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酸意
那只香囊以碧青色做底, 上面绣了一棵翠绿的青松。虽然绣工看上去粗糙,但依稀看得出绣这只香囊的人所花费的心思。
只一眼,晏长裕便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浓烈熟悉感。
他的眼前闪过了那只绣着鸳鸯的暗红色的香囊。
虽然他从未佩戴过它, 但他曾看过它很多次, 它的每一处几乎都刻印在了他的心中。
所以只需一眼, 他就能认出了虞晋腰间那只丑香囊的出处。
“大殿下莫要胡说, 这是师妹送予本王的生辰礼物。”虞晋脸上带了一丝笑意, 手指轻柔地从香囊上面划过,轻笑道, “这是师妹亲手做的第一只香囊。”
胡说。
根本不是第一只!
她做的第一只香囊,是给他的,是绣的两只鸳鸯,不是一棵丑树!
有那么一刹那, 晏长裕下意识想要冷声反驳,结果他张了张嘴, 到嘴的话,却全都被堵了回去。
只因他想了起来。
卫元朝确实送过他香囊,但那是前世的事,不是今世。今生他的生辰, 她只以镇国公府的名义给他送了礼,里面没有任何她亲手所做的私密之物。
不仅如此, 他们还吵了一架, 她唯一亲送给他的只有那几句冷冰冰的话语。
“……殿下放心,我会想办法把我们的婚约解了, 往后绝不会再纠缠你!”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她都做到了。
晏长裕定在原地,那一刻, 心脏忽然又抽疼了一下。其实这种疼意,在这几日几乎没有停止过。他也曾怀疑是有人给他下了毒,甚至让陈文业仔细为他诊治过,然都一无所获。
“殿下这心疾,属下怀疑恐是因心理原因造成……不过也或许是属下医术有限,没有找到病根。殿下可以再寻名医诊治一番。”
前日,陈文业诊了脉,又仔细检查过,最终迟疑着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用了。”晏长裕摇了头,“也就疼了那么几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如今东宫被各方势力锁定,尤其是他的身体,更是被重点关注。无论是请太医还是去民间寻访大夫,都难免惹来麻烦。
“许是孤近日太乏累了的缘故。”他沉吟片刻才补充,“过两日便好了。”
但其实过了两日,这心疾非但未好,还越来越严重,疼得次数越发频繁,尤其是……每每当他忆起前世记忆时,那疼痛,便会陡然加剧。
只不过晏长裕忍耐力极强,疼着疼着,竟就麻木了。唯有当它疼得剧烈时,他才会想起来。
便如此刻。
……只是一只丑陋的香囊罢了。他曾经也得到过,若他想要,能得到数不清的香囊。比它漂亮,比它精致,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在意。
晏长裕双手攥得极紧,如此这般告诉自己。
*
虞晋口中的师妹是谁,在场的人都知道。
“原来是元朝郡主做的。”闻言,大皇子恍然大悟,一听那丑香囊是元朝的手艺,他就不觉得奇怪了,笑道,“郡主亲手做的第一只香囊都送予了你,怀思,你们不会旧情复燃了吧?”
何来的旧情复燃?
卫元朝对虞晋根本就没有男女之情!
晏长裕微微抬眸,目光冷冷地看了大皇子一眼,忽然淡声开口:“大哥,孤听说近日你后院一位侍妾怀了孕,孤在这里先提前恭喜即将又得一麟儿,想来你与大嫂都会很欢喜。”
“欢喜什么啊,你大嫂都快闹翻天了!”
岂料听到这话,大皇子面上一点喜色也无,还深深叹了口气,“本殿就不明白了,不过是个侍妾罢了,便是生的孩子也是庶出,她那般在意作甚!”
本来后院女人有孕,要为他添一位子嗣,无论是男侍女,都是件喜事。偏偏大皇子妃性子泼辣,最烦大皇子屋里的那些莺莺燕燕,往日那些女人没有怀孕便罢了,如今竟然有侍妾有了身子,这便触到了大皇子妃的底线。
毕竟如今大皇子妃膝下唯有一女,若这侍妾生下一个儿子,那可就是庶长子!
“本殿都说了,这孩子生下来,若是个儿子,届时直接抱到她院里,也是她的儿子。偏偏她还不满意,真真是个妒妇!”大皇子一脸烦躁,“若不是她这么些年都生不出,本殿何至于要那些女人?我这不也是为了她吗?!”
大皇子成年后,被洪文帝安排进了兵部。只是与虞晋直接参军不同,他基本都待在京城,处理兵部的一些事。
大皇子妃的父亲乃是兵部尚书,更是大皇子的老师,所以算起来,两人也算是师兄妹。
两人婚前便认识,有感情基础,后来成了婚,起初也是蜜里调油。只是婚后几年,大皇子妃只诞下了一个女儿,又霸着大皇子,惹得宫中大皇子的生母贤妃不满。在去年,贤妃更是赐下了几个侍妾,大皇子接下了。
自那之后,大皇子的后院便常闹起来。
这些事不算是秘密,在场的人都不是普通人,当然都知道。
只不过太子从不关注这种后院之事,怎得今日却提起了?而且偏偏是在瑞王提起师妹元朝郡主后。
瑞王与郡主可也是师兄妹的关系,两人还曾有过婚约。
除了大皇子此刻还沉浸在一腔烦闷中,其他几人眸色都变了变。这便是在公众长大的坏处,凡事无论大小都喜欢往深处去想,一句话便可能有数种解读。
唯有虞晋面色不变,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温润如玉,俊逸不凡。
“大哥对大嫂的心意,自是不假。只是男女天然在不同的立场,你认为好的,大嫂不一定这样想。”虞晋看向大皇子,含笑劝道,“大嫂这般在意,无非是因为在乎你。若她再也不管你纳几个妾,又与其他女人生了多少孩子,那只能说明,她对你的感情已经耗光。不闹,不提,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不闹不提,无非是不在意。
这话似乎暗有所指。
三皇子与五皇子并几个宗室子弟都不由自主地向太子看了过去,近日来,京城热闹了几分,其中有一个原因便是太子欲要选妾。
起初还有人猜测着元朝郡主会不会闹。虽然退了婚,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元朝郡主还未死心。
结果镇国公府安安静静的,半点要闹的迹象都没有。
直到这时,那些本还固执坚信的人,才终于动摇了。
晏长裕仿若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面色依旧淡淡,谁也不能从那张淡漠清冷的面庞上看出多余的情绪。
“大哥与大嫂还年轻,子嗣方面也不用太着急。太医不是也说过,大嫂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吗?既如此,或许只是子嗣缘分未到。”虞晋温声道,“大哥若想与大嫂做一对恩爱夫妻,那便不要急。若只想相敬如宾,便当弟弟今日未曾说过这些话。”
闻言,大皇子若有所思。
“瑞王倒是对夫妻之间的这些事颇有了解。”须臾,晏长裕淡淡开了口。
众人听着,却莫名觉得这话像是带了一点嘲讽——毕竟瑞王可还未成亲,甚至身边连一个房中人也无。
这在世家高门之中,虽不算绝无仅有,但也极其罕见。私底下,甚至还有人怀疑瑞王的身体是不是有问题。
虞晋仿若味觉,闻言,便淡笑着回道:“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试问谁能愿意自己的妻子心中装着其他男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想必太子殿下也明白。”
晏长裕抬眸,淡淡看他。
虞晋面上挂笑,也笑着回看了过去。
“本王若能娶了心爱的姑娘,必定一心一意,此生绝不纳二色。”须臾,他郑重道,“若得一心人,今生足矣。”
“想不到怀思竟是个痴情种子。”三皇子轻笑一声,“你今日这话若是传了出去,怕是就要成为京城女子最想要嫁的男子了。把我们这种俗人,给比到地里去了!”
“可不是么?这话若是让家里的母老虎们听见了,那今后可就热闹了!”大皇子也道,“便说你们大嫂,怕是得直接把我打出门去!”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人长了一张嘴,便是用来说话的。话说出来轻易,做起来却难。”在场唯有晏长裕没有笑,用冷淡的声音说,“承诺易下,但若没有做到,那便只是用来哄人的甜言蜜语,无用的废话而已。”
“想来,瑞王也明白这个道理。”
“多谢太子提醒,本王一直都明白。”虞晋含笑回,“正因为明白,所以这样的承诺便只会给一人。除她之外的所有人,便都是平常了。所以太子殿下不用为我们担心。”
“我们”二字,似意味深长。
晏长裕眸光倏冷。
“时辰不早了,诸位还是请就座吧。”虞晋对众人一笑,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晋今日还约了人,不好误了时间,还请诸位见谅。”
“约了人,莫不是元朝郡主吧?”
三皇子笑问。
虞晋没有回答,只笑着引着众人入了席。
好在他身份不低,不仅受皇帝宠爱,还手握实权,便是几位皇子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何况他都开口了,其他人自然要给他这个面子。
众人用了午膳,又热闹了一会儿便自行散去了。
*
元朝先在府里用了午膳,没等多久,未时末,瑞王府的车架便到了。
“郡主,瑞王殿下来了。”
不等通报,元朝已经领着人朝外走。果然,没走几步,便瞧见朝她大步走来的虞晋。
“师兄,你怎么来得这么早?”见到他,元朝立时就露了笑,开心地迎了过去。她是知道今日虞晋肯定会忙碌的,所以做好了晚一些出发的准备。
“不算早了,快到申时了。”虞晋揉了揉她的头,声音温和,“现在出发,到了庄子,时间刚好,还来得及去陪你摘一回果子。上次不是还没尽心么?”
元朝一听,脸上笑更浓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吧!”她迫不及待地拉着虞晋的袖子朝前走,“我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这一次可得好好玩一回。”
虞晋笑着看她,任由她拉着自己走。
因着瑞王府都准备好了,元朝只带着人上车便是。虞晋没有骑马,也陪着她一起坐了马车。
待到出了城,元朝蠢蠢欲动:“师兄,我们骑马吧?”
这点小事,虞晋当然应了。。
“不要贪快,这一路不平坦。”他嘱咐了一句。
元朝应道:“放心吧,我的骑术你还不清楚?”
说起来,元朝的骑术还是他与卫家两位兄长一起教的。思及此,虞晋心中更软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声。
骑马果真比坐车畅快多了。今日天气又极好,骑在马上,轻风一吹,混着路边的野花香气,只让人心旷神怡。
直到了庄子上,元朝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下去。
“如果爹爹也回来了便好了,咱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她只提了父亲,没再提两位兄长,毕竟今日还是虞晋的生辰。
但便是这点愿望,也难以实现。
卫震是大周定海神针,如今北部各部族蠢蠢欲动,边关不稳,他根本不能轻易离开。便是他想,洪文帝也不会允。
除非大周再出一位不下于他的名将,倒是能把他换回来。
元朝都清楚,所以她也只是随口提一句罢了。比起让父亲回来,倒是她去边关的可能性还要大一些。
只不过这话,元朝没有说。她知道师兄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今天可不是平常日子,她只想与师兄开开心心的过。
“一定会团聚的。”虞晋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眸色微暗,“虽此次宁神医去了,但师父年纪到底不小了,不可能一直留守边关。你放心,总有一日,你们会一家团聚的。”
“什么叫你们,还有你!是我们!”
元朝立刻纠正,“师兄难道不当我们是家人么?”
当然不是!
于他来说,比起做皇帝的养子,他倒是宁愿自己是卫家的人。只可惜,这一切都不过是妄想罢了。
“是我口误,该罚。”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笑意盎然。
元朝眼珠子一转便道:“那便罚师兄今晚陪我喝酒吧?”说起喝酒,她跃跃欲试,眼带期盼地望着虞晋。
其实她多时是一个人在家,想要喝酒,谁也管不着。只是明明卫家的男人们都是海量,偏偏她像了娘,不说一杯就倒,最多三杯,就能失了理智。
酒量不好便算了,她酒品还不行。醉酒之后,行为可不受控制。府里的下人们哪里管得住她?
是以,卫震离开前便叮嘱了官家,把家里的酒窖封了,反正是不许元朝自个儿喝酒的。
下人们畏惧镇国公,便是文嬷嬷那般疼爱元朝,也不敢解了禁。是以,元朝若是想喝酒,必须得有家人陪着。
如今哥哥们走了,爹爹又不在,便只剩虞晋了。
“师兄,我就尝一点。”见虞晋不答,元朝拉着他的袖子就晃来晃去,拖长了声音,撒娇,“就一点点。反正有你在,你看着我不就成了么?”
“况且今天还是你的生日,你都与别人喝酒了,偏偏不与我喝,我会伤心的……”
她撒娇的功力是在家里几个男人身上练出来的,便是威严冷硬如卫震,也抵抗不了小女儿的撒娇,何况是他?
“……先说好,只能喝一点。”
须臾,虞晋到底还是应了。
“耶,太好了!”
元朝当即松了他的袖子,开心地转圈圈。
她今日换了一身海棠色的裙子,转圈时,裙摆飞扬,好看极了。虞晋只看了一眼,便蓦然移开了视线,再不敢看下去。
只是他控制得住自己的眼睛,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胸腔里,那颗鲜活的心脏,正怦然直跳。
*
两人按照计划先去摘了果子。不过因着元朝满心想要喝酒,并未在山上逗留多久,不到一个时辰便下来了。
反正果子那么多,什么时候都可以摘,也不差这一会儿。
“快快快,快把酒拿上来!”
一回了庄子,元朝便对庄上的官家道,“多拿几种,我听说去年可做了好多果酒,都拿出来让本郡主瞧瞧。”
见虞晋要反驳,元朝立即道:“不能喝多少,我闻闻总行吧?师兄!”
元朝又攥住了虞晋的衣袖,晃啊晃,声音更是直接比平时甜了好几个度。
“……依郡主所言,每样都拿一点上来。”
对视须臾,虞晋偏头,终是败下了阵来。
“师兄最好了!我最喜欢师兄了!”
元朝立刻发射了甜言蜜语攻击,嘴甜的像是抹了蜜。
虞晋垂了垂眸,只说了一句,“一会儿不许耍赖。”
“放心,我很乖的,绝对不会!”元朝当即发誓。
虞晋却是不信她的。
这话能哄外人,可哄不了他。
果然,当下人们把酒送上来后,元朝哪里还记得自己的承诺,眼珠子都快黏在那些酒上了。
这个想尝尝,那个也想尝尝。
虞晋不许,她便撒娇。幸而,在这件事上,虞晋很有原则,硬是顶住了,只让元朝喝了两杯,便不给了。
“师兄,我就再喝一杯,一杯就行!”元朝不满,“那梅子酒,我还没尝过呢,你就让我尝尝嘛!你瞅瞅,我没喝醉,我现在还清醒着呢。”
她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虞晋的胳膊,软软的身子也贴了上来。
虞晋身子陡然一僵。
偏头,便看到了少女泛着淡淡红晕的面庞——这模样,分明是有了醉意。若不然,便是两人再亲近,自元朝长大后,也再未对他做过这般亲密的动作。
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然这一刻,却又生了贪婪。
“王爷,宫中来人。说是出了急事,请您立刻回宫!”
恰此时,管家小跑了过来禀报。
这一声,惊醒了虞晋。他猛然抽回了自己的手,立刻站了起来。心跳犹如擂鼓,他不敢再这里待下去,来不及深想为何宫中突然出了急事,只急匆匆扔下一句“好好照看郡主”,便快速离开了。
元朝酒量确实差极了。
只喝了两杯,脑子转得就比平时慢了许多。
眼见着虞晋急匆匆走了,她都顾不上生气洪文帝出尔反尔,说好的要给师兄几日假期,结果还不到一日就把人叫走了,而是低头,看向了桌案上开封的酒。
因方才有虞晋陪着,所以文嬷嬷与袭月等人便都退了下去。如今他走了,一时间便无人能管着元朝了。
她眨了眨眼,趁着管家不注意,拿起桌上的一壶梅子酒,一口就喝了进去。
“哎呀,我的郡主哦!”
直到那一壶酒快见底,等得一声碗盘落在地上的碎响,管家这才发现,当即大惊失色。
“快来人,郡主喝醉了!”
*
“殿下,瑞王已经回宫了。”
皇庄,顾决快步走进了书房,躬身禀报。
书房里,晏长裕正在看书。闻言,缓缓抬起了头。
顾决默了默,不知为甚,下意识补充了一句,“回来报消息的人说,瑞王走后,郡主像是喝醉了。”
他其实也不知为何要加上这一句。但顾决直觉向来极准,直觉殿下更在意的是这一句话。
说起来,殿下近日的行为确实有些反常。
便如今日,莫名寻了借口,竟是只为了让瑞王离开庄子?虽然明面上没这般说,而是为了政事,但……为何偏偏选在今日?
谁不知道今日是瑞王生辰,特意抽出时间,便是为了与郡主游玩。
听到这话,晏长裕手指微动。
半晌,他才回了一句:“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只是在顾决离开后,静坐了良久,他却忽然站了起来,抬眸,看向了窗外——那里,正好向着元朝所在的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