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回府
日头西斜, 京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山暮色沉沉,令这方即将到来的夜色更为浓重压抑。
镇宁侯府朱门前, 马车缓缓驶停,赵琼华掀帘踩着步梯下了马车, 撑开伞缓步走进侯府。
雨势不大,敲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清脆, 逐渐平复下她织交如麻的心绪,也将她一路上所有的跌宕情愫尽数封存。
白芍和青鸢收到岑雾消息后便等在了侯府门前,两人手中分别拿着披风和纸伞,甫一瞧见赵琼华下马车, 两个人连忙迎了上去, 替赵琼华撑着伞, 又多叠了一件披风。
赵琼华低头, 看着自己穿的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 不住好笑,“仲夏一点小雨罢了, 又不是寒冬腊月的, 我不用穿这么多。”
一边说道,她一边就想拿下白芍新为她穿的那件披风。
在她还没离开永乐坊时, 天边便已经下起蒙蒙细雨。为免着凉受寒, 她上马车之际, 身上本就系着一件披风, 如今再穿一件, 难免会有几分热意。
而且确实是大惊小怪, 没这个必要。
“不行。”白芍一脸不赞同, 又给赵琼华披上, 这次却没有系带,“万一郡主您染了风寒,卧床好几日,您是受不了这份无聊的。”
白芍自幼跟在赵琼华身边,自是了解她脾性。
赵琼华鲜少生病,但一病倒便要折腾将近半个月。卧床这半个月,她多半时间都是在抱怨无聊,想出府。
赵琼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就你这小丫头知道得多。”
到底没再推脱白芍的好意,她独自撑着伞,走在去往琼华苑的青石板路上。
雨丝连绵,抬眼望过去,原本熟悉的后花园也逐渐氤氲,变成雾蒙蒙的一片。
想来三月十三,她将将重生回来的那日,也是这般沉沉夜色、淅沥细雨。
彼时她还在想着如何先发制人,破了许锦湘这一局;如今却已经悠闲地走在这条路上,不复匆惶。
一转眼,竟都快过去两个月了。
赵琼华感慨着,心下一动,原本想要回琼华苑的她另又转了个方向,朝竹安堂走去。
“小姐,老夫人昨日差刘嬷嬷来叮嘱过,说老夫人身子不适,教您今明两日不必去请安了。”白芍看出赵琼华的想法,连忙出声。
祖母身子不适?
可她昨日离府,临行去赴端午宴时,太夫人还是好好的,气色红润,未见半点憔悴。
怎的突然间就病了?
“太医可曾来过?有没有说祖母这病何时能好?”赵琼华脚步一顿,焦急问道。
许周氏恰巧经过后花园,听到赵琼华的话,她好心上前安抚着,“郡主放心,太夫人只是昨日听到了故人的音讯,一时激动,难免有些头痛罢了。”
“太医说过不是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
赵琼华闻言转身,正对上许周氏的目光,神情不冷不淡。
“那就多谢婶娘告知了。”
虽是恰到好处的解惑,赵琼华也没有半点动容。
哪来的这么大的巧合,她刚回府没多久,就能恰好遇到经过后花园的许周氏。
毫不介意赵琼华的冷淡,许周氏表现出难得的热忱和关怀,“郡主整日未归,在外一宿可没受什么惊吓吧。今日天也凉,不如婶娘派人去厨房给郡主做几道药膳,也好驱寒养身。”
上午刚见过江齐彦,下午她又应付过永宁侯夫人一行人,明里暗里聊过许多,此时赵琼华已经有些疲惫,着实不想分出心力、再与许周氏纠缠一番。
赵琼华也不知今日她是走了什么运,从早到晚竟没一刻消停过。
失了耐心,她懒懒抬眼,“婶娘,若是您实在得闲,不如多关心关心锦湘。本郡主的事自由父亲和祖母做主管教,就不劳您多费心思了。”
明知她态度冷淡,许周氏还是要上赶着关心她的事。
对许锦湘倒是没有那么尽心尽力了。
“本郡主还有事,就不陪婶娘闲聊了。”
风势渐起,与雨丝纠缠在一起,斜斜往人身上吹,三分凉也被吹成了五分寒。
再与许周氏聊几句,只怕她真的要染上风寒了。
不欲再与许周氏多说,赵琼华说罢后便径直走回琼华苑。
直至望不到赵琼华离去的身影时,许周氏身边的张嬷嬷这才上前,“夫人,郡主行事愈发目中无人了。”
好歹许周氏也是赵琼华的长辈,不求她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但至少也该有个对待长辈的谦卑态度。
“你也这般觉得啊。”
许周氏手持纸伞,喃喃低语道,而后蓦地笑了一声,“那就好。她越目中无人,对我们越是有利。”
猛兽再锋利的爪子,迟早会被尽数磨掉。
更何况赵琼华只是个柔弱女子。
想要让她孤立无援,她有得是办法。
只是眼下赵琼华还有些用处,便多留她嚣张几日。
她越骄纵,于锦湘便越有利。
*
琼华苑内。
沐浴更衣后,赵琼华靠坐在美人榻上,不远处方桌上放置的账本已被翻至最后一页,平摊的宣纸上也画着让人不甚理解的草图和字符。
白芍端着一碗热乎的姜汤,放到赵琼华手边的方桌上,“小姐,这姜汤您先趁热用了,也好驱驱寒气。”
“你放着吧。我知道了。”
赵琼华头也没抬地应声,兀自低头、专心绣着手里的荷包。
因着是双面绣,所以还需要她多费心神,更是容不得半点差错。
“小姐,您不是明日才回来吗?今晚这还下着雨。”白芍替她剪着灯芯时,好奇问道。
“因为某个人恼羞成怒,就不需要我的照顾了。”
赵琼华呢喃着,声音很低,白芍也听得不大真切。
今日下午,她应付完永宁侯夫人一行人后,便直接问了谢云辞那副字的事。
明明事前他许诺过这个人情,结果他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登时就不对劲了。
怎么问也不肯说,最后谢云辞只说是七皇子抵债抵给他的。
正好卫虞来了府中,明日他医馆无事,便由他照顾谢云辞。
左右赵琼华再留下去也不合适,念着太夫人还在府中,她父兄二人明日也不知何时回府。
为免到时手忙脚乱地赶回侯府,索性她便提前一晚回来。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在她临走前回身叮嘱谢云辞时,还意外看到谢云辞脸微微发红。
貌似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想着,她好笑摇头,继续绣着手里的荷包,“许锦湘还没回府吗?”
“没有。”
“听说还住在储秀宫,与七公主在一处。”
储秀宫……如今林雁回也住在宫中。
前世,她从未见过林雁回,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她。
上一世她被迫远嫁南燕,此后从议亲到成亲,许锦湘和江齐修都走得十分顺遂。
即便她身处南燕,也听过不少两个人的恩爱传闻,江齐修虽也选秀纳妃,但对许锦湘却从未有过异心。
如今多端横生枝节,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思及此,赵琼华收了真线,不再乱想。起身走到桌案前,草草写就一封信,又用火漆封好后,她这才将信交给白芍。
“去把这封信送到翊坤宫。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白芍领命退下后,赵琼华抬眼望向窗外的天色,雨势渐收,天边依旧乌云密布,不见半分清辉。
既然今生许锦湘还是在和江齐修有所来往,那她这个做堂姐的,多少也该帮她一把才说的过去。
她拿过桌上小剪,仔细低头剪落灯花,蜡油不慎低落在宣纸上,模糊墨迹,不消片刻便干涸凝固。
昏黄烛火微微摇曳,却暖不过她眸中心间的凉意。
*
翌日,赵琼华早起梳妆后又将唐嬷嬷回乡前教给她的重又温习了一遍,等收尾时已经快接近巳时一刻了。
家乡端午有事,在端午前几日唐嬷嬷便同她告了假,要回乡探望几日,等到节后再回侯府。
像是害怕赵琼华会手生,唐嬷嬷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了她一些事情,又给她留过几份课业后,她这才放心离京回乡。
课业都又温习过一遍后,赵琼华特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带着白芍和紫菀去了小厨房。
竹安堂院门紧闭,平日里留在竹安堂伺候的丫鬟都休了一日假。赵琼华来时,便只见刘嬷嬷一人守在院门口,不容任何人进去。
“刘嬷嬷,你今日这是……”
“祖母身边没有留人吗?”
太夫人用惯的刘嬷嬷都没能留在房里,更别说是其他丫鬟。
可以前从不会这样。
刘嬷嬷点点头,“郡主啊,今日太夫人不见人,您先回去吧。”
“是祖母头痛又发作了吗?今日可还严重?”
“不严重,太夫人已经好多了。”刘嬷嬷如实告知,将太夫人的话都转述给赵琼华,“郡主若是想见夫人,不若明日再来吧。”
“今日着实不方便。”
院门紧闭,站在院外,赵琼华也没办法窥探到院内是何光景。
刘嬷嬷口风紧,她又旁敲侧击过几句后,仍旧毫无收获,只能就此作罢,将食盒递给刘嬷嬷。
“这是祖母平日里喜欢用的菜,口味我都做的清淡许多。里面还有几盅药膳,能缓解祖母的头痛,还麻烦刘嬷嬷代我转交了。”
“郡主放心。”
离开前,赵琼华又转身回看着竹安堂,刘嬷嬷已经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只一瞬便又关上,很是谨慎。
今日的竹安堂,确实反常。
以往她再如何顽劣,祖母都不曾将她拒之门外。
这次也是头一遭了。
令人费解。
心下知道进不去,赵琼华也打消了强行进去的念头,在后花园又走过一圈后,她便直接回了琼华苑,顺便差紫菀去叫了几位管事过府一叙。
竹安堂内。
偌大的正厅里只坐着老侯爷和太夫人两个人,圆桌上的佳肴不少,细看几乎都是老侯爷平日里喜欢的。
刘嬷嬷得了允许进屋后,将赵琼华送来的膳肴摆放好后,便也拎着食盒退了出去。
望着桌上口味完全不同的两种菜肴,明明摆放在一处,却又泾渭分明。
老侯爷心下复杂,无端感慨着一句:“琼华这孩子对你倒是有心了。”
方才院外,赵琼华与刘嬷嬷的谈话,他依稀也听到了几分。
念着祖母生病,她能亲自下厨做一桌佳肴,可又不知道他这个祖父的生辰。
“琼华是个好孩子,谁对她好,她也掏心窝地对谁好。”太夫人接话时,难得地替老侯爷布菜,“今日你生辰,也都是你喜欢吃的,就多用些吧。”
“这么多年,你还没忘记。”
太夫人闻言,眼底忽生几分酸涩,却又堪堪忍住,未应一句。
席间二人都缄默无言,只各自用膳,偶尔传出几声轻微的碗筷碰撞的声响。
半晌后,见太夫人放下碗筷,老侯爷也随之收筷,问道:“你今日特意为我做这一桌菜,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五月初七是老侯爷的生辰,太夫人也是特意挑得这个日子。
“是。”太夫人直言不讳,目光紧紧凝视着老侯爷,似追忆又似怀念。
多年过去,当年纵马疆场的少年也变成如今的苍老模样。少年心性不再,他们自幼长大的情分也早已烟消云散。
“你也知道,钦平和淮止今日回京。我知你怨我当年不肯让步,怨我当年误了你们,但钦平、淮止和琼华是无辜的。”
“我不论你日后再如何偏袒许氏一家,但你若敢让他们再越到我儿孙辈的头上。”
“等你百年之后,便让许氏一家替你供奉吧。”
生辰日,说到身后事本就是避讳,也不吉利,但太夫人懒得再和老侯爷理论许多。
这么多年都是徒劳,她也早就放弃和他再多说许多。
与其再做徒劳的事,她不如直接护好琼华。
今日这一番话,也是她最后再对他说的这些了。
缄默良久,老侯爷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太夫人的眼神晦暗,许多想说的话,最后都归于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钦平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自有分寸。”
许诺似的应了一声,老侯爷这才背手,缓步离开了竹安堂。
太夫人也像是被抽干了精力,不自觉看向东北处,良久之后才收回视线,孤身去了卧房小憩。
*
午膳后,赵琼华便掐算等待着父兄回来的时间,手上的书卷也失了滋味。
半晌过去,她连半页都没看完,不想时常分心跑出琼华苑,她干脆到了花厅,也好早点见到父兄。
不知过了多久,赵琼华只觉手上的茶盏也凉了温度,兀自出神之际,她便听到了白芍激动的声音:“小姐,侯爷和世子回来了!”
似是要穿破云霄的通报声,让赵琼华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她猛然回神起身,下意识望向府门的方向。
天光大好,又仿佛万籁俱寂,赵琼华能听到府门外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一阵簇拥声中,她远远便瞧见有两位戎装未褪的人大步走进侯府。
一沉稳镇定,一温润凌厉。
是她父亲赵钦平和兄长赵淮止。
这一瞬流岁渐长,又仿若回溯到前世、那些年她在冷宫中哀恸,却又不敢为父兄烧半张纸钱的悲苦时光。
赵琼华笑着,眼眶中却又蓄满了水,她起身快步迎了上去,“爹,哥哥,我好想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