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遇刺
在赵琼华和谢云辞登上画舫的期间, 马车始终都停靠在路边湖畔,不曾远离。
直至两个人又回到马车后,柏余这才将马车掉头, 奔回京城。
许是离京时睡得足,又许是赵琼华龙舟赛赢过赌注, 又观赏过一场盛大烟花,即便此时坐在马车上, 她也没有半分睡意。
反倒是兴致勃勃地向谢云辞打探着:“谢云辞,你是怎么笃定周峥会赢的?”
“还是你真的会算卦。”
后半句话,赵琼华是半开着玩笑问的。
在龙舟赛结束后刘子楷带人捧着漆盘过来时,她明显看到押在周峥身上的赌注并不多, 想来在离开月琴阁后也没几个人再为他下注。
大多数人押得还是薛刘两家。
龙舟赛开始前表现不过是中规中矩的一个人, 结束后却真如谢云辞所说的那般摘得桂冠。
不得不说, 谢云辞看人的眼光倒是出奇地准。
谢云辞靠着软枕假寐, 闻言他微微睁眼, “会算,只不过算的不是卦象。”
说着, 他指了指左胸膛的位置, “是人心。”
人心。
赵琼华微微眯眼,不住嘟囔重复着这两个字, 回忆起的却是龙舟赛临近尾声时, 刘、薛这两船龙舟同去争夺一盏莲花灯, 而周峥却不惜绕远道, 去拿那盏没有任何竞争、几乎是被其他人放弃的莲花灯。
走时她也听见沿路的人在谈论龙舟赛的事。
周峥的龙舟是第二个抵岸的, 与第三的薛家龙舟在时间上相差无几, 但因为他有两盏莲花灯, 薛家虽也是两盏, 但其中一盏灯灭已经不作数。
所以最后还是判周峥夺得桂冠。
似是有所感应般,赵琼华心间猛然浮起一个念头,“你是说,周峥一早便料到会有人一同去抢莲花灯,所以刻意绕过远道?”
她方才若是没听错,薛家手中那盏灯灭的莲花,便是在和刘家争抢的过程中,被人突然扑灭的。
熄灭的莲花灯不作数,这在龙舟赛开始前也是有过明文规定的。
趋利避害,即便周峥因为最偏远的那盏莲花灯而搁置了时间。
但只要能争进前三甲,获胜的便还是他。
谢云辞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微微坐起身,“是个明白人都会知道怎么做。”
刘家今年敢修改龙舟赛的规则,便也是提前料到不会有人真的去拿那盏最为偏远的灯,却不想周峥为了桂冠,剑走偏锋。
偏生还教他赌对了。
“你倒是看得透彻。”
“那是。”谢云辞煞有其事地应道,“当年在军中,我不也是这样才算到鄞州一战的吗?”
赵琼华些微有些愣怔,这是她和谢云辞相熟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提到他曾在军中的那些过往。
鄞州一战,自上次褚今燕同她提过摘星楼后,她跟着张家娘子和唐嬷嬷学习、处理府衣务的闲暇之余,也去书房寻过当年那一战的存留记录。
鄞州地处北齐东南,临近南燕。南燕出兵攻打北齐,鄞州便是第三座城。
鄞州城池本就不大,即便有驻兵,也多驻守在城外或是荣州。当年军中有南燕的细作,策反信兵延后消息,等到鄞州前一座城池都要不敌南燕时,鄞州军中这才收到十万加急的信,可为时已晚。
时年谢云辞不过十四五岁,却临危不乱,带着不属于少年人的成熟稳重。他一面派人给荣州送信调兵,一面带着驻守在城内外的将士迎兵南燕。
等荣州终于收到信件,率兵前往鄞州支援时,谢云辞已经击退南燕敌军,护下鄞州。
随后也是他率领援军,接连夺回两座城池,又占南燕一大城。
同年,仁宗知情后大怒,下令整肃军中,重又换过鄞州荣州一带的官吏;谢云辞也雷厉风行,整顿军中,重又立过一遍军威。
将军中残留的南燕细作尽数抓了出来,交由京中处置。
彼时少年意气风发,尚未回京便收到仁宗大封,成为北齐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
只是如今,人还是那个人,心性却完全不一样了。
四年前他辞官、又与侯府决裂,赵琼华时今也悟不透谢云辞到底为了什么。
见她面露纠结,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模样,谢云辞隐隐猜到什么,兀自发笑,抬手揉乱她的三千青丝,“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赵琼华躲开他作乱的手,瞪着他没好气地抱怨道:“谢云辞,不许再摸我的头了。”
端午宴本就隆重,她出门时换过一裳新衣,还特意让白芍替她梳了一个好看的发辫。结果一天下来,她的头发全被谢云辞揉的不成形状。
而且她还想再长高一点来着。
谢云辞没理会她,只再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眼眸含笑。
他不愿意松手,赵琼华便只好自己躲开,她正想开口继续问下去时,却见谢云辞神色一凛,拉着她飞快俯身躲下,“小心!”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阵急切凌厉的破风声传来,马车顿停之时,有几支箭羽直直射入马车里面,箭镞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寒光,教人心惊。
赵琼华被谢云辞紧紧护在怀里,察觉到四周动静渐歇之后,谢云辞这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方才有没有惊到你?”
“我没事。”
她摇头,短暂受惊后便又冷静下来。
此时她也明白过来,这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行刺。
就是为了在龙舟赛过后,趁着夜黑风高,好一举成事。
直直刺入马车中的几支箭羽,箭箭位置精准,直冲命门而来。
若是方才不是谢云辞先行察觉到,恐怕此时她的下场好不到哪里。
“你放心,没有受伤。”没有挣开谢云辞的怀抱,赵琼华抬眸,眉心微蹙,“这场暗杀是冲我而来的吗?”
上次她与许锦湘交手,借着京郊别院的布局图反将许锦湘一军,让她失了几个暗卫,在暗中也把矛头全部指向南燕。
这次倘若是她做的,倒也不意外。
谢云辞缄默不语,挑起车帘一角向外探去,无声寂静,只有偶尔拂过的几丝沙沙风声。
车外,柏余已经手握长剑,随时观察着四周的动向。
“公子,你带郡主先走。”
“不必。”谢云辞丝毫没有收敛声音,坦荡挑帘出了马车,吩咐着柏余,“你看好郡主,她若有伤……”
“属下自去领罚。”
不等谢云辞说完,柏余便自觉抱剑,掷地有声地说道。
谢云辞应一声,跳下马车后又回身细细叮嘱赵琼华:“若无必要,不要离开马车。”
回声间,他已经把所有的箭羽拔出,握在手心,扬手全部朝不同方位扔去。箭破长空,不消片刻,原本寂寂的长空中忽然响起几道兵刃交接的声音。
箭羽随之簌簌落地。
“许久未见,谢少主还是这般敏锐。”凉风中,蓦然想起一道浑厚的声音,另起几声微不可闻的落地声后,谢云辞面前便出现了零零散散共十人的身影。
这十人皆是一身夜行衣,所站方位各不同,又刚好能将他们三人围住,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云辞扫过一眼,冷哼一声,“三阁,你们摘星楼这次真是下血本了。”
摘星楼下共十阁,其任务各不相同,也各有龃龉,鲜少会在同一地点出现,最近倒是破了规矩。
为首男人闻言,并未被激怒,“是吗?亏与不亏,也不是谢少主您能说得算的。”
若是今日能一箭双雕,即便是折了整个三阁进去,摘星楼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本就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黑衣人也不愿再多费口舌,给过其他人一个眼神后,便齐齐拔剑朝谢云辞而去。
剑光映寒,招招都是冲着谢云辞的命门而去,想要置他于死地。
谢云辞不急不缓地放好折扇,收扇间他忽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凌厉软剑,拆解着黑衣人的来招。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落在他手中却全然少了几分紧张。
冷刃相接的刀光剑影之中,谢云辞红袍翻飞,着力应对摘星楼杀手的同时,又时而分神看向马车,以确保赵琼华无虞。
在他出手的瞬间,零散也有几位暗卫落在谢云辞身后,与摘星楼的人厮杀,分担着谢云辞的压力。
马车中,赵琼华绞紧帕子,坐立难安。
生平第一次,她这般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车外交手的声音时隐时强,她虽也有一些功夫傍身,但起初便是为了防身才去学的。鸡毛蒜皮的功夫,遇见这种训练过的杀手,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不能帮上谢云辞,她也不能出去给谢云辞添乱教他分心,赵琼华便只能听他的话乖巧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挑起车帘一角小心地望过去。
谢云辞沉心应对面前的几人,赵琼华也在暗中担心着谢云辞的境况,无人注意到在沉沉夜色的遮掩下,又有两个黑衣人跃身而起,直冲马车而去。
“郡主小心!”
柏余急急挡下一刀,见她们还要劈向马车,情急之下他连忙将赵琼华护下马车,顺势挡在她身前。
先前本就受过几箭的马车瞬间四分五裂,破碎倒地的瞬间尘土飞扬,激荡一地尘埃。
从前赵琼华向来鞭子不离身,偏今日她未带软鞭,手无缚鸡之力。
柏余虽有功夫傍身,与一名刺客交手还绰绰有余,两个就已经略显吃力。
更何况还要护着身后的她。
一人拖着柏余,另一人飞身执剑,直直朝赵琼华刺去。
情急之下,赵琼华俯身卧地一躲,看好位置后抽过柏余方才策马的鞭子,凭着曾学到的些许功夫和黑衣人胶着在一起。
鞭子长度不够,也并不顺手,与长剑相接也极容易被剑身缠住无法动弹。
两难之下,赵琼华飞快睨了一眼谢云辞那边,只见不远处地上几人已倒地,生死不明。有摘星楼的人,也有谢云辞身后的暗卫。
无暇东顾。
许是看穿赵琼华的意图,黑衣人冷笑,“郡主,谢少主都自顾不暇了。我也该了结你了。”
“是吗?”
惊诧于刺客是个女人,赵琼华也没多费口舌,心下一横,猛然收紧鞭子,黑衣人借势要刺向赵琼华时,赵琼华看准时机侧身一躲,错身之际一手绕住她肩胛,脚下狠一用力,绊住她的同时又狠狠踩上那人脚踝。
前世赵琼华曾受过几年脚伤,自是知道哪里最痛又最脆弱。
趁着刺客倒身之际,赵琼华眼疾手快地踩住她的手,夺过剑后又抵在刺客脖颈上。
“没想到郡主还有这等功夫。”
毫不畏惧赵琼华手里的剑,女人偏头看向谢云辞处,摘星楼的人已经所剩无几。见他将要过来时,女人忽的睁大双眼,眼尾仿若沁血,拼尽一身力后拽过赵琼华。
顺势借着赵琼华的力道施展轻功,她将赵琼华狠狠推向与自己全然相反的方向,袖中数枚暗箭齐发,招招都朝赵琼华飞去。
“谢少主,这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好礼了。”
她与赵琼华是南辕北辙的方向,若是想救下赵琼华,谢云辞定然会放弃追她。
赵琼华的花拳绣腿她还不放在眼里,只是没想到摘星楼的情报有一日竟也会出错。
确实貌美,但也是有几分计谋在身,并不像信中的那般蠢笨天真。
倒是要教主上失望了。
赵琼华挣脱不及,等稳然落地时她已经在谢云辞的怀中。
地上落了数枚暗箭,她正松口气想和谢云辞说话时,一抬手却摸到谢云辞后背衣裳残破微湿,而在他肩上,一支暗箭已然破衣,刺中谢云辞。
心下忽的一片空白,赵琼华下意识地唤了谢云辞几声,再不敢触碰他。
几声话音轻落,她只蓦然感觉到谢云辞枕在她肩头,仿若卸力昏迷一般,了无回应。
因着谢云辞倾身靠在赵琼华身上,肩上几滴血迹滴落在她手上,不似寻常的鲜红,反而发黑发紫。
暗箭有毒!
赵琼华心惊,吃力地扶着谢云辞,再顾不得其他,朝柏余扬声喊道:“回永乐坊!再去请个大夫,谢云辞中毒了!”