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VIP] 238 蓬头垢面
车外的世界千篇一律的青黑色, 连那偶尔掠过枝头的鸟都是黑色的。
“还有多远?”
每个岔口有基地政府做的标记,司机严格按照政府规划的路线行驶,还有多久他也答不上来, 负责人说, “到了会通知大家的。”
车里座位少,有些人嫌累,要么靠背篓坐着,要么盘腿坐在地上,胳膊贴着胳膊,拥挤得密不透风。
顾明月脚边也坐了人,箱子被挤压得有些变形, 她抱起箱子放在膝盖上,茉莉往里挪了挪,“要不要放这儿?”
过道里的人眼睛亮了亮,箱子放里面的话,她便能挨着顾明月坐。
顾明月无动于衷, “不用。”
她始终淡淡的, 组里其他人轻轻扯茉莉衣服,“不累啊?睡一会吧。”
茉莉回以一个笑容。
马路不宽, 时不时就有拨动枝桠的声响, 好奇退去,人们变得懒洋洋起来,茉莉坐在靠窗位置, 车窗开着, 偶尔会有细长的树枝钻进车里, 黑黢黢的树叶刺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一会儿后,她跟顾明月商量, “明月,要不要把窗户关上?”
“关吧。”
后排坐着的同事有些晕车,急忙道,“别关,我想吐。”
茉莉回头,担忧的说,“你要不要去前面?”
“不用不用。”
前面的座位已经有人了,她放弃座位去前面,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她说,“窗户开着就行。”
忽然,路边茂盛的枝桠扫过窗户伸了进来,尖细的树叶吓得茉莉浑身一颤,差点尖叫起来,茉莉脸都白了,“明月,我们能不能换个位置?”
“我和你换吧。”
更后面一排的佟霜菲说。
她旁边坐着两个有点年纪的女人,约莫睡着了,在打鼾,她受不了这个声音。
茉莉扭头瞅了眼,“好。”
她起身后,缝隙里的脚顿时缩回去站起,大有要抢她位置的阵仗,茉莉愣了下,问佟霜菲,“我们怎么换?”
刚刚站起的人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足以说明他的意思。
茉莉一走,他肯定要进去的。
佟霜菲也反应过来,无奈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为了座位,她们比其他组先到达车站,且跟司机说好话先进车,为此有些组不满意,含沙射影骂她们城府深,真要给她们可趁之机,她们肯定不会让座的。
车子拐弯,进入一侧山坡,一侧悬崖的路段。
钻进来的树枝越来越多,茉莉双手抚摸着胳膊,缩脖子道,“明月,我们能不能换个位置?”
顾明月看她嘴唇都白了,应该是真害怕,迟疑了几秒,跟她换了座。
她也害怕突然伸进来的树枝,直接撑开伞挡住窗户,过道坐着的人不高兴,“挡着光线了。”
顾明月装耳聋,看她没反应,过道里的人没有再说什么。
茉莉如释重负,“明月,谢谢你啊,我家搬来大基地的路上碰到好些诡异的植物,害得我都有心理阴影了。”
这些植物不会攻击人,但是亮着火把时,植物随风东摇西晃,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她一路都不敢睡死了。
“没事。”
茉莉看她脸上情绪不显,抿抿唇,真挚道,“明月,你人真好。”
换成其他人,肯定不会答应帮忙的。
顾明月嘴角扯出个浅浅的笑容,随即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车里是安静的,偶尔有几句窃窃私语也很快淹没于此起彼伏的鼾声中。
大家肺不好,睡觉打鼾是很常见的事儿,茉莉也打鼾,不过茉莉会自己醒,应该有意识想要克制自己的鼾声,顾明月后排的同事鼾声如雷也不曾清醒过。
离大基地越来越远,光芒变成了橘黄色的灯光,乍眼瞧着,有些像晚霞。
天边的云是橙色的,山蒙了层暖暖的粉,青黑色的山林似乎没有那么恐怖了。
车子熄火时,大家不约而同的睁开眼,当看清外面比人高的草丛时,五官扭到了一起,“不是这儿吧?”
山坡不见了,马路两侧是广袤的荒林,不知名的草铺满整个视野,望不到头。
负责人说,“政府已经勘测过了,这儿有大片玉米,最近正是收玉米的季节,还请大家打起精神来。”
在茨城,玉米成熟要到八月,而这边气候不同,玉米估计成熟得早些。
前面车里的人已经背着行李下车了,路边站满了人,负责人说,“我们负责左侧地里的玉米,请大家带好行李,排队领锄具,先把睡觉的地整理出来。”
四处荒凉,休息的地方必须她们自己动手。
男人们打头阵除草,女人们负责将草抱到其他地方去。
行李则放在路边,由人专门看管。
行李贴着名字,自己有个名字标签,凭标签领行李,以防有人浑水摸鱼偷东西。
上面的安排是睡马路上,因此要先把路边的杂草清理干净,这样就不怕蛇虫跑出来了,另外还要捯饬一片存放粮食的地儿,这个地儿离路边有点远。
组里的男同事都拿着镰刀锄头往草丛深处走了,顾明月领了一副手套,跟佟霜菲她们跟着往里走。
草比她们高出许多,因为光线不好,草丛缝隙里的东西都看不太清楚。
上面禁止烧火把,没有手电筒,茉莉紧紧抓着顾明月衣服,神色紧张,“里面不会有蛇吧?”
佟霜菲有些害怕,抬脚前,都会用折来的树枝认真敲打附近草丛,“没有吧。”
顾明月倒是有手电筒,想起什么,并没有打开。
茉莉问,“为什么不开手电筒?”
“怕你们骂人。”
茉莉说,“怎么会?”
她们忘记戴手电筒,无论谁开手电筒,只有感激的份儿,绝不会酸言酸语阴阳怪气。
茉莉晃她衣服,“你把手电筒打开吧。”
顾明月看向其他人,大家嘴上不说,但脸上俱是赞同,她正要说点什么,前面响起男同事的惊呼,“三血虫,好多三血虫。”
他们到指定位置后就开始割草砍树枝,因戴着手套,感官有些迟钝,等黏腻腻的感觉渗透手套传到皮肤,他们才察觉不对劲,草根,树枝,全是三血虫。
他们看到的甚至都不会树本来的颜色。
茉莉顿时反应过来,“明月,你是不是害怕我们看到...看到...”
“是啊。”
顾明月已经看到那些三血虫了,收伞时,她感觉伞不对,仔细一瞧,发现布满了细微的虫子。
她一说,茉莉立刻扯着衣服抖起来,“我身上不会有吧?”
后面的人齐齐躲开,茉莉尖叫起来。
马路上,负责人用喇叭喊,“三血虫对人体无害,大家不用害怕,把他当成普通蚯蚓就行。”
可好多人害怕蚯蚓,“不行啊,太恶心了。”
除草的男同事们回过神,已经没了刚刚的害怕,甚至调侃起来,“你们说这些要是肉该多好啊,我记得闹蚂蝗灾的时候,政府鼓励我们收集蚂蝗烘干磨成粉来吃,不知道三血虫能不能吃...”
“......”
好几个同事受不了,跑到马路边吐了。
顾明月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然而该干的活还得干,她先在身上喷一遍酒精消毒液,随后抱起地上的树枝往外走,这儿的工作是按量分配的,没有人能偷懒,她做完自己的分量就行。
组里的人看她这么淡定,咬了咬牙,立刻投入到工作里。
茉莉吐得昏天暗地,顾明月收工,她的那份活还没动。
佟霜菲催她赶紧去,否则待会大家休息,她一个人干活太心酸了,再就是没个照应的人。
茉莉哭了起来,“我恶心...”
“习惯就好了,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活是按组分的,她们给茉莉留的活不算多,她有个工作本,上面记载得清楚,顾明月跑了十五趟,其他同事基本也在十三趟左右,而茉莉跑十趟就做完了。
茉莉哭得眼睛都红了,“我害怕。”
“不害怕,三血虫不咬人的。”
还没有基地的蚊子恐怖。
佟霜菲安慰她,看她仍然抗拒,不由得帮她干活,彼时的顾明月已经到马路边铺床了。
政府原本就地取材倒草篷的,考虑到草里满是三血虫,女同事肯定受不了,就放弃搭草篷了,而是用竹帘做了个简易帐篷,顾明月决定用自己的帐篷,帐篷放出来的时候,组里女同事赶紧凑过来,“明月,我能跟你挤挤吗?”
“我的是单人帐篷。”
顾明月给她们看里面的位置,同事不再说什么了。
帐篷小,又放了她的箱子和衣服,真的没有其他地儿了,同事说,“你不害怕箱子把竹席弄脏了?”
“不讲究那些了。”顾明月把枕头和被子放好。
她们分配到的位置在路边,路中间是其他组的人,因为清晨占座的事儿,双方闹得不愉快,现在看顾明月有帐篷,嫉妒得嘴都歪了,“有钱就是好啊。”
女同事自然向着顾明月,呛道,“可不是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队伍里不只顾明月用帐篷,这是大家伙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尽快习惯。
前面不远处有土灶,政府会负责帮大家烧水,带了粮食的人可以去那儿煮饭,也可以出粮食,由他们帮忙煮。
有人在地里掰了几个漆黑的玉米棒子回来。
担心被政府看到,大家藏在衣服里的,最后回来的茉莉也掰了几个回来,她的位置跟顾明月离着两个人,她越过同事的床位,走到帐篷口来,“明月,我掰了玉米棒子你要不要?”
顾明月抬眼打量她,摇了摇头,直言,“你为啥问我?”
茉莉怔忡了几秒,随即脸红了。
佟霜菲笑道,“她希望你帮她做媒。”
“???”
顾明月一头雾水,佟霜菲说,“她暗恋咱们街的警察,苦于跟人家不熟,不好意思开口,你不是认识吗?”
巡逻的警察对顾明月特别客气,顾明月帮忙的话,事半功倍。
顾明月略微尴尬,她其实不认识那些警察,倒是顾奇更熟些,然而看茉莉满脸羞涩,她忍不住问,“你暗恋哪一个?”
佟霜菲说,“脸长长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那个。”
她补充道,“那人还是单身。”
巡逻的警察有六个,大家轮班,她不记得有这个人,佟霜菲看她发懵,笑道,“他在你面前估计没笑过,回去后我指给你看。”
茉莉轻轻捶打她,“再说我不高兴了啊...”
比起别有用心的讨好,像茉莉这样有明确目的的示好让顾明月更为安心,她说,“好啊。”
单身税这么高,能脱单是好事。
太阳还没落山,到处都罩着粉色的霞光,顾明月坐在帐篷里和她们聊天。
同事们全是从其他岗位调到现在这个岗位来的,有个同事不乐意,找领导谈话,被领导骂得体无完肤,说起自己来这儿的经历,她眼里泛起泪花,“要知道会来收庄稼,我宁愿在单位扫厕所也不转岗。”
茉莉深有同感,看着佟霜菲,心情复杂道,“我们领导骗我说来了能做组长,我屁颠屁颠的一来,新领导告诉我已经有组长了。”
佟霜菲莞尔,“不好意思,抢了你的组长。”
茉莉摆手,“算了算了,你做组长我还是服气的。”
做组长必须要照顾组员情绪,今天的事儿换作她是组长,肯定不会帮组员干活,更别说好言好语安慰了。
恍惚想起衣服里还藏着玉米棒子,低低道,“咱们要不要烧个火堆啊。”
路边的草已经清理了,烧火不会引起火灾。
其他组已经有人偷偷烤玉米棒子吃了。
她都闻到烤玉米的清香了。
佟霜菲示意她小心点,不要被举报了,政府对这种事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就怕查出来扣积分,那这趟可就吃力不讨好了。
茉莉瞅着周围,思忖道,“她们也掰玉米棒子了,我记下她们,我要是被举报,我就把她们供出来。”
好多人往玉米地去了,喇叭并没有发出警告,茉莉胆子大,直接抱了些树叶就在路边烤起来,路中间的人看见了,也跑过来,难得和颜悦色的说,“我有两个玉米棒子,能不能一起烤?”
茉莉看她们一眼,忘记清晨的烦心事,大方给她们挪位置。
她烤了四个玉米棒子,给顾明月时,顾明月摇头,“我带了饭团,你自己吃吧。”
她担心玉米棒子有三血虫,哪怕被烤焦了,那也是虫子。
茉莉将其余两个掰成两半分给组里其他人,大家盘腿坐在竹席上,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这边具体有多少亩地她们不知道,但她们组的地已经分下来了,佟霜菲拿着卷尺测量过,面积八十平的地,玉米不好,顶多三天就能完成。
她说,“上面只要光滑的玉米棒子,我们先把它拧下来,挑回来后再撕掉叶子怎么样?”
其他组的安排是撕掉玉米叶子再挑回来,佟霜菲觉得地里光线昏暗,还是马路上干活更有安全感,顾明月支持她,“就这么办。”
佟霜菲又说,“玉米地里有红薯藤,你们干活的时候可以掐点红薯尖,黑市价格很高。”
提到黑市,茉莉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多掐点。”
“你要注意分寸,不要被巡逻的人看到了。”
偷懒是要受处分的,这些玉米还是嫩玉米,基地政府应该有用处,耽误的时间长了,玉米会变老,吃起来就没之前的口感了。
茉莉比了个OK的手势,小声问,“还能吃烤玉米吗?”
“你没带伙食?”
茉莉说,“带了,但是没有烤玉米好吃。”
基地政府既然要她们收玉米棒子,可见这些玉米棒子是可以吃的,茉莉自然没有顾忌了,她说,“太久没有吃烤玉米了。”
青黑色的玉米粒看着有些恐怖,看多了有种老腊肉的颜色,一点都不害怕。
夜里睡觉,顾明月将帐篷拉上,前后左右都有人,她不敢进空间,躺在如此空旷的地方总觉得没有安全感,尤其身边是不是会有窸窣声,谨慎起见,她都不敢拉开拉链看窸窣声从何而来。
夜晚是宁静的,隔壁的佟霜菲也睡不着。
附近没有亮灯,只能看到远处公交车的车灯,感觉帐篷动了动,她小声问,“顾姐,你也睡不着吗?”
“有点。”
“我也是。”她也是从外面搬进大基地的,“一闭上眼,总感觉像在来基地的路上。”
心里不踏实,且有种危险在靠近的感觉,她说,“你呢?”
“我认床。”顾明月睡不着也是没有安全感,马路上睡了许多人,她害怕睡着后发生意外,人心叵测,她不信任其他人。
佟霜菲说,“我不认床,就是害怕做噩梦,我们来基地的路上发生了很多事,平时没什么,现在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些死掉疯掉的人,顾姐,你害怕吗?”
“死人我不害怕,就害怕活人。”
话声刚落,不远处响起几声怪异的嚎叫,刚刚还嘹亮的鼾声顿时隐匿,惊讶声响起,“谁在那边哭?”
几乎所有的人都被这阵怪声惊醒了,顾明月拉开拉链,就看所有人都望着白天去过的玉米地,佟霜菲说,“那边有人。”
马路前后住的是男同事,他们已经站了起来,纷纷指着玉米地。
“谁在那边?”有人吆喝。
“啊...啊...”
声音是老年人的声音,各组组长立刻清点自己队伍的人数,除了几个上厕所回来的人,队伍没有缺人,男同事们不敢往前面凑,齐齐跑向公交车。
不多时,喇叭响了,问对方是什么人。
良久没有回应,负责人打开公交车车门,喊上几个身材魁梧的人跟他一块去瞧瞧。
被喊到的人都有些害怕,“会不会是怪物?”
这世道,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长得高大不假,但胆子很小。
负责人看他们脸色苍白,索性不喊他们了,而是喊上几个司机师傅过去,所有人都踮起脚望着那个方向,甚至有人开始收拾行李,“不行,不行,坚持不住了,我要回基地,我有八十五分,扣分我也认了。”
旁边人安慰她,“没准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没啥好怕的。”
“万一是怪物呢?”
“哪儿来的怪物?”
“你怎么知道没有?”那人迅速收拾好衣服,竹席不管了,径直往公交车走,茉莉有些害怕,套着鞋跑到顾明月这边来,“你们说不会是鬼吧...”
她最害怕的就是鬼了。
佟霜菲说,“哪儿有鬼?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认识茉莉也有一阵子了,茉莉特别怕鬼,平时清理蔬菜里的三血虫,不小心带动土她都会大惊小怪嚷嚷好久,跟小孩子似的。
佟霜菲拍拍她的肩,“不是有人去看了吗?肯定没事。”
那些人钻进草丛,人们只看得到颤动的树枝,具体是啥情形一概不知。
因为车灯能照亮的地方有限,甚至到最后,她们连颤动的树枝都看不到了。
“是人,大家不要害怕。”
负责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可下一秒,独有的尖叫响彻山野,“啊啊啊,鬼啊。”
“......”
大家惊慌起来,大声喊,“出什么事了?”
公交车上没有强光灯,远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几秒后,负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人!”
司机师傅说,“死人了,死人了啊。”
大家伙太好奇了,已经有男同事忍不住开着手电筒往那边去,因为他们回味过来了,司机师傅被叫走了,没有公交车钥匙,他们想回基地都没有办法,何况现在是晚上,真出事,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一损俱损,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帮忙。
没多久,有个稳重的声音传来,“是个疯子...”
现在的疯子惹不起,人们担惊受怕的站在马路边,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会儿后,终于有人出来了,最末跟着个蓬头垢面的人,浑身用绳子绑着,大家主动往后退,有人说,“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那边有两具死尸,估计是她家人。”
“哎,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末尾的人撩开头发,露出一张黑成煤炭的脸,“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