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前因竟只是为了她
暂时将晕死过去的奎木狼扔进空着的厢房,宁汐转身去找裴不沉。
他正倚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把玩指间的牡丹耳坠。
一听见她走近的脚步声,裴不沉就抬起眼来,有些笑意:“没想到这小东西还颇有来历,倒是平白惹了个大麻烦。”
宁汐跟着叹了口气:“是啊,现在该拿奎木狼怎么办呢?”
南宫音毕竟是一条人命,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蹉跎而死,他们本来也打算对付赫连为,救下南宫音就是顺手为之,倒也不算违背初心。
可问题摆着这里,难的是如何救她。
裴不沉将那枚耳坠塞进宁汐怀里,突然道:“念念觉得她是真的疯了吗?”
宁汐被他问得茫然:“应该是吧,奎木狼总不能骗我们,他那么喜欢南宫音,决不会拿自家大小姐的声誉开玩笑的。”
他却轻轻摇头,转而道:“那念念想救她吗?”
宁汐犹豫片刻,轻轻点头:“即使她有错,也不该以这样以这样耻辱的方式活受罪。”
裴不沉莞尔,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好,都听你的。不过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然而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妥当的结果来,第二天奎木狼就死了。
是剖腹自尽,血流了一地,血腥味冲鼻,把宁汐给熏醒了,闻着味道冲进关押他的柴房,才发现狼妖已经断气多时。
奎木狼用自己的利爪剖开腹部,硬生生一声没吭,熬了大半夜,等到自己的血都流干了才死去。
尸体旁边的地上还留有血书,狼妖没读过书,大字也不识几个,字迹歪歪扭扭,还有许多错别字,宁汐磕磕绊绊读下来,大意是他误以为宁裴两人因为介怀他之前伤害宁汐一事而不愿助他,他自愿以死赔罪,只求他们放下前嫌,相救他家大小姐,他留下了一枚传送卷轴,可以直达昆仑丘南宫音被囚禁之所。
是为了赔罪,所以才特地选了剖腹这么残忍的死法。
宁汐心中不是滋味,讷讷半晌,蹲下身,将狼妖死不瞑目的眼睛闭上了。
“此举甚蠢。”裴不沉抱着胳膊,平静地评价,“死后一了百了,若是我们依旧不肯答应,他就是白死罢了。”
“妖本来就不怎么聪明嘛。”宁汐小声替奎木狼辩解,“他要是真的清醒,前世也不至于做出误会我是赫连为真爱,要绑了我杀掉的事情了。”
裴不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更黑了一点:“就这么让他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宁汐对他这番冷心冷肺、堪称反派级别的发言没发表意见,将奎木狼的埋葬在后院,回来捡起那枚沾了血的传送卷轴,检查了一番,没有被做手脚,也还能用。
裴不沉叹了口气,握住她准备打开卷轴的手腕,低声道:“此去危险重重,念念当真想好了?”
宁汐颔首:“按照奎木狼所说,因为南宫音的疯病,南宫和被拖住了脚,还留在昆仑丘,我们正好与他会面,看有无联合余地。”
裴不沉攥紧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都待在我身边。”
“嗯。”
传送卷轴打开,灵光乍亮,进入了灵力乱流之中。
宁汐此前只跟着林鹤凝前往古伽蓝寺时用过一次传送卷轴,第二次进入传送阵,却感觉不太一样,格外颠簸嘈杂,奔涌而来的灵力几乎要将她和身边的裴不沉冲散。
没等她发问,眼前就豁然一亮,已经换了一副天地。
一间昏暗的宫室,装潢布置是昆仑丘特有的奢靡金粉颜色。
她落在了一张绘着工笔花鸟的屏风后面,身边的裴不沉却不见了。
宁汐东张西望,刚想迈步去找,忽然听见屏风的另一端有人在说话。
“少主说那裴姓通缉犯还逃亡在外,最近仙门不太平,今日凌晨刚刚让昆仑丘加修了护山大阵,任何外来的传送阵法都会失效,这样就不怕有贼人闯入了。”
怎么这么倒霉!
早知道出门前就应该看看黄历,拜过祖神再来了。
估计就是因为这劳什子大阵,传送阵中途失效,传送灵力成了乱流,她才与裴不沉失散。
也不知道他被送去了哪里,宁汐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长了一双翅膀飞到他身边,可屏风后的侍女依旧轻声细语的说个没完:“您不如与少主服个软吧,擅自处死那些妖物本就是您不对。那些白玉京的修士与裴不沉狼狈为奸,死了便死了,您还非要为他们出气、杀了那些妖物,有什么用,还平白惹来少主不高兴……”
一道凛冽的女声响起:“杀了就杀了!我是仙门修士,同那些妖暂时谋划已是宽容至极,难道还想要我将他们供起来不成?!”
宁汐一怔: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像是……林鹤凝?!
侍女一时诺诺,只好换了个话题:“您看着这尊炼丹炉也有好几日了,要不要歇歇眼睛,奴婢给您端一碗清肝明目的甜汤来——”
“我说了不用,滚出去。”
宁汐用手指头在宣纸屏风上戳了个洞,眼睛贴上去一看,惊得张大嘴巴。
居然真的是林鹤凝。
林鹤凝鬼气森森地坐在桌边,身前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旁边的昆仑丘侍女面色苍白,深深作揖,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
“告诉你家少主,该做什么我自有分寸,让他省点力气,少派你们这些蹩脚探子来盯着我!”
门被慌乱地关上了。
一屋子的人都走干净了,只剩下坐在中央的林鹤凝,屋内一时陷入更沉的昏暗。
正在宁汐纠结怎么找机会逃出去时,林鹤凝突然将手一拍桌案,整座屏风随之四分五裂,她连躲都来不及,就这么暴露了身形。
“宁、汐。”
林鹤凝眯起眼睛,黏腻长发遮盖的面容神色难辨:“居然真的是你。”
宁汐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仿佛听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林鹤凝“咯咯咯”地怪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仿佛指甲划在琉璃板上,听得宁汐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
“‘好久不见’?你可知我日日夜夜都想见你——恨不得把你削成千片万片,好解我心头之恨!”
宁汐心道自己也没怎么惹过她吧,不就是“抢”了她心上人,在全师门围观下让她罚跪了一次、打败了她一次……
“其实我也不想见到你的,都是意外。”宁汐干巴巴道。
林鹤凝冷笑一声:“你是来杀赫连为的吧。”
见宁汐一脸“我不知道该不该承认”的心虚,林鹤凝又是一声冷笑:“随便你,最好你们俩同归于尽,那才叫畅快呢。”
她虽然不住放狠话,却却坐在原地,迟迟没有动手,于是宁汐大着胆子往门边走。
没走出两步,又听见林鹤凝冷笑:“裴不沉呢?”
她笑得不累吗……
宁汐一边想一边说谎:“我自己溜进来的,他不在。”
“胡说!你们两个生得连体婴儿一般,他就差把你拴在裤腰带上了,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行动!快说,他到底在哪!”
宁汐无辜:“我真的不知道。”
才不说呢,说了干嘛,好让你去找他再打一架?惹出动静来,到时候一整个昆仑丘都围了上来,他们还要不要活了。
林鹤凝盯了她一会,忽然咧出个阴森的笑容:“他不在,你落在我手上也是一样,到时候我把你这漂亮的小脸上刮几个字,你看他是会来救你不救?”
“你先冷静一点。”
宁汐实在不想和她在这里打起来,生怕引来其他人,只能试图拖延时间:“我知道你喜欢大师兄,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该放下了,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对吧?”
林鹤凝从椅子上爬了下来,阴毒地盯着她,一边朝她爬过来:“你懂什么!如今我这副模样都是拜他所赐,我要亲手杀了他!”
宁汐生怕被这怨气冲天的女鬼挨到裙子边,只能拎着裙角在屋子里和她兜圈子:“何必呢,天底下三条腿的癞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啊!”
林鹤凝直接一个鬼爪扫来,差点削掉宁汐半截小腿。
“你不要纠结于大师兄了,真的,其实他也有很多不好的啊,比如睡觉会
打鼾、老是踢被子,好几次晚上都把我踢下去……”
对不起了大师兄,为了摆脱这女鬼,只能暂时移花嫁木,委屈你替我背锅了。
“你还敢和我炫耀?!你找死!”
然而她的一番苦口婆心都成了对牛弹琴,林鹤凝猛扑过来,将躲闪不及的宁汐直接拍在地上,试图用爪子掐死她,两人在地上厮打翻滚,撞翻了炼丹炉。
炼丹炉轰隆倒下,连沉重的青铜炉盖都打翻,宁汐却眼尖,一下子瞥见了炉盖背面刻着的一行小字。
【赠予爱徒鹤凝,愿岁岁年年常相见。天枢三十一年,信亲留。】
林鹤凝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见了那炉盖背后的字,面容顿时扭曲,一掌将宁汐拍开。
宁汐慢慢爬起来,眨了眨眼睛:“……那是裴信长老送给你的礼物啊。”
林鹤凝不语,将翻倒了的炼丹炉扶正,又伸长了胳膊想把炉盖放上去。
她堕鬼之后,因为强续经脉损了骨髓,双脚就废了,没法完全站起来,试了好一会也没法将沉重的青铜炉盖稳妥地放上去。
宁汐看了一会,走过去接过炉盖,替她放好了。
林鹤凝跪坐在地上,长发散乱,一双血色眸子紧紧盯着她,过了片刻,突然嗤笑一声:“这是我师尊送给我的礼物,还是为了用来炼制一柄模仿逐日剑的仿品。”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宁汐默然片刻,才道:“裴信长老的尸身,后来你有替他收敛吗?”
当时裴信自尽后,他们碍于白玉京内都是妖物,急着去裴氏宗祠救人,只能暂时将他的尸身放在原位,用宝珠防腐。
林鹤凝面无表情:“一把火烧了。”
宁汐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悻悻“哦”了一声,又道:“你现在成了白玉京掌门?”
“别和我兜圈子,我们本也不是可以闲聊叙旧的关系。”
还是这么不好相处啊……
“我是想问,白玉京如今怎样了?”
林鹤凝斜了她一眼,语气仍然不善,却还是回答了:“差不多都死光了。”
宁汐却想起方才侍女所说,林鹤凝背着赫连为处死了所有曾在白玉京杀过人的妖族,一时心中涌起了几分复杂。
她想了想,还是把裴信临死前的遗言和盘托出,说完,才小声补充:“大师兄虽然面上没说,但裴信长老也是为数不多得他敬重的长辈,他心里一定也已经答应裴信长老,不会伤你的。”
“你这是威胁我?他裴不沉如今是丧家之犬,不知在天南地北哪个臭水沟里苟且偷生呢,还妄想托大来原谅我?我不需要他手下留情!我本来就能胜过他!”
宁汐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戳到对方的痛脚了,只好讷讷应声:“对对对,你说得对。”
林鹤凝似乎气急,不住地剧烈喘气。
宁汐心惊胆战地看着她喘息,一时屋内只回荡着那粗哑、拉风箱似的呼吸。
突然,刺耳的呼吸声停了。
下一刻,宁汐就对上了两只猩红充满杀意的眸子。
林鹤凝骤然发难,鬼爪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速度极快,扑过来时几乎只剩一道残影,宁汐连奔月剑都来不及抽出来,就已经感觉喉间一紧,呼吸凝滞。
林鹤凝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面容狰狞:“我才不需要你们手下留情,我一点也不比你们差!他裴不沉看不上我是他该死,你这妖邪抢了我的东西,你也该死!”
那双张着漆黑利甲的双手宛如铁钳,在宁汐的脖子上越掐越紧,很快她的眼前就冒起了金星,头脑也因为缺氧而恍惚。
“就、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你也永远赢不了大师兄……”
林鹤凝加大了手指的力度,露出个残忍畅快的微笑来:“怎么赢不了?只要我在这里杀了你,裴不沉自然也活不了——他会乖乖去自尽的。”
宁汐手中本来已经偷偷拔出来、对准林鹤凝的奔月剑差点没握稳。
“怎么,以为自己没有那么重要是吗?”对上她骤缩的瞳孔,林鹤凝的笑容扩大几分,“我可不这么认为。”
“世人都说裴不沉是白玉京八重樱,天之骄子光风霁月,而认为你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外门杂役,论家世出身、论修为境界都配不上裴不沉。没想到世人有眼无珠,全都看错了——是裴不沉配不上你。”
林鹤凝注视着身下面无表情的少女:“你可能并不知道,但我一直看在眼里,是他依赖着你、仰慕着你——若是裴不沉死了,你大概就只会伤心一阵,但最终还是会渐渐恢复过来,可要是裴不沉失去你,他怕是多一息都活不了。”
宁汐像是在发愣,连挣扎的力度都变小了。
林鹤凝残忍的笑容弧度越来越大:“哼,一开始倒是我小看你了,若是早知裴不沉会为了你连赫连含山都敢杀,我决不会放任你活到今日。”
“什么、什么赫连含山?”宁汐突然又找回了力气,死死掰住她的手指,喘息着挤出话来。
“你以为裴不沉为何要冒着被仙门追杀的风险暗杀赫连含山?不就是为了你,就因为那蠢猪看上了你,想要纳你为妾!”林鹤凝又像笑又像扭曲,似乎是恨铁不成钢,又像是落井下石的畅快。
宁汐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我,我不知道……”
“哼,你蠢成这样,当然什么都不知道。都怪你,要不是你,大师兄当初也不会差点死在剖心台上!”
宁汐回过神来,重新握紧奔月剑:“当初剖心锤有异,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是赫连为骗了我!就算不是我,裴不沉也挨不过剖心锤,他与赫连含山之死有关,算不上清白!”
一股后怕涌上宁汐的心头:若当日她没有重生阻拦,裴不沉在剖心台上几乎是个双重的必死之局。
前世今生,酿成一切悲剧结尾的最开始是裴不沉因赫连含山之死上剖心台受刑。
而他受刑的缘由,竟只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