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烧灼
永乐坊朝花弄, 谢云辞的宅邸内。
自四年前谢云辞决然辞官,搬离永宁侯府后,他这几年便一直住在永乐坊。
前院与其他府邸并无多少差别, 山水景致之后便是接待客人的花厅,其中陈设虽中规中矩, 但也不失雅致精巧,看得出来谢云辞品味尚佳。
临近厢房的后院, 院中种着几树玉兰和海棠,树干虬劲,枝叶交错,若是在盛极的春日, 满树华枝将落不落, 定然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不久前赵琼华才从云岚处得知谢云辞的住处, 却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会来到这边。
只是她现在满心焦急, 全然无心去欣赏花树, 思量这些明里暗里的巧合之处。
“大夫,他的伤势如何?毒能解吗?”
卧房内, 见大夫方一诊完脉, 赵琼华便急急问道,生怕会得到相反的回答。
柏余的动作极快, 带着谢云辞回府后没多久, 换衣的间隙, 管家便把大夫请了过来。
月黑风高, 加之谢云辞又是一身绛红色锦袍, 远看上去血迹并不明显, 但当柏余端着浸泡着纯白中衣的铜盆出来时, 赵琼华这才看清楚谢云辞中衣上沾染的血迹。
并不连片, 只零星地分散在中衣上,殷红之中,那片被毒血浸染的衣料,才更叫人触目惊心。
大夫姓卫,与谢云辞年岁相仿,两个人也有着许多年的交情。闻言,卫虞一边从药箱中取药,一边平淡回道:“见怪不怪了,都是小伤,无妨。”
“什么?”
像是没清楚一般,赵琼华忍不住再追问了一遍,目光却上下打量着卫虞,有些狐疑。
谢云辞先是与数名刺客交手,后又因为护她而中了暗箭,直接昏迷,全无反应。
如今只得了句见怪不怪的话,些微敷衍。
在军中时卫虞就跟随着谢云辞,多年来救死扶伤无数,除却初出茅庐之时,这多年来已经鲜少会有人再怀疑他的医术。
察觉出面前姑娘的狐疑和不信,卫虞皱眉,冷眼看她,“姑娘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以……”
“另请高明,我自当让位”这后半句话尚未说出口时,他话音便猛然一顿,盯着赵琼华仔细看了几眼,像是猛然回忆起什么,但又不是非常确定的模样。
抱着试探的心思,卫虞问道:“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我倒瞧着很是眼生。”
救人性命之际,竟还有心思关心旁的,赵琼华愈发觉得这大夫不甚靠谱,回话间也少了几分和善,只剩下几分言简意赅,“赵琼华。”
卫虞“哦”了一声,知晓她名字后并没有再继续追问,反倒是专心给谢云辞上着药,嘴里却不住嘟囔着赵琼华的名字。
赵琼华……赵琼华。
原来是琼华郡主啊。
这倒也难怪了。
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卫虞的所有疑虑便在瞬间变得通透明朗。
想着,他收回方才的不耐烦,细细解释道:“云辞中的是巫族的毒,不难解。只是暗箭上还涂抹着巫族留下的迷药,他才这般晕了过去。”
“明日便能醒,郡主不必担心。”
不是无药可解的剧毒便好。
赵琼华猛然松过一口气,知晓谢云辞没事,她心中那块久坠不落的巨石也终于落地,不再让人提心吊胆地紧张。
可还没等她彻底松气,就再度听到卫虞欲言又止的话,“只是……”
“只是什么?”
卫虞指了指谢云辞,颇有些为难地开口:“云辞这毒虽然不难解,但到底伤了筋脉,静养的这段时日,还烦请郡主多照看着他,莫要让他生气动怒,郁结于心。”
“凡事尽量顺着他,心情舒畅了,他这伤才能痊愈得更快些。”
语罢,似是在肯定自己的话没有问题且在理,他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毒已经解过了,只是他这伤前胸后背都有,尤其是肩胛处中过暗箭的地方,更是要仔细上药才能更快痊愈。
而且他右肩受伤,连带着右手都行动不便,这几日倒是要为难谢云辞。
还得日日有人在他身旁照顾着才行。
赵琼华还以为卫虞要说谢云辞伤势有变,闻言却猛然松过一口气,原来是要让她照顾着谢云辞的情绪。
顺着谢云辞的心情而已,不是大事。
只是她心里却徒然生出一种别样感觉,似是扭捏,又似是无端动容。
她点头应声,“嗯,这几日我会多照看他的。”
大不了这几日,谢云辞说什么她都尽量听着,不和他顶嘴了。
帮着卫虞替谢云辞上好伤药,又小心喂过他中药后,赵琼华这才跟着管家离开卧房。
因着受伤,这几日谢云辞身边都要有人时刻照看着他,卫虞说自己白日里还有医馆需要打理,天亮就要离开,无法兼顾着谢云辞这边。
谢云辞本就是为了救她而受伤中毒,于情于理,赵琼华都觉得自己也该尽份心力,便应下这几日白日有时间就来陪着谢云辞。
等赵琼华随着管家离开后,卫虞收好药箱看着昏迷不醒的谢云辞,喃喃自语:“我这次可算是帮过你大忙了。”
“也不知道日后你该如何偿还我这份恩情哦。”
谢云辞的后院构造并不复杂,路也很好认,赵琼华随着管家绕过前廊后,就到了后面的厢房。
依着卫虞的话,管家将赵琼华安置到了东厢。
“郡主,这是东厢房。我家公子时常在这边小憩,里面也有不少书卷。”管家毕恭毕敬地说道,替赵琼华推开门,备好新买的换洗衣服,准备妥当后复又补充道:“您若有事直接唤我便是。”
“公子醒后我再来通知您。”
龙舟赛本就开始得晚,回京路上又遇到刺杀,一番折腾下来,此时天色已然不早,细听府外长街上还有打更的声音。
此时赵琼华也感到些许疲惫,听完管家的话后她点点头,“劳烦管家了。”
与谢云辞卧房比起来,这间东厢房略小,赵琼华进屋后便点亮两三盏靠近床榻的烛台,粗略扫过一眼,床榻上的褥子都是换过的,不远处还置放着书架,上面的书也杂,从四书五经到兵家战术,应有尽有。
看模样像是谢云辞平日里会翻阅的书卷。
青案旁还放着几个白瓷画筒,画卷也被放得满满当当的。
简单看过一眼,赵琼华手持着一方烛台,正要回床榻歇息时,却看到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字迹很是熟悉的书法。
她端着烛台走过去,昏黄灯影落在那副书法上,也照亮了这副书法的全貌。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落款的时间还是今年三月。
赵琼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自然认得出,这是她的笔迹。
是今年江齐彦向她要的那副字。
怎么如今竟会出现在谢云辞的小书房里?
还被完好无损地珍藏着。
赵琼华不禁握紧烛台,心下一时盘乱如麻,仿佛有株嫩芽将将醒绽,想要破土而出。
*
京中皇城,仁宗离席后,妃嫔们大多也没有了继续留下去的心思,等到宴散后,便各自回了寝宫休息。
皇后还特意留下谢贵妃和赵淑妃,一同去了坤宁宫。
三个人各自为营,加上谢贵妃的性子,同处一室难免有一番针锋相对。为此皇后又唤上贤妃陪同,也好作证。
“五哥,你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嘛。你今日好不容易得闲,正好锦湘也在。”七公主走在江齐修身边,软着声音求道,特意避开了同行的林雁回。
江齐修为难地看了一眼林雁回,转头轻声呵斥道:“锦月别闹,林小姐初初入宫,你不得如此无礼。”
方才席间一番争执,贤妃和谢贵妃同在抢林雁回,皇后本着林雁回初初入宫,对宫中礼仪规矩还不熟悉的缘由,干脆将人安排在了坤宁宫。
息事宁人,让谢贵妃和贤妃都落了一场空。
能居住在坤宁宫的人,向来都是各朝的皇后亦或者是皇后家眷。
能够一人孤身入住坤宁宫,陪同皇后娘娘的,林雁回在当朝还算是第一位。
尽管知晓皇后此举是不想在宴上闹得太难堪,但众人对待林雁回的态度到底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林雁回一笑,对五皇子的话不置可否。
这种小打小闹的事儿见多了,七公主的伎俩她还不放在眼里。
孩子心性,看到什么人、什么物什比自己的好,就总想去攀比,久而久之能扭曲成这般,贤妃确实是没把七公主教好。
“无妨。正好雁回也未仔细赏过御花园,今夜倒是有此良机了。”
林雁回特意咬重“今夜”二字,平淡却又暗含嘲讽。
“锦湘,你要陪我一起去吗?”
夜色薄凉,月色也蒙蒙,忽有一道鸟啼声响起,夹杂着一丝微不可闻且熟悉的丝竹声,许锦湘眉目一凛,趁着七公主问话之际,她佯装出神后不小心被绊倒,痛呼一声。
许锦湘晦涩地看向江齐修和林雁回,目光又刻意在林雁回身上多停留了几息,这才与七公主搭话:“锦月,我方才不小心扭伤了脚,可能不能陪你去逛御花园了。”
七公主自然看到了许锦湘的异常,从宫宴出来后她便时常走神,很是不正常。
只当她是因为听到江齐修即将要和林雁回定亲的消息而受了打击,七公主也没多想,关切问了她几句后,便让她先回储秀宫休息。
忍着痛意,许锦湘强撑着一抹笑,“那我就先回储秀宫,等锦月你回来再聊。”
特意拒绝了七公主想要差人送她的好意,许锦湘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行至无人处后她这才恢复正常,快步朝着冷宫方向而去。
“这里是皇宫,你也敢给我递信。”
冷宫荒芜,无人居住,寻常时候便连宫女太监都鲜少经过此地。
许锦湘双手抱在身前,语气不善地问着面前背对着她的女子。
贸然被质问,女子忍俊不禁,“许小姐啊,这可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女子一身藕粉长裙,明是少女模样,却掩盖不住眉间狠厉。
言归正传,女子正色说道:“我今晚来是要告诉你,回京路上,赵琼华和谢云辞遇刺,现在两个人都在谢云辞的府邸。”
“今晚赵琼华估计不会再回宫了。”
她说得暧昧,也不住地再给许锦湘提示。
“既然五皇子那边计划有变,赵琼华这边,许小姐这么聪明,该怎么做不需要我来教您吧。”
赵琼华和谢云辞遇刺,两个人竟还安然无恙地顺利回京。
为何她总是这般好运,次次遇险,却又次次脱身。
许锦湘面容一瞬狰狞,又转瞬冷静,细问着女子:“谢云辞受伤了?”
女子点头,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从临翠画舫到遇刺,事无巨细。
刘家的画舫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周围也都有暗卫相护,未免打草惊蛇,他们的人也没冲动混入画舫之中。
画舫之上谢云辞与赵琼华发生了何事,他们也并不知道具体。
许锦湘心思敏锐,却能从中窥探出一二。
龙舟赛、烟火,谢云辞和赵琼华倒还真会享受啊。
低低笑一声,她玩弄着手中帕子,“你放心,这次我有分寸。”
“那就好。想来七公主也快回储秀宫了,你别露出什么马脚。”
许锦湘心中有数,又在冷宫同女子商量了些许,这才趁着月色离开冷宫,快步回了储秀宫。
*
天将将明,东厢房内的残烛还剩一点光亮,拂晓天光透过窗棂倾洒在厢房内,零星地落在床幔上。
赵琼华心中担心着谢云辞的情况,辗转反侧一晚,将睡不睡,天还未明之时她便已经睁眼,睡意全无,只懒懒出神。
脑海中却不住闪过昨夜谢云辞倾身相护的模样。
尚且几个月的交情,她竟都值得谢云辞舍命相救。
即便他都不确定暗箭是否有毒,都愿意放弃追查刺客而救下她。
这般情意,她此前从未再任何人身上感受到。
只有谢云辞。
还有……
赵琼华微微挑开帘幔,便能看到对面的那副书法。
昨晚她还尚且不觉,今日清醒间再看,她只觉得那副书法的位置都是被人刻意调整过的。
不然又怎么会正对着床榻的位置,一挑帘起身便能看到。
偏又是这般追忆的句子。
她若没记错,当时江齐彦来找她题字时,便指明了要这句诗。
不久前的扇袋上也是一句诗。
谢云辞这人,怎就偏爱这种悲苦的诗句。
不过想到谢云辞提起永宁侯府时的模样,赵琼华摇摇头,虽不清楚个中曲折,但想来也是那些嫡长尊卑的事儿。
赵琼华胡思乱想着,眼瞧着厢房内又盛满一片大好天光,她也没有继续补眠的心思,索性便准备起身去卧房看看谢云辞的情况。
“郡主,公子醒了,也备好早膳只等您过去了。”
听到厢房内传来赵琼华起身的动静,管家忙开口说道,顺势问着现在是否方便送热水进屋。
谢云辞醒了?
赵琼华心下一喜,换过衣裳后便让管家进来,匆匆洗漱梳妆过后便去了卧房。
谢云辞的卧房门扉紧闭,轩窗却大敞,赵琼华推门进去时,就看到谢云辞强撑起身子,想要去端小方桌上的粥碗。
他本就是右肩中了暗箭,右手动作一大都容易牵扯到伤口,更遑论他现在还敢吃力地去端碗。
“谢云辞,你小心些。别再牵动伤势。”
赵琼华一惊,想到昨夜卫虞的话,她急步上前制止着谢云辞,一面坐在他床榻边,端过小方桌上的粥碗,想要递到他手里时却犯了难。
他现在能摸到碗都很不容易了,更别说是要他自己端着碗了。
像是看出赵琼华的纠结,谢云辞撑了撑身体,伸出左手准备去接碗,“没事,我自己可以来。”
他当年尚且还在军中事,大大小小的伤也受过不少,这点小伤他还不放在眼里。
虽然确实是行动不便,但也就几日的光景,很快便能痊愈。
见他还如此一意孤行,赵琼华下意识错身避开他的手,思索片刻后她还是板起脸,“不要乱动,大夫说了你要静养。伤口再复发就不好了。”
握着汤匙舀起一勺粥,吹凉之后,赵琼华这才靠近谢云辞,“张嘴。”
她动作做得娴熟又自然,反倒教谢云辞有些微错愕。
愣怔片刻后,他这才反应过来赵琼华这是要亲自喂他喝粥。
她竟还有这般心思。
清楚地察觉出赵琼华眸中的心疼,谢云辞狡黠一笑,随即很快收敛住,他轻咳两声,依言张嘴,等着赵琼华喂他。
他有伤在身,今日管家为他备下的也是白粥。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白粥,入口即化,唇齿间只留下最纯粹的米香,谢云辞却觉得这粥很是清甜。
“还想喝,我饿了。”
这次不等赵琼华开口,谢云辞就自觉张嘴等着她喂,喝粥的同时还不忘指着小方桌上的其他点心,示意想吃。
赵琼华想着卫虞的话,没生气,反倒是全部按照他所说的那般,想吃什么喂他什么,当真是尽心尽力。
谢云辞知晓赵琼华还没用膳,简单饱腹之后便开始推辞,不再折腾赵琼华,“我吃好了,你先吃吧,不然再过会儿要放凉了。”
早膳是准备了谢云辞和赵琼华两个人的,相比于谢云辞的白粥,赵琼华的红豆粥看起来就有更有食欲,上面还撒着细碎的桂花,更加精致。
“管家偏心了,给你准备好吃的糖粥,却只让我喝白粥。”
右肩的伤还隐隐作痛,谢云辞此时只能半起身,靠卧在软枕上,尽量避开肩上的伤口。看着赵琼华的粥,他冷不丁说了一句,颇有些难过和失望。
一碗粥而已。
谢云辞从小锦衣玉食,在他眼中即便是山珍海味都难免带了几分乏味,一碗再寻常不过的红豆桂花粥而已,他竟然还要故作生出几丝妒忌。
看穿他的意图,赵琼华好气又好笑,睨了他一眼,“等你伤好了,再去长安楼,到时想吃什么没人再拦你了。”
长安楼膳食一绝,待他伤好之后,她才不管他闹着想吃什么。
“郡主请我吗?”
“好,我请你。”
不过想起方才进卧房时管家同她说的话,赵琼华眉目低垂,心生一计。
她用罢早膳后放下碗,眼尾上挑,端着几分戏谑调侃,音调也柔软,“适才管家说还为您备了一道汤,您要现在用吗?”
她向来坦率直白,鲜少会用这般柔软的语调,似是江南的吴侬软语,无声中撩人心扉。
谢云辞也是第一次听,颇为不习惯,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而后看向赵琼华的眼神都变得玩味。
“自然,只不过还要劳烦琼华你再亲自喂我了。”
“好。”
赵琼华等得就是他这句话,出了卧房后她唤来管家,不知道同管家吩咐着些什么。不消片刻,谢云辞便见她折身回屋,手中端着一方小碗,重又坐在他身边。
几乎是在她落座的瞬间,谢云辞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苦涩浓重,他眉头一下便皱了起来。
从前行军打仗,他也受过不少伤。由着卫虞这个军医在,他也喝了不少苦汤药。
彼时他还觉得这苦药味尚且能忍。
许是他在京这几年,养尊处优惯了,平日也鲜少会受伤,再闻到这般浓烈的药味,谢云辞是半点都不想喝。
察觉到谢云辞的些微抗拒,赵琼华笑得更加明媚,端着碗更加靠近谢云辞,“良药苦口,你早点喝了这药,伤也能好得更快些,不是吗?”
方才进屋时,管家还特意同她说如今谢云辞不爱喝这苦药,让她多哄着他些。
从前都是谢云辞堵得她哑口无言,如今他受伤,她倒是能借着照顾他的由头扳回一城。
谢云辞盯着赵琼华堪称灿烂的笑容,转而目光又落在那碗苦汤药上,眼色晦暗不明,片刻后他低低笑出声来,一手覆上赵琼华端着小碗的右手,身子前倾,借着她的力道把药喝完了。
原本她只想着调侃他两句,之后正常喂他喝药,却没料到谢云辞还有这一出。
赵琼华手中的汤勺一下便失去了用武之地。
药喝完了,可谢云辞还没松手,他覆着赵琼华的手,笑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赵琼华被他看得心下发怵,正要抽回手时,她就听到了谢云辞满是调侃的话。
“赵琼华,我竟不知你喜欢这样哄人。”
“你若再能这样,再有两碗苦汤药我也敢喝。”
赵琼华脸色一沉,没好气地拍开谢云辞的手,“你别得寸进尺。”
说罢,她就准备起身唤管家进来,让人把榻上的小方桌撤掉,也好让谢云辞闭嘴,赶紧躺下睡觉养伤。
原本她还想着让谢云辞无话可说,如今看来还是她道行太浅了。
等谢云辞睡下,她也好去东厢房拿几本书卷过来。
赵琼华这副急于逃避的模样,落在谢云辞眼中却变成了恼羞成怒。
生怕真的将小姑娘惹恼了,谢云辞赶忙拉住她的手,低沉着声音哄她:“好了,我不逗你了。”
“看在我受伤的份儿上,你能留下来陪我几日吗?”
他说得可怜,但端看他眉目坦荡神情,哪有半点可怜模样。
赵琼华本想再说些什么逗弄他一下时,心间却忍不住一软,顺便应承道:“若是今日我父亲和哥哥还没回府的话,我就再陪你一日。”
太夫人和淑妃娘娘那边,她撒撒娇就还能含糊应付过去。
若是她父兄回来,依照她哥哥那个性子,她不给个合理且顺当的理由是过不去的。
况且以她哥哥的手段,若是真想查个水落石出,她也瞒不住。
谢云辞眉目舒展,轻轻应了一声“好”。
在赵琼华吩咐管家带人收起小方桌,自己去厢房拿书时,谢云辞这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朗然清越,昭示着他的好心情。
像极了得逞之后的开怀,令人身心愉悦。
天光大好,映照在窗前的玉兰树叶上,落下一片斑驳残影,稀疏地洒在赵琼华的裙摆边缘。
今日她穿着一身雪青色长裙,衬得她更为白皙纤瘦,腰身如柳,不盈一握。与昨日那袭红裙相比,此刻的她倒显得更为温婉恬静。
即便是喝过中药,谢云辞也了无睡意,只时不时抬眼看向赵琼华,却又缄默不语。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赵琼华低头翻着书卷,半页也看不进去,只觉得那些文字熟悉又晦暗,心绪繁杂。
实在是不习惯谢云辞如此看她,又顾念着昨日卫虞叮嘱的、要让谢云辞心情舒畅少生气的话,赵琼华这才堪堪忍住把书扔过去的念头,尽力心平气和地说道:“谢云辞,不要乱看,躺下睡觉。”
“卫虞让你多休息。”
“乱看?”
“我没乱看啊。”
谢云辞挑眉否认,而后带着几分为难和可怜意味开口说道:“琼华,该换药了,但是我摸不到。”
他有几处轻伤是在背上,相对最严重的还是肩上中过暗箭的地方。
赵琼华不知道昨夜卫虞给他喂了什么解毒的药,今日谢云辞看着脸色微微苍白,但整个人的精神还不错。
只是这上药……
她来好像不大合适?
知道因着他受伤,今日的赵琼华对他格外心软,也很好说话,谢云辞察觉到她的动摇后,正想再示弱几句时,卧房外便传来管家请示的声音。
“公子,七皇子说有事要找您。”
此言一出,卧房内所有旖旎霎时烟消云散。片刻后,管家才听到谢云辞一声沉沉的话:“请七殿下进来。”
江齐彦推门进来时,只见赵琼华半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而谢云辞穿着中衣,也靠在软枕上,看着他的眼神很是怪异晦涩。
“琼华,你一晚上都在这边?”
没理会谢云辞,江齐彦直接问着赵琼华,颇为怀疑和不可置信。
昨夜端午宴后,赵琼华同淑妃说要去御花园走走消食,结果宴后也没个消息。淑妃差人去御花园一看,也只遇到了五皇子、七公主以及林雁回,哪里有赵琼华的半个身影。
淑妃原本只当她是悄无声息地回府了,却不料早上京中便传出那般流言。
绘声绘色又有模有样的,仿若真的一般。
江齐彦恰巧回宫,去过金銮殿后便被淑妃叫到翊坤宫,叮嘱他今日务必寻到赵琼华。
没想到他只是来找谢云辞商议事情,也能正好逮住彻夜未归的赵琼华。
“是啊。”
听见赵琼华漫不经心的肯定回答,江齐彦的脸色更加难看,狠狠瞪了谢云辞一眼后又继续追问道:“那京中茶楼酒肆说的那些,里面又有几分真假?”
茶楼酒肆说的那些是什么?
赵琼华放下书卷,满是无辜和疑惑地看向江齐彦,“什么都是真的?”
她知道京中的茶楼酒肆里都有说书人,时常讲些轶闻趣事,亦真亦假,也有不少是经过添油加醋的,做不得信。
从前性子顽劣,她追在五皇子身后好几年,堪称是形影不离,又时不时和七公主互生龃龉。恐怕那几年,京中说书人,说的不是谢云辞的风流不羁,便是她的嚣张骄纵。
可这都过去好久,早就算作是陈年旧事。那些说书人再无事可说,也不至于旧事重提。
江齐彦见她一副无知又无辜的模样,忍不住又瞪了谢云辞一眼,这才仔细说道。
不知从哪里来的小道消息,称赵琼华与谢云辞早就两情相悦,与五皇子纠缠的那几年不过是她在掩人耳目。明面上对五皇子不离不弃,实际上早与谢云辞暗许终生。
时机成熟后她便与五皇子划清界限。
昨日端午宴,还有人亲眼看到他们一同上了临翠湖的画舫,琼华郡主更是一夜未归,想来是好事将成。
说书人说得像模像样,事无巨细。不知情的人听了,还真的要信上几分。
再加之最近有人确实听到了五皇子即将定亲的消息,两相佐证之下,便又添了几分可信。
赵琼华听完后只觉离谱。
她从前只知说书人会在其中添油加醋,却没想到还能把事情歪曲到这种地步。
有这等捕风捉影、胡编乱造的本事,不去书坊写几本话本倒是屈才了。
深深呼出几口气平复心境后,赵琼华指向谢云辞的伤,“昨夜我们是去临翠湖了,但在回京路上遇到刺杀,谢云辞为了救我中毒。”
“天色已晚,我就留在了这边,白日里顺便照顾着他。”
明明是多正常又合乎情理的事,落到那些人口中却成了红烛春宵。
离谱且荒唐。
谢云辞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应和着赵琼华的话:“昨晚那些杀手,是摘星楼的人。”
刺杀、摘星楼……
捕捉到这两个关键字眼,江齐彦面色更加难看。
“与上次京郊抓到了两个刺客是一起的吗?”
京郊二度刺杀,守在皇家别院的侍卫抓到的两个刺客,衣服纹饰确实是属于摘星楼,说话间也夹杂着南燕的口音,确实是南燕人无疑。
只是摘星楼从不干涉别国之事,此次倒是不同寻常。
谢云辞点头又摇头,“应当是,只不过不是同一殿。”
赵琼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趁着两个人说话间隙忍不住问道:“摘星楼是南燕皇室的吗?”
上一世她在南燕十五年,虽从未听过摘星楼,却因着时常给尚衣局做工刺绣,接触过布料纹理很是相近的衣饰。
尚衣局隶属皇宫,其中绝无可能出现与皇城无关的物什。
更遑论是由宫中的人亲自动手裁剪衣料再刺绣。
不知为何,思及此,赵琼华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模糊的男人身影。
即便多年未见,男人的面容早已经模糊不堪,但他周身气质狠戾,是她那些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见她出神,猛然一激灵,谢云辞扶着床榻探出头,关切轻柔地唤她几声:“琼华?”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赵琼华矢口否认,“你们继续说。”
那些晦暗心事,陈旧破败,本也再无同他人提起的必要。
只当是大梦一场后搁置一隅,再不触碰。
江齐彦拿手背贴上她额头,又替她把过脉确认无虞后,才开口为她解惑,“按理来说不是。”
“按理说?”
“嗯。”谢云辞接过话,“数十年前,摘星楼最初起于南燕东寒山的匪徒,后有了江湖人脉,这才改名为摘星楼。与南燕皇室无半分干系。”
世人眼中摘星楼亦正亦邪,曾为百姓布施,多番救济;也曾毫无理由地起兵造反,讨伐南燕皇室,所过之处一片生灵涂炭。那次起兵,最后也是南燕出兵征伐压下,此后摘星楼仿若销声匿迹。
坊间传闻言,摘星楼自那一次起兵失败后元气大伤,已无立足之地,只能各奔西东;也有传闻说,摘星楼已被朝堂赶尽杀绝,全阁被灭,无人生还。
若要细论起来,也都已经是四五十年前的旧事。
故人作土,风埋黄沙,哪里还有可追溯的余地。
赵琼华听完,神情严肃,她一手撑着下颔,总结道:“所以如今这个摘星楼,也许不是从前那个?”
“不无可能。”
见谢云辞还想和赵琼华说下去,江齐彦轻咳一声打断二人,“南燕的事暂时同你没关系。”
“你先出去,我和云辞还有事要商量。”
赶人赶得简单直白。
赵琼华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依言还是出去等两个人。走前她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折身回来,“对了,谢云辞该换药了,表兄你没事的话就帮他一下。”
像是没看到两个人同时沉下去的脸色,赵琼华径自离开卧房,还贴心地关阖上房门。
谢云辞咬牙切齿地望着小姑娘离去的背影,系好中衣的衣带,恶狠狠地同江齐彦说话:“有什么事快说,说完快走。”
坏他好事便算了,还把小姑娘也赶走。
他从没感觉江齐彦这般碍事过,还不会察言观色。
简直气人。
*
赵琼华离开卧房时拿着一本书,正坐在后院的石桌旁仔细读着,很是入神。
谢云辞书架上虽多是兵家之道,但行文并不枯燥乏味,通俗易懂,即便她对用兵之道不甚了解,读过之后也能通透几分。
约莫一炷香后,江齐彦才从卧房中出来,面色稍霁。
此时已临近午膳时分,日头正烈,赵琼华坐在树荫下,见状朝江齐彦招手,“表兄,姑姑昨晚没生气吧。”
“你说呢。”
因着她一句话,淑妃差点没让人把御花园找了个底朝天。
赵琼华讪讪一笑,同他打着商量,“那还麻烦表兄回去的时候,就和姑姑说一声,等我过几日和哥哥一同进宫,再给姑姑道歉。”
“不过,我之前不是送过你一副题字吗?你已经送人了吗?”
江齐彦睨了她一眼,看穿她的小把戏,“想问什么就问,不用拐弯抹角。”
见四下无人,赵琼华这才小声问道:“当初谢云辞是拿什么和你换的那副字?”
这两个人都不是肯吃亏的主,她的一副字画又不值什么钱。
能让江齐彦亲自开口和她要的,条件自然不差。
“大人的事你别乱打听。”江齐彦面不改色地拒绝她,半字不肯多谈,“你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像是没看到赵琼华好奇又失落的眼神,江齐彦借口之后还要回宫复命,不欲多说,叮嘱了她几句注意分寸后便直接离开了后院。
“冷漠。”
小声嘟囔了一句后,念着谢云辞还受着伤,赵琼华没多做停留,吩咐管家备上午膳后,她便捧着书进了卧房。
一进屋她就看到谢云辞面色不善地看着她,神色复杂。
只当是江齐彦和他说了些不大好的事,赵琼华也没多想,径自走过去坐在床榻边,“药上好吗?伤口还疼吗?”
谢云辞被她这一问气笑了,“没事,我好得很。”
“让我看看。”
半点不信他这语调奇怪的话,赵琼华放下书就想去看他背后的伤,谢云辞想躲,却被她一手摁住,“别乱动,我就看看。”
药倒是都上好了,可涂抹了还不如没涂,有的药粉落在伤口上,有的却落在了伤势外面。
除却昨日刚添的新伤,赵琼华看见他背上还有几道早已愈合的陈年旧伤。
或是经年已久,有的伤口痕迹已经淡了许多。
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
拿过放在一旁的药瓶,赵琼华低头,放轻动作,仔细替他伤着药。她挨得极紧,呼吸间的温热气息拂过他背部时,谢云辞忍不住一个瑟缩,下意识想躲开,却被赵琼华按住。
“别动。我没表兄那么不靠谱。”
“那药是我自己上的。”谢云辞开口狡辩。
让七皇子给他上药,他是疯了吗?
赵琼华一顿,抬眼看他,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尽量顺着他。
替他系好中衣衣带,她柔声道:“等你午睡后我再替你换一遍。”
午膳过后,谢云辞躺回床上午休,赵琼华便也在美人榻上小憩着。
赵琼华原以为谢云辞在永乐坊的府邸一向清静,鲜少有人会来打扰。
她在卧房里只需要照顾着谢云辞就行,闲暇时还能看书赏花,思考城西铺子的事,却着实没想到谢云辞一受伤,他这府邸便能热闹至此。
午睡过后,赵琼华刚伺候着谢云辞用过汤药,碗刚见底,卧房外便又传来管家通报的话。
“二公子,侯夫人、少夫人带着柳小姐过来了,说是想来看看您。”
谢云辞受伤卧床,永宁侯夫人却带着别家小姐来探望,意思再明显不过。
只是她却从未听过这位柳小姐……
说不出心下是何种情绪烧灼,赵琼华放下碗,望向谢云辞,忽的说道:“谢云辞,你的桃花可真不少啊。”
作者有话说: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引用自纳兰性德《采桑子·当时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