子流了一地。
裴不沉淡淡移开目光。
身边有妓子把他当成了普通的恩客,笑着迎上来要勾他的肩,下一刻那双洁白如雪的藕臂就被齐根斩断,妓子凄厉地尖叫,红颜骤成枯骨。
全是鬼东西。
从三楼下到一楼,屠了半座楼的鬼,他却仍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见的人。
宁汐在哪里?
当时他被那叫门的客人骗出去后立即察觉不对,可为时已晚,回房的入口已经关闭。
之后他挨间扫过去,却都没再找到天字玖号房,只发现原本挂在大门前的风月楼三字变成了“风月馆”,酒楼成了娼馆。
裴不沉不得不承认,这座鬼楼是活的。
它会根据自己的心意随时更换房间、门窗所在的位置,往往上一刻他还身处宽敞明亮的舞厅中央,下一刻就发现自己被塞进了黑暗逼仄的橱柜之内。
更甚者,他不确定自己和宁汐是不是还在一个位面。
他已经将整座风月馆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没有宁汐的身影,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师妹依旧被留在了风月楼,而他被传送到了这个与风月楼疑似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娼馆里。
厢房内爆发出尖叫,有一个恩客马上风死在了床上,负责伺候他的妓子衣冠不整地跑出来,一见裴不沉就疯了似的要用手中的金钗刺他。
而后者带着淡淡的嫌恶,用剑刃剖开鬼化成的人形,白花花的丰腴肉-体与金银钗环滚落一地。
然而他杀得越多,鬼物也越多。
他置身于鬼群当中,宛如一块被放置于蚁巢的蜜糖,无穷无尽、密密麻麻的蚁潮前仆后继地朝他涌来。
光怪陆离的人脸里,裴不沉忽地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五官模糊的脸朝他缓缓一笑,用唇语说了一句你好。
他骤然止剑,闭目念诵清心决:“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不同于妖魔以外力杀人,鬼物之可怖在于其擅长扰乱人心,诱发出极端的喜怒哀惧之后,遂生心魔。
风月馆的厉鬼也是用的这种伎俩,它将自己与宁汐分开,恐怕就是利用这点动摇他的神智,催生出他的模样。
然而清心决念得越来越快,那“人”依旧在逐渐形成。
原本模糊的脸庞变得清晰,乌黑发丝、月白长袍、修长身躯……最后一个新的“裴不沉”朝他含笑行了一礼:“多谢。”
裴不沉额角爆出青筋,毫不犹豫就是一剑挥下。
“裴不沉”被他砍成两半,每一半迅速又各自补足形成了新的“裴不沉”,两个“裴不沉”一齐望向他,异口同声道:“奇也怪哉,你是第一个会立刻杀自己的人。”
它盘踞在风月馆数十年,这一招屡试不爽。即使修为再高超的修士也不可能完全斩断杂念,乍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一定会有一瞬间的惊吓僵愣。
它打的就是那一瞬间的主意,趁虚而入,一击毙命。
日复一日,它被豢养禁锢在这纸醉金迷的风月馆中,不知岁月,也不知用这招折磨过多少来往修士凡人,可如今面前的少年面上冷漠、出手狠辣,仿佛心智坚定、完全不会被邪念侵染。
可是,若他当真六根清净,又怎么会滋生出这般数量庞大的鬼物分身?
裴不沉不答,但也没再出手,他不想让这东西再增殖。
鬼却想通了什么,笑嘻嘻地:“我知道了,因为你本来就是最厌恶自己、最想自己死去的人啊。”
它们抚掌微笑,歪着脑袋,逐渐与裴不沉的记忆与执念同化,忽地,眼睛一亮:“阿汐妹妹。”
“原来你想见她啊。那我们帮帮你,替你去找她怎么样?”
逐日剑光瞬间暴涨,滑出一道杀气凌冽的圆弧,心魔再被一分为二,这次却还没等新生的四个心魔形成,锋利的剑刃就再一次落下。
“别、碰、她。”
裴不沉一双幽黑的瞳仁几乎全然无了光亮,唇色都泛着一层死意的青灰,脸颊却满是潮红,手中的逐日剑越来越快——他在近乎疯狂地屠戮、碾碎“自己”的身体。
温热、腥臭、黏湿的血液溅到了他的手上、身上、脸上,他都快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伤口反复被撕扯,刺痛中却涌起了一股难抑的兴奋。
鬼“裴不沉”一开始还能桀桀发笑,可渐渐笑不出来了——它分裂增殖的速度竟还比不上裴不沉杀人的速度。
它速来无情无感,满脑子都是嗜血杀戮,可如今却是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解。
“你疯了吗?我们只是分身,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们,本体顶多只是受到反噬、消灭不了的!”又一次被削掉脑袋,痛不欲生,厉鬼分身口中还在说话,“你刚刚杀了那么多鬼物,识海动荡,邪念鬼气早已入体,越动杀念你就越可能堕入鬼道。”
浓黑的鲜血从少年嘴里流出,血里还掺杂着内脏的碎渣,啪嗒掉在地上,又被雪白
长靴踩中。
一个新生的“裴不沉”连滚带爬地在地上逃出几步远,又被扯着头发抓回去一剑捅穿。
它临死前还疯狂挣扎着,仿佛看见了猎物身陷囹圄的未来,肉块碎裂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你看你看你看你都吐血了哈哈哈哈你就要变得和我们一样了”
“来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们好痛好痛好热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来啊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栋楼的群鬼一起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所有琉璃窗瞬间爆裂,宫灯焰苗齐齐窜高,明光暴亮。
而裴不沉刺穿了最后一个自己的心脏,黑发遮住弯起的眉眼,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用手背去抹唇边那似乎远远不断的污血:“不可以去找我的师妹喔。”
顶着他的脸和身体、用这么丑陋的表情,就更不可以了。
如果师妹看到了他现在的样子,会讨厌他吗……至少,肯定会害怕、想要逃走的吧。
他可不想让师妹怕自己,那样的话他就只能把她关起来了,他不想那么做的,他明明不想伤害她啊。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威胁已经解除了。
裴不沉站在遮天蔽日的血雾里,捂住嘴咳嗽发抖地咳嗽,红艳艳的内脏碎肉掉在掌心。
父精母血不可弃,他面无表情地又吃了回去,
真好,他又保护了师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