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客栈“哥哥”
按照扶乩卜盘所显示,林鹤凝藏身之处离
白玉京还有千里之遥,但是天已经黑了,妖物通常在黑夜时会频繁出没,为了安全,裴不沉带着她御剑落地。
落地处是一座相当热闹的凡人县城,他们向路人打听了一下,得知此处名为风月镇。
“这名字好奇怪。”宁汐不假思索道。
“姑娘有所不知,镇名是来源于我们城中最大的一间客栈风月楼,那可是十里八乡都闻名,每日生意都红火得不得了呢!”
路人见眼前男女都是一副气质非凡的好相貌,忍不住多嘴道:“尤其像你们这样来度蜜月的新婚夫妻,最适合去风月楼玩一玩啦!”
裴不沉含笑看了宁汐一眼。
宁汐突然回想起说大师兄不会动情的闲言碎语,心想他是不是不太乐意被人误会是夫妻,于是正经道:“您误会了,他是我兄长。”
既然是来捉拿叛徒,就不能大张旗鼓以免走漏风声让对方伺机逃了,要隐瞒身份的话,兄妹最合适了。
裴不沉不笑了,面无表情地对着那路人道:“请问风月楼在何处?”
谢过热心路人,两人一道进了风月楼。
金碧辉煌,鼓瑟吹笙,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当真是气派无比。
一进门便有店小二围上来,殷勤道:“两位是用饭、还是住宿?”
明日才启程,宁汐见裴不沉不吭声,便主动道:“住宿。”
“好嘞。”店小二道,“上好厢房一间!”
宁汐连忙摆手:“我们不是夫妻。”
店小二翻了翻手中账簿,为难道:“啊,可我们只剩下一间房了。”
就在说话的当口,又有新的客人迈进门槛,呼喝道:“有没有房间,本大爷要住店!快过年的真是晦气,找了五六家客栈全都住满了!”
宁汐这下也顾不得挑三拣四了,连忙拉住抬步要走的店小二:“就一间,我们定了!”
店小二满面笑容地应了一声,又去给那新客人赔礼解释去了。
宁汐舒出一口气,晚上不用露宿街头了,她心里还挺高兴,再看大师兄,他也翘着嘴角,心情十分愉悦的模样:“妹妹饿不饿?”
妹妹……宁汐怔了一下。
许是见她神色不对,裴不沉脚步停下,温声道:“怎么了?”
宁汐揉了揉发酸地鼻子,小声道:“想起我哥哥了。”
知道她当然不是在说自己,那就是她的亲生哥哥了,裴不沉讶然道:“你有哥哥?我怎么从没听说?”
“在我出生前他就夭折了,我也是听我爹娘讲的。”
裴不沉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别太伤心了。你如果愿意,把我当成兄长也可以。”
这话戳进了宁汐心里,她一早就想这么喊了,于是脆生生又叫了一句:“哥哥!”
裴不沉顿了一下,目光幽深,过了一会,才笑了:“阿汐妹妹。”
嗯……突然被叫小名了,大师兄最近的亲昵总是来的猝不及防,宁汐很快适应,也有样学样:“不沉哥哥!”
他俩这里叫得欢,另一边的店小二已经捂着嘴笑开了花——还说什么兄妹,这一看就是情哥哥情妹妹啊!果然小夫妻之间的情趣,他们外人是懂不了的。
“好了,吃饭吧。”裴不沉陪她玩了一会,牵着她去饭桌。
宁汐还真有点饿了,就向店小二叫了几个菜。
紫苏叶炒辣子鸡丁、鲫鱼豆腐汤,白灼小青菜,还有风月楼的拿手菜酱卤羊肉。
据点小二的介绍,是用吃草原鲜草、饮冰山融化雪水养大的肥嫩小羊羔肉,配以八角、花椒、桂皮等十几味熬煮卤味,最后每一片都切得薄如蝉翼,雪白的脂肪和酱红的肌肉纹理相间、色如大理石,摆成了一朵层层绽放的牡丹花。
宁汐下巴搁在桌面上,将盘子转了好几圈,对着这精致的造型,都有些无从下筷了。
店小二送餐经过,便笑眯眯地提醒:“客人不妨赶紧用餐吧,小店待会就要宵禁了。”
客栈还有宵禁?
宁汐诧异地看他,可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一转眼又端着菜碟去另一桌了。
“他说的对,师妹快吃吧。”裴不沉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淡声道,“这客栈里有鬼气,怕是半夜不太平。”
宁汐立刻觉得送到嘴边的酱羊肉都不香了,瞪圆了眼睛:“鬼气?”
裴不沉道:“这里闲人太多,回房再同你细说。”
一关上门,宁汐就迫不及待地发问:“哪里有鬼,大师兄你怎么发现的?”
“闭眼。”裴不沉屈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轻声道:“祖师在上,弟子在下,天命有敕,令吾通灵,击开天门。”*
做完,他又耐心解释:“这是开天目咒,只能持续半个时辰,你睁开眼就能发现端倪了。”
宁汐依言照做,果然,原本平平无奇的桌椅、墙壁、门窗上都缠绕上了淡淡的暗黑鬼气。
鬼与精怪妖魔不同,是由活物死后怨念所生,后者还有灵智不开、与人为善的一面,前者就纯粹是是见人就屠戮的凶残邪物了。
裴不沉道:“既然见到了,便不能束手不管。今夜你先休息,我布个阵法,将盘踞在此地的怨鬼镇压了便是。”
驱鬼她是外行,宁汐也没有坚持要插手,只还有些不舍:“那大师兄你布阵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看着?”技多不压身,她也想学怎么捉鬼。
“不行,你金丹未成、心智不稳,冒然与鬼气冲撞容易伤及心神……”说着说着,他对上宁汐失望的视线,难得地卡顿了一下,沉默一会,无奈地笑起来,“拿你没办法,那只许在旁边看着,不能插手。”
宁汐自然举双手同意。
于是裴不沉出去拜托店小二准备驱鬼的香案、烛台、糯米、鸡血、朱砂和一叠黄纸,后者将这些东西送上来的时候还一脸迷茫:“客官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裴不沉撒起谎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快要过年了,我与妹子怕来不及赶回家乡,便打算提前在路上祭祖了。”
“原来如此,那也是应该的。”店小二笑道,帮他一块将东西在厢房内摆好,“不过还请客官动静小一些,我们这来来往往的都是客人,若是别的客人看到了,恐怕有嘴也说不清呀。”
裴不沉当然道好,送走了店小二,便取出桃木剑,用鸡血浸泡过半柱香后,闭目念诵:“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须逮去,不得久停。”*
在开了天目的宁汐眼中,随着桃木剑挥到之处,原本空无一物的鬼气弥漫处骤然扭曲,隐约形成了一个呐喊的人形,下一刻又被桃木剑毫不留情地一斩两断,空气中仿佛传来一阵无形的刺耳尖叫,随即被撒上白糯米的地面凭空出现了一捧暗红到近乎黑色的血迹。
裴不沉收起木剑,又将剩余的香灰倒在糯米之上,香灰一落下,糯米便仿佛烧焦了似的变成了暗金色。
宁汐吸了吸鼻子:她有点想吃炒米了。
“这就算解决了吗?”宁汐好奇地问。
“嗯。”裴不沉收拾剩下的东西,“此地只是一抹怨魂所以易杀,所以只做了最基础的镇压处理。若是遇到厉鬼,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厉鬼又是什么样的?”
“生前所害性命十人以上,以怨念存人间超过百年,死后又以鬼身继续杀人以千数计,成为厉鬼。这样的鬼物基本已经绝迹了,所有仙门对境内的凡间城镇都有控制,不会放任某处死了这样多的人还不管。”
“厉鬼无法被简单镇压杀死,即使试图击杀,反而会导致它的怨念更重、威力更大。不过,即使遇到了也不用害怕,所有鬼物的破绽都一样,在于其姓名与生平,二者关系凝聚鬼气的怨念所在,一旦怨念被戳穿后鬼物就会失去法力,然后我们念诵超度即可。”
宁汐暗自记在心中,又将大师兄方才念过的开天目咒与镇压咒默念了好几遍。
裴不沉见她小嘴喋喋不休地嘟囔,便知道师妹又开始犯起学痴了,笑着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时半会你也学不成捉鬼大师的。”
宁汐“哎哟”一声捂住脑门,愤愤不平道:“那大师兄你花了多久学会的驱鬼术?”
裴不沉笑眯眯:“半日。”
宁汐:……我跟你们这帮天才拼了。
“你要真的担心遇到鬼,可以先用这个照鬼镜。”
裴不沉取出黄纸,毛笔沾朱砂一气呵成,然后将符纸贴在了屋内的铜镜上。
宁汐对着铜镜自照,惊讶地发现镜子里照不出自己。
“刚刚贴的是照鬼符,暂时将这面镜子作为法器,只有鬼才会被镜子照出,人在里面是看不见的。”
“送给我的吗?”这算是宁汐正式得到的第一个法器,她极为珍惜地收了起来,“谢谢大师兄,我会小心使用的。”
“不用太小心,以后我给你更好的。”裴不沉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宁汐朝他笑笑。
*
临睡,宁汐从包袱里掏寝具的时候,摸到了自己放好的安神香囊和白玉生肌膏。
香囊里的草药和药膏是她临出发前特地用了灵石向百药园兑换的,香囊就是她就着之前大师兄绣了一半的那个继续绣好了。
“大师兄,这个送给你。”宁汐将两件东西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裴不沉怔了一下,先拿起香囊看,认出了自己绣的白樱,接着迟疑道:“这块泥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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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月亮啦!”
裴不沉笑了,将香囊放在鼻尖轻嗅几下,才极为认真妥帖地收进怀里:“师妹有心了。”
“还有白玉生肌膏!”宁汐献宝似的递上前去,“听说对祛除眼下青黑很有用的。”
“师妹嫌弃我有眼下青黑、觉得我不好看了?”说着,他又故作悲伤地叹了口气,幽幽念道,“等闲变却故人心……”
宁汐张目结舌,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大师兄最好看了!”
裴不沉这才像痛饮了糖水般畅快一笑,又朝她凑近了一些:“那师妹帮我涂药吧。”
大师兄自己看不见眼下,请她帮忙也在情理之中,这种小事宁汐当然不可能推辞,于是她让裴不沉坐在床边,自己跪坐在床榻上,膝行着挪过去,凑近。
用指尖挑了一点色如白玉的药膏,然后小心翼翼地撩开少年细如蛛网的黑发,柳叶眼温柔而沉静地望着她。
“大师兄你睁着眼睛我怎么涂药啊?”
于是细长的眼睛弯起来,黑亮的瞳仁都被遮住一半,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宁汐一边涂药,一边心想大师兄的眼睫真的好长,又很浓密,覆在眼睑上毛茸茸得像蛾翅一样。
可能她碰到皮肤时还有一点痒,时不时那两扇小小的翅膀还会轻轻抖动,可怜又可爱。
花了将近三分之一刻钟,仔仔细细地涂完药,宁汐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涂药的时候居然一直在屏住呼吸。
几乎是在她手指离开的一瞬间,裴不沉睁开了眼,眸中亮得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